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第25章 想要
萧律铭去了另一件值房盥洗,侍奉的太监打了盆凉水过来。
他将服侍的人遣散,两手抓着铜盆边缘盯着水中倒影,水珠顺挺拔鼻梁落如盆中,那面无表情地脸被涟漪荡漾开……
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抬手将水中倒影打散,直起腰克制出了口气,拎起帕巾将脸擦了。
待到萧律铭换好衣服回来,太医已经为裴闵处理好了伤口。
萧律铭望那张苍白地脸,连唇上血色都很淡,克制着心中翻动的异样。
“裴司务怎么样了?”
祝宥抬眸望去,心说怎么出去了一趟,不轻挑地叫人“元濯”改叫“裴司务”了,这人果然心乱了。
老太医拱手回:“裴司务身上的伤并不算重,因他本体虚又流了太多血才致昏迷,微臣开两副补血补气的药方,每日按时服用,只是这幅身子要想养好,非一朝一夕。”
萧律铭知道裴闵患有寒症身骨比常人要弱,这他早有准备,目光挪盯向腿上绷带,张了张嘴又抿住。
祝宥先一步问:“裴司务腿上的伤要紧吗?”
老太医转身面对祝宥,“木屑扎的有些深,不过已经取出,近期不要走动,伤口每日换药静养半月后可痊愈。”
“有劳太医了。”祝宥松口气的同时,心事也跟着翻涌上来今日文华殿之险说是蹊跷恐怕连宫门口的石墩子都不信,预谋陷害都是高文征的手笔,工部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曹廉叔再难干下去了,裴闵有救驾之功,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他的前途无法估量。
祝宥帮孙太医提起医药箱,借着送人的由头跟着离开,临行前最后看了眼裴闵,此后才是老师真正的考验。
是同仇敌忾还是分道扬镳,只看裴闵能不能经受得住权势引诱。
值房内只剩下萧律铭和裴闵两人,宫娥们进来点上灯后又退了出去,门扇相碰声在寂静夜中十分清晰,四下夜色渐浓,门外万籁俱静。
萧律铭坐在床前,厚重乌黑的长睫被灯影打在眼睑上,随着时间推移心里被撕开道口子。
他从不规避自己的欲望,望床上人心底生出股侵略的野性想要这块美玉被攥在自己手中。
他不但要借裴闵身份拿下金梁,也要这人全身心成为自己的。
尽管这人身上很多事解释不清存着危险,理智告诉他应该从长计议,但这些年危险的事情他没少干。
北鞣王的牙帐危机四伏,他进去抢了踏雪。
金梁城内刀锋血影,他回来了,并且在将来会杀出一条血路。
现在
萧律铭抓起裴闵手腕凑在唇边用犬齿咬了口,直到白藕似得腕上留下浅淡牙痕,他这才轻轻松开口,指腹摩挲细滑皮肤上的凹凸不平。
凡是他看上的猎物,还从未失过手,人也不列外。
龙骧在宫门口碰到等候在此的虎魄,今日经筵散去后虎魄见百官都灰头土脸的出来了独独他家公子没了影儿。
她想找个人打探消息,奈何谁也不认识,又不敢贸然去寻冷月笙,只能在此一直等着,拉扯的马在黑夜中喷鼻。
龙骧见她孤零零站在宫门口被昏暗笼罩,竟从那壮硕的身形中看出几分孤苦伶仃,同样都是做贴身随侍的,他从马背上拎下包袱挎在肩上,犹豫了瞬朝虎魄走过去。
虎魄露出提防神色。
“姑娘。”
龙骧隔着她好几步站定,说:“你家公子今日在文华殿中受了些伤,如今正在内阁值房中养着,你先回去吧。”
“什么?”虎魄猝然向前,往前探手差一点就揪住他衣领,问:“公子现在怎么样了?伤的重吗?谁在照顾他?”
龙骧面对她带气势的逼问,微微向后仰,只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具体的情形我也不清楚,我家王爷在里边守着,叫我进去给他送衣服。”
虎魄紧紧抿着嘴唇,宫门口的灯光朦胧打在脸上,她猝然仰头对龙骧说:“你带我一起进宫!”
龙骧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后问:“啊?”
裴闵第二日醒来时双目模糊,下意识抬起手去摸身前,虎魄俯身在他耳边小声唤:“公子,你醒了。”
“虎魄。”裴闵嗓音沙哑,蠕动了下干涩的唇,脑中昨日变故填满尚未整理清楚,混沌问:“我们在哪?”
“我们在内阁的值房里。”虎魄单手托起他的肩膀,借由低头的动作谨慎瞥过身侧之人,“公子,高太傅来看你了。”
高文征身靠椅背坐在床前,身后站着李逸,身着皂衫的东厂的番子将值房团团围住,暗灰色衣衫一片阴暗威慑之感。
裴闵靠着床围坐起,操着散漫迷蒙的双眸寻至那道模糊影子,欠身行礼。
“太傅。”他的嗓音虚浮,底气不足。
高文征赶忙两手托住苍白的腕说:“裴公子无需多礼。”
转头对身后的李逸疾言厉色说:“你这长了眼只会喘气的东西,还不给裴公子倒茶!”
“孙子该死!”
李逸前几日刚被抓了错处,此刻就算高文征叫他给裴闵舔脚他也赶紧跪下张嘴,忙去桌边倒了杯茶水来。
他官居四品,却身子弓的极低,双手举过头顶将茶奉给裴闵。
裴闵受宠若惊地说:“怎敢劳烦大人。”
“何谈劳烦,请裴公子用茶。”
他不是第一次见裴闵,但还是忍不住心里痒痒。
裴闵不好推辞,他的双目稍有缓色,但还不很清明,只能摩挲着去接茶杯,李逸感觉对方柔滑指尖擦过手背,腿根打颤,骨头都要酥了,忍不住盯着那张脸。
裴闵小口饮着润嗓,水珠沾湿嘴唇泛起润光,李逸也忍不住舔了舔唇。
高文征虽在身后,但对一切看得清明,心里知道烂泥终归是扶不上墙,只好找个由头将他撵走,对李逸说:“这位虎魄姑娘想是第一次进宫,你拿了我的牌子带她在宫中转转。”
李逸本还想再多待一会儿,闻声低下头赶忙称“是”,殷切去请虎魄。
这位东厂提督同知在这门内腰就一直没直起来过。
虎魄没吭声,只望过他家公子,见裴闵没什么反应,于是抱拳谢过后跟着李逸退出去了。
晨光从大门口投进,几只鸽子停在门口吃食儿。
裴闵水喝的差不多了,眼中神韵恢复开始聚光,露出丝虚弱的笑说:“高太傅对虎魄太过恩宠了,一个丫头怎敢叫李大人作陪。”
“虎魄姑娘一身武艺可不是寻常丫头。”高文征把着手中油红的佛珠闲谈似得聊,“听闻她从小就跟在裴公子身边,可是亲近得很。”
“虎魄命苦。”裴闵知道这是观音庙试探的结果,虎魄那浑身武艺惹来了探寻,姿态放松了回,“打小就被卖给走江湖的,班子里待她不好,虽然学了一身本事却也养的粗糙,我年幼时体弱不能外出,家里又宣称我是女子,母亲见她身强体壮就买了来陪我。”
高文征眯缝着眼,说:“多年情分早已胜过主仆,裴公子是个十分善良的人啊。”
裴闵颔首,“太傅过奖。”
“这份善意若能降临在百姓头上,也是百姓之福。文华殿玉柱倒塌惊扰经筵,陛下震怒,工部竟敢用白蚁铸了穴的陈年旧木做玉柱,罪该万死,如今上下一干人等全都降了罪。”高文征话音一转,望向裴闵突然说。
裴闵依旧是低着头,缓慢掀开眼皮,露出晦暗情绪。
“曹廉叔被打发去了刑部做个郎中,我向陛下谏了公子坐这尚书的位子,司礼监已经批了红,没有人能拦住,不日内阁就会拟旨,这块祥云锦鸡的补子是我送公子的第一件礼物。”
裴闵面上先是露出点恰到好处的怔愣,片刻后浮现应有的局促,像是慌了神般垂眸不发。
从九品司务一跃升为二品堂官,此等升迁可谓是前无古人,连身子都蠕动坐正了些,赶忙推辞:“元濯惭愧,怎敢受此殊荣。”
“裴公子乃宰相之才,又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值大宗用人之际,恩宠过些也是应该的。”
裴闵张了张嘴还要说话,高文征手中佛珠咯噔声停了,狭长眼角尽头堆砌起皱纹,脸上带着点阴沉笑。
“裴公子,我不喜欢听人自谦,为官者最忌讳没有野心。你们南塘裴氏一向不理朝堂纷争,想你违背祖训入仕也不是为了当个八品司务,若不要升迁,你又为何做官?”
裴闵舌尖一点点舔湿唇,稍作犹豫认真回:“济世经邦变理阴阳。”
高文征笑了,“裴公子才华惊世,有此志向是大宗之福,只是我想这些时日你也看明白了,卑官小吏人微言轻尚且自身难保,又如何协理社稷朝纲。”
他抬起手,向上指天,“只有往上走,往上走,不停地往上走,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你心中的丘壑才能变成诏书传到各州各县各衙门,上达天听,下对百姓施恩。”
这是忠臣正解,裴闵俯首:“元濯受教了。”
高文征问:“裴公子现在还觉着受之有愧吗?”
倘若裴闵执意拒绝,那说明这人不能为自己所用,便要尽早处理了。
裴闵明白谦逊和拒绝之间的尺度,犹豫了瞬,胸口深深起伏,不再推辞,“多谢太傅拔擢。”
高文征脸色稍缓,提了下衣摆铺下去,上次他便喜欢裴闵身上这股子“识时务”,面带笑重新靠回椅背,望着裴闵的脸说:“我一见裴公子就喜欢的紧,忍不住就想要多帮衬帮衬你。崔阁老身下有祝谏之这个亲儿子似得传人,对你再喜欢怜爱总归也要排在亲传之后,日后就算二人共登内阁,你也只是为他人添做嫁衣,可裴公子并不比他差。”
“你为官一场,书读万卷,难道不想摸一摸那块仙鹤祥云补子,坐上那文臣之首一人之下的位置,难道不想青史留名为后人称颂?”
裴闵迟疑了瞬,像是被说动,沉默片刻后道:“倘若四海无虞,黎民苍生有福,吾之名声成败与否无足轻重。”
“公子心中是大义,我先替百姓谢过了。”高文征就等着这句话,朝向裴闵透出点情真意切。
“崔氏一党将这朝堂搅弄的天翻地覆,你也看见了,老夫有心要还大宗神器奈何无人可用,公子乃是星宿下凡天命所属,是这朝堂之上唯一能和他争一争的人,倘若连你也由着祝谏之接这内阁首辅之位任由崔氏坐大,那天下百姓怕是再无望脱离泥淖,坐视不救等同于屠刀杀身,这与公子当初致仕的愿望相背,裴氏先祖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得安宁,怪公子出仕给这黎民希望又任他们绝望。”
裴闵被这好大一顶“社稷苍生”的帽子扣下来,低垂眉目说:“太傅教诲的是。”
高文征说:“我爱才,不愿明珠蒙尘,若公子愿意,日后在这金梁内我领着你,疼着你,裴公子志远,老夫倾囊相助,届时他祝谏之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俩一条心,定能让大宗重现荣光。”
名利义如今全都摆在面前,高文征将裴闵架到极高极重的位置,叫南塘裴氏“一心为苍生谋福”的嫡孙根本无法拒绝,更何况,他既选在如此节点入仕,说没有一点野心连萧律铭都骗不过,娇柔拿乔到此也差不多了。
裴闵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吐出,似在一瞬间下定决定,温雅的眸中露出坚定神色。
“日后但听太傅吩咐。”
高文征微微弓下腰,用又长又窄的指甲轻轻挑起他的下颌,这张脸当真极美,虚弱的病气我见犹怜,稍有情欲的男人都逃不过这道美人关。
他狭长眼中露出浓笑,音色却沉下来。
“既是选好了,便要一条路走到底,他日事成,那块仙鹤祥云补子老夫送到你面前,倘若不成,就只能怪皇天不仁要碎你这轮明月了。”
裴闵迎着那狠辣的目光瞳孔颤动,下颌被指甲划疼,眉头稍微往里蹙了下,依旧坚定回:“元濯谨记。”
高文征对他的姿态十分满意,“古来圣贤成事者都不拘小节,眼下老夫正有一事,非元濯不可。”
裴闵仰着头,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抵在榻上的手在袖中紧握发颤,轻轻闭了闭眼。
“但请太傅吩咐。”
第26章 晚上报恩
太医署送了熬好的药汤来,裴闵用勺子搅弄等候放凉,听闻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萧律铭一脸喜色进门,带着满面春风凑到床前,“元濯醒了。”
裴闵将苦涩药汤仰头一饮而尽,用帕子拭了嘴角侧身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