第2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是。”
虎魄让车夫将马车赶在了后门的棚子里,找了鹿皮来盖好,剩下的等明天她抽空再往里搬。
裴闵见她顶着一额头汗甩着水珠进门,将帕巾递过去说:“你不比如此较真,这府里的人没你想的那般蠢笨,何必劳累自己,叫他们帮忙就是。”
“不行。”虎魄接了帕巾擦手,坚持说:“公子的东西,旁人休想染指。”
裴闵摇头,“染指不是这么用的。”
夜十分安静,四下窗户透进丝丝润润带凉意的夜风,虎魄收拾完后坐在床边,手肘撑着桌台边打瞌睡边用扇子驱赶扑向灯罩的虫蛾。
蜡烛无声息地烧下去一截,夜深了,她猛地一点头差点抢倒地上,裴闵用书托住她脸。
“行了,累一天了,快回去睡。”
虎魄睡眼惺忪,强打精神放下扇子,“我不放心公子。”
“不放心我什么?”裴闵说:“这王府固若金汤,刺客有进无回,没什么可担心的。”
虎魄坐端正说:“刺客进不来,但淫贼就住在这里边。”
白日里萧律铭的佻达行径叫她担心,他家公子为了复仇什么都做得出来,万一萧律铭执意要强……
裴闵哈哈笑出声来,虎魄原本就不清明的脑子被他笑的更懵。
少倾裴闵脸狭和眼角都染了绯色,这才掩着嘴憋住,解释说:“他不敢的。”
虎魄欠身:“可是先前……”
裴闵说:“那是做给人看的。”
“他就是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非我不可的决心,这样无论日后我选谁做靠山,对方都会将我送到他身边。”
虎魄望着他眼尾浓笑,“我不明白。”
“这很简单。”裴闵五指摁在书面上,说:“若是一年前,萧律铭在金梁做的这些事皆是笑话,可如今是一年后……”
他微微靠着床榻,眼中笑意收敛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算计。
“先前礼部抢亲那时,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萧律铭活不过来年,但现在他不仅活着,还活的好好的。”
“对于高文征来说,最大的隐患不是崔党而是萧律铭,崔党像条百足蜈蚣,个头大牵制也大,扳倒他和被他扳倒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萧律铭不同。”
“杀师杀兄杀父之仇,只要他活着就不会善罢甘休。他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即便现在是钝的,即便没有开刃,但也时时刻刻悬着。我们的高太傅向来缜密又自负,必不会容忍这样潜藏的威胁存在。崔元箴若不能拉拢萧律铭,所谋划的大业在后世史书上就有污点,不美。”
“这俩人……”
裴闵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胸腔发闷,低头咳嗽。
虎魄端来热的参茶,裴闵呷了口,将杯子握在手心里暖着。
温热杯壁将胸口燥气熨烫妥帖,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无论是刺杀还是拉拢,他们都想从萧律铭亲近人入手,这个亲近人最好是枕边人,去年逼他萧律铭成婚便是有此意。”
“这一年来高文征屡次刺杀失败,崔元箴屡次拉拢未果,萧律铭又疯了似的对我示好要我入府,无论我选了高文征还是崔元箴,他们都会顺水推舟把我送到萧律铭身边作为这个‘枕边人’。”
虎魄先是了然点头,随后又惊疑问:“这都是萧律铭算计好的?”
“是啊。”裴闵垂眸捻动书页,“轻薄、拉拢、暧昧调情……这些都是他引诱崔高两党将我送来的手段罢了。”
“这个混账要是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管不住,早在湟川就不知道死几百回了,贪一刻床笫香软便多一只脚踏上黄泉路,这道理他明白的。”
虎魄还是不放心,“那他白天说的那些话……”
裴闵虽知道萧律铭行事原由,但也觉对方浪荡的脱缰,回想昏迷前看向他的眼神,至今都不懂。
“纯属是过个嘴瘾罢了。”
夜色已经布下,大宗朝没有宵禁,夜晚正是勾栏瓦舍的好时候,宝月金钩楼灯火通明,整条街的风里都带着靡靡的脂粉香。
萧律铭骑着踏雪和龙骧行经此处又到黑市,路越走越窄,灯笼也越来越少。
所谓黑市就是最城东那五条不挂灯笼的街,此处曾是前朝关押穷凶极恶匪徒的监狱,太祖登基后大赦天下将牢狱拆除以草舍圈禁犯人,战时率先征兵,以军功免罪诱之上阵杀敌。
这么多年,原先的那批匪徒早在战乱中死绝,这五条街开始藏污纳垢地容纳些见不得光的人和生意,后来逐渐成了金梁城内做不光明买卖的地方,经年黑吃黑,三年前被一手段了得的人把控,道上人称“黑五爷”。
两人在牌坊前下了马,龙骧跟在萧律铭身侧沿街行走,背上背着的物什用黑布卷着,比人还高。
“王爷,以您的身份,这黑五爷实在用不着亲自来见。”
“顺便罢了,听说这黑市有外边买不到的东西,我来看看。”萧律铭在一个贩药材的摊子前蹲下。
黑市里没有灯笼,但每个摊子前都掌了盏昏暗油灯,小贩戴着面具,见他有意,赶忙端起油灯凑到他跟前。
萧律铭扫了眼问:“有千八百年的人参吗?”
第28章 屈辱
小贩早在方才就打量过他的衣着,眼珠子转了圈后从身后破布袋里掏出方不大不小的盒子,上边用螺钿贴着经文。
“有三百年的雪参,佛国贡品,要吗?”
萧律铭眼皮一张笑了,指尖摸了摸盒子上的螺钿,盖子没有打开便已经确定是贡品。
年前佛国送来三根雪参,佛国来的宝物首先便要赐给康舍提迦,剩下两根一根给了崔元箴,另一根封入内库。
康舍提迦是佛子,贴身伺候服侍的都是佛国得道的比丘,他的东西很难流到外界,崔元箴亦是,这根多半是萧文帝存放在内库的。
萧律铭心说如今内廷的库房就像是个筛子,什么样耗子都能盗出东西来。
他收回手,扶膝起身,“年份小了,不要。”
他继续往前走,龙骧说:“千年人参很少见,我记得只有当年的大将军府……”
说着音色渐消,偷看萧律铭,萧律铭面无变化,“裴府当年确实有株千年人参,是先生求来给阿裴续命的。抄家后那株参充了国库,傍晚我进宫去找皇兄要,不巧被人要走了。”
龙骧抬眸望向萧律铭,心中已经猜到要走人参的是谁,能让他家王爷直接放弃求取,除了高文征不会有旁人。
萧律铭走到六顺赌坊门口,黑五爷早在两人下马时就得到消息,带了人到门口来列阵迎接。
萧律铭扫过这身着劲装的打手,浑身沾着匪起,不比李逸手下那群番子差。而站在最前方的黑五爷长相平平,面相偏斯文,若不是手上戴着个硕大刻私印的玉扳指,就像学堂中教书的先生,隐没在人群中十分的不起眼。
任谁都无法跟大名鼎鼎的黑市老板联系在一起。
萧律铭暗道这人确实危险,就好似会咬人的狗不叫,能做这样大买卖的人就该是这样极具欺骗性的长相。
黑五爷率小厮磕头行礼,却没有喊他的名号,在萧律铭说“起”后走在到前方挑开帘,矮着腰将他往里请。
帘子一掀开,里边吆五喝六的人声便扬出来,进门后更是乌烟瘴气,一楼厅中人山人海,每一张赌桌周围都挤满了情绪高昂的赌徒。
黑五爷沿灯下黑的旁边金梁避开人群将贵人往二楼雅间引,萧律铭也知道自己出入这种地方不宜张扬,一路无话,顺楼梯往上走时无意瞥了眼人群,竟看到熟人
曹伯荣坐在最靠近楼梯的那张赌桌前拍银票叫嚷,一派挥斥方遒的模样。
这败家子终于在家耐不住寂寞了跑到黑市来玩,不知道在此处泡了多久,双目赤红神色癫狂,好似服了五石散。
黑五爷折回身赔笑说:“草民知道曹公子跟王爷有些过节,但这黑市有黑市的规矩,起码您在这赌坊中能高抬贵手。”
“自然。”萧律铭收回目光,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好脾气地说:“黑五爷给我行方便,我怎好恩将仇报来惹麻烦,今夜我向佛,不见血。”
黑五爷微笑,“谢过宁安王了。”
做这样的生意即便雅间内都算不上明亮,只在墙上点了盏油灯,光将桌子笼在其中,萧律铭在桌边坐下,一半身子隐入黑暗。
丫鬟进来上茶,茶香从碗盖缝隙溢出,萧律铭细品说:“好茶,不愧是雪顶春信,饮来就是香。”
黑五爷低头,唇边带着笑意,“好茶还得会品的人饮来才香。”
“这么说,我俩是知音了,正好。”萧律铭说:“我这也有一物什,要五爷来赏。”
话音落下,龙骧抖开包身的黑布,寒光乍泄,露出精铁银枪,是龙渊。
萧律铭搁下茶碗,欠身坐直些问:“我打算将龙渊抵给黑五爷,您看值多少。”
黑五爷捧着茶碗,心下一跳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微笑他传话时没有给多少面子,萧律铭便也来挫他的锐气。
心下明镜似得,知道这是诚意也是威胁。
他将扳指抵在碗沿,低头饮了口茶,借由这动作缓和室内升起的杀意,早闻宁安王是个野的,今日一见确是如此。
“众所周知,王爷手中有两样稀世珍宝,名马踏雪和银枪龙渊。今日王爷肯将龙渊抵给我,是给黑某好大的面子,再次谢过王爷了。”
他能屈能伸,从门口迎接到如今转脸换了说法亦是水到渠成,萧律铭觉出对方要缓和的意思,也不紧逼。
龙渊被从龙骧手中接走,不稍片刻管家就端了托盘来,你便是拟好的借据和银票,还有一根其貌不扬的小竹筒。
黑五爷和萧律铭分别签了字盖了章,黑五爷双手捧起盘中银票递上前,“这是王爷要的东西,请您过目。”
龙骧接来清点,足足有五万两,比他们原先要的还多了一万两。
“王爷,五万两整。”
这笔钱足够将底下那批人照顾到冬天。
萧律铭微抬眼眸,知道生意人精明不会无缘无故多送他前,指尖轻点桌沿不急不缓等着对方下文。
果不其然,黑五爷说:“永嘉枇杷要熟了,我想运几筐来送与金梁的贵人们,但温州府距金梁千里,就算是当前最快的马也难保味鲜,除非”他极轻极轻地笑,“是兵部的八百里加急。”
萧律铭微微点头,“兵部的事情,我管不了。”
黑五爷说:“驿站和人都已安排妥帖,只马匹还没有着落。”
萧律铭收起松弛神色,“你想私买军马?”
“王爷……”这是掉脑袋的罪名,黑五爷不敢接。
萧律铭见他变了脸色,嘴角又轻快起来,吹开浮沫低头品茶,漫不经心问:“要多少?”
黑五爷观他神色缓和,说:“八十匹。”
从金梁到永嘉一驿一换马,八十匹刚刚好。
“我给你一百。”萧律铭跺下茶杯,鹰似得目光落在他身上,说:“但你得帮我办件事情。”
黑五爷:“您请说。”
萧律铭:“我需要一株千八百年的人参。”
“这……”黑五爷轻敲了下掌心,为难地说:“此为至宝,据我所知黑市目前最长的也只有三百年,不知能否使得。”
“不够。”萧律铭知道他说的是那株佛国雪参,“最低五百年,黑五爷只需帮我留意谁手中有便可,我自己前去交涉。”
黑五爷说:“这个好办。”
钱到手了,茶也喝了,萧律铭捋平衣摆褶子负手起身,黑五爷送他到门口从管家手中接过小竹筒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