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宁安王。”
萧律铭听他中气不足的嗓音,直接抓住面前的一双手,问:“怎么还这么凉。”
裴闵抽回手,“有劳宁安王挂心。”
“应该的。”萧律铭指尖缓慢捻动了下,风流地笑,凑近他耳边轻声说:“昨夜这双手便如此凉,我担心你犯寒症一夜都没敢睡,敞开了怀抱等着呢。”
裴闵用指尖将两人的脸隔开,“宁安王莫要再开玩笑。”
萧律铭含着笑退开,随手勾起他吹落肩上的一缕头发,发丝缠绕在茧子上如同绕指柔。
“既然人已经醒了,那便跟我走吧,内阁值房不是静养之地,宁安王府的八抬大轿就在外头,府中一切我已安排妥当。”
裴闵瞳孔转望向他,黑的,没有说话。
萧律铭又露出那种混账的笑,“你那巴掌大的院子里每天进进出出几十号人,天不好还漏雨,你这个丫头也是笨手笨脚的,你如今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怎能放心丢下你一人,再者说……”
他将那缕发丝凑近鼻尖,但在中途就被主人不轻不重夺回。
萧律铭并不在意,继续说:“你是为救皇兄才受的伤,是整个萧氏的恩人,对待恩人,我理当寸步不离无微不至。”
裴闵侧目,“宁安王这是铁了心要恩将仇报了。”
萧律铭道:“我是为了你好,你受伤我一夜难眠,自责不该叫你离了我的眼,元濯,你就可怜可怜我这份痴心吧。”
裴闵盯着他半晌,心说一夜未见觉着萧律铭的戏更胜一筹,半晌后竟然笑了,萧律铭也笑。
两人对视着,彼此间算计心知肚明。
萧律铭和裴闵的同时想: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王府中最好的院子是萧律铭平日里住的“闻松”,其次就是旁边的“飞兰”。
飞兰院的墙上还有裴钦昭当年留下的笔迹,这间院落跟王府整个儿军场演武的氛围不同,是个读书休憩的场所,院中原本植满兰花,多年未打理荒废了,前些日子萧律铭特意找了花匠来重新修整,台阶也换了新的松木。
裴闵在大门口下轿,因着腿脚不便被萧律铭堂而皇之地横抱进门,一路上管家丫鬟仆从拥簇跟随,萧律铭脚下不停嘴中却不断吩咐着,故意将满大院子的人支使的团团转,诚心叫人来围观。
裴闵没有他那么厚的脸皮,将头埋进前胸掩住脸面,心中再次骂这个天杀的混账东西。
室内尽是松木香,敞开窗扇传来的幽幽兰草味,萧律铭将裴闵安顿在床榻上,亲自放下一边垂帘遮风,从怀中掏出一本书置于床头。
“我府中大多都是兵书想你也不喜欢,这本《民间志怪》你看来解闷。我有些事得去马场,你若想我就差人去叫我。我会在中午之前赶回来同你一起用饭。”
他像是要出门的丈夫般谆谆嘱咐家中的娇妻,裴闵看着他,眉间还带着因他招摇过市而起的愠气,萧律铭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温存。
他缓慢为裴闵掖好被角,“若你想一直待在我身边,性子这么倔可不行,我这宁安王府不养闲人。”
裴闵冷笑,“不是你要将我带回来报恩的吗,怎么我又成了闲人?”
萧律铭贴面低声:“我报恩是要以身相许,那得晚上来,白天不行。”
裴闵说:“那还是算了吧,我自己还四体不勤,学不会伺候人。”
“别啊。”萧律铭还有话要说,门口传来笃笃叩门声,是龙骧。
他倏地一笑,“罢了,来日方长,我亲自教你。”
萧律铭和端着茶水进门的虎魄擦肩而过。
裴闵因腿伤只能在房中卧床,幸而飞兰院四下通透,门窗打开四周春色一起涌入,美不胜收,比起他那间小跨院要好的多。
他靠在床围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那本志怪闲书,人若是在走过一遭,再回看这些人人鬼鬼就会觉着无聊。
虎魄坐在床尾为他换药,慢条斯理地缠绷带,见小厮丫鬟都退出去,院子里的人也散了。
“公子。”她终于等到和裴闵独处的机会,问出内心的疑惑。
“萧律铭临走时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裴闵气定神闲地说:“没什么意思,他高兴疯了而已。”
虎魄为他将裤子拉好,带着心事说:“公子刚答应高文征,萧律铭便强接你入府,这太顺利了。”
“是啊。”裴闵说:“好像他跟高文征串通好了一样。”
“不会的,按照萧律铭的性格,他……”虎魄戛然而止,因为她家公子抬着头静静看她,那目光叫她说不出话。
若是人心能信,他们就不会成为孤魂野鬼,满门皆灭,她竟还没有记住教训。
“人都是会变的。”裴闵知道自己的眼神不好看,挪开望向床尾,温柔说:“没有人能够十几年如一日的坚定不移,如果他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萧律铭,我就不会在这里。”
虎魄低下头,若是以前的萧律铭,一身正气张扬,断不会做出逼良人委身这事儿,低声回:“是。”
裴闵抬眸望向门外,春色盎然,鸟鸣声啼,转了话题,“你不是说整座金梁城中,宁安王府是最密不透风的地方吗,我们这不是进来了,以后你不用再担心被人爬墙头,也不用担心屋顶上的破瓦,狂风骤雨有萧律铭顶着。”
虎魄想起半月前裴闵说的“经筵过后搬去安全的地方”,心下一紧。
“这一切是公子的计划?”
裴闵没有回答,雕花的窗扇透进深浅不一的阳光,他将手放在光下。
“你说,我如今,像不像权贵豢养在笼子里的雀。”
午饭摆开在飞兰院的厅中,萧律铭应约来了。
他在门口下了披风,挑开半垂的帘走进里间,见裴闵靠在床头意兴阑珊地翻阅那本志怪闲书。
裴闵听见声响挑开眼皮,看他一身风尘仆仆带着冷气,应是刚从外边回来。
萧律铭拎起床边黄杨木脸盆架上的帕巾,洇湿后拭去手和脸上的土,大马金刀坐在床前,“我回来晚了,叫他们将饭菜拿下去热过再端上来。”
裴闵并不回这话,萧律铭将帕巾扔回盆里,拎过他手里的书转头扔回床头,“不喜欢看就别看了,眉头皱着不美,吃过饭后叫龙骧跟着你那丫鬟回去,将你的一应物什都搬过来。”
裴闵冷淡望他,唇角向下垂着,“我皱不皱眉跟书可没关系。”
萧律铭露出浅笑,抬手为他抹开耳边青丝,掌心滑到脖颈缓慢将人摁向自己唇边。
他贴近裴闵耳廓,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心里不愿,可这有什么法,你的主子已经将你送给我了不是。”
“你现在后悔也晚了,不过我想你也不会后悔,毕竟这一切都是你自愿的。”
两人呼吸暧昧纠缠近在咫尺,裴闵眼角微收的动作落在了萧律铭眼中,他一直等着就是这个表情,那夜在南塘,裴闵身上透出的就是这样一种危险,他沉迷于此,要逼对方跟自己图穷匕见。
裴闵这次没有避开轻浮的手,气定神闲地侧目,说:“你这么逼我,就不怕我自戕在这宁安王府,让你的王府成所鬼宅。”
“你不会的。”萧律铭将鼻尖贴近他耳后乌黑的发,嗅出松枝香,眼中露出一点贪婪野性,“你既然选择入仕,选择高崔两人之间待价而沽,就是个有欲望有野心的人,外边都知道我好男风,也知道我惦记着你,你还敢进这王府,如此屈辱的都能忍,此时目的尚未达成,怎会舍得草率地结束自己。”
裴闵心说这人在湟川那十年的丧家之犬果然没有白当,观音庙的那次试探他瞒过了崔文征却还是叫萧律铭生了提防,恐怕这混账当时就想好要如何将他圈来了。
“没想到这金梁城的人,都被你算计了,什么流言蜚语,什么殿前舍身,不过是借悠悠众口将我推来罢了,宁安王如此深情,倒叫我承受不住了。”
“好说。”这盘棋已近终局,萧律铭没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纠缠着说:“他们我都看不上,只想问你,你是着了我的道还是喜欢我?”
吞吐的气息骚在耳廓很痒,裴闵手背隔开他薄软的唇,回视萧律铭眼底的恶劣。
“你猜啊,怀宁。”
这是裴闵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字,萧律铭短促笑了, 推开薄袖露出腕骨,在昨夜同样的位置含住咬了一圈齿痕。
“那便当我们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了。”
“元濯,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感觉,霁月清风不是你的本性,你该是跟我一样的人。”
“是吗?”裴闵手指向内曲,横着手臂向外推他,轻轻地笑,“可你真真是个混账啊。”
第27章 怜香惜玉
吃过午饭,萧律铭叫龙骧陪虎魄回那所小宅院将裴闵的东西系数搬来,临走时赶了两辆马车去装裴闵的书。
傍晚崔太医来请脉,萧律铭陪着,崔太医放下腕说:“裴公子内里虚的很,气游走的慢,带动不了血致使手脚冰凉,我将方子调整调整,裴公子平日也要多用饭。”
他背着药箱去外室,萧律铭跟过去问:“他吃这药多久能好?”
崔太医坐下,边写方子边摇头,“这是打娘胎里的带出来的病弱,想必幼时还受过大寒没有调理好,少则十年八年,多则……”他叹口气,“这一生都是如此了。”
“这么难治?”萧律铭问:“就没有快一点的法子,皇兄赐下满院的补品,你去看看,可有能使得的。”
崔太医摇头,“裴公子的身体非常人,气血虚浮弱的很,贸然用补物只会淤堵伤身,得仔细着用药,不过……”
萧律铭问:“不过什么?”
崔太医说:“倘若宁安王若能寻到千八百年的好参,每日剪细末参须烹煮成汤,伴药一起吃,也许会有效果。”
“千八百年的好参。”萧律铭重复了遍,神色复杂朝内室看去。
人参多一年便多出许多不易,千年人参几乎成了祥瑞,连参环都是金的,这东西不比龙肝凤胆好找,他只见过一次,当年在大将军府。
没想到裴闵不仅这一身病骨跟裴煜相似,就连这将养的法子也都一样难寻。
萧律铭送走崔太医,走出院门碰上龙骧和虎魄一同回来,虎魄怀中抱着个书箱,里头装着裴闵点名要看的书。
两人迎面走近,萧律铭下了台阶,朝龙骧说:“你怎让人姑娘搬这么重的东西,也不帮忙。”
虎魄淡声避开伸来的手,“不用。”
她朝萧律铭点头算是行礼,径直走了过去。
龙骧望她有力的臂膀和冷漠的身影,摊开双手说:“王爷你也看见了,她家公子的东西这丫头宝贝的很,不叫任何人碰,外头满满两马车的书都是她一个人搬上去的,到王府又不让任何人插手,执意要自己往里搬。”
“我不明白,不就几箱子书和衣服吗,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我们总不至于偷着昧了他的。”
萧律铭轻轻笑,侧身看向门内,“传闻幽兰名士自小手不释卷,爱书如命,她如此护着也是应该的。”
“虽说她不让你们搬,可你们也看着些,总归是个姑娘,别磕碰了。”
龙骧望来,惊诧他家王爷回金梁这温柔乡后都学会怜香惜玉了。
萧律铭说:“这主仆俩关系不似寻常那般淡薄,别叫她家公子心疼。”
龙骧:“哦,那我一会儿便吩咐下去。”
“还有。”萧律铭眼梢一眯,龙骧附耳过去,萧律铭说:“叫人盯紧这间院子,叫莫扎亲自来。”
龙骧对他这幅“提起裤子就不认人”的变脸毫不意外,只在听见“莫扎”的名字时当即正色,抱拳回:“是。”
四下已经昏暗,龙骧领了命令后没有离开,借着距离说:“方才黑市传来消息,黑五爷同意我们借款,但要王爷给出合适的抵押之物。”
萧律铭暗说对方精明,竟然不开口要自己给价。
可眼下无论是马场收留的不职署还是城外观音庙里的难民,还有莫扎那群人,都在等着吃饭,他没有时间去讨价还价的拉扯。
“今晚我给他抵押,做生意不吃亏是好事,若是这人过于精明了。”萧律铭眸中露出点危险地笑,歪下头。
龙骧明白他的意思这黑市的主司,杀了换个听话的来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