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他将兔子扔在地上,踱步黄木衣架前宽衣解带,脱去外衫,虎魄从架子上拿了新的服侍他穿上。
裴闵垂眸说:“告诉冷先生,若有顺手之处,不必报我,将萧律铭杀了吧。”
萧律铭策马出城,在狼居山前的原野上遇见赶来的祝宥。
祝宥见他平安,悄出口气,打马迎上来。
他一身讲究便装,头戴玉冠,脑后飘着浅蓝色丝绦,骑高头大马上被锦衣卫拥在前方。
北镇抚司指挥使李鹗落后祝宥半个马身,见萧律铭低头抱拳,“见过宁安王。”
萧律铭点了下头,他提着枪,浑身散漫腰背挺拔,在祝宥面前勒缰,揶揄视线落在对方身上,“祝学士文可成武可就,率领北镇抚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英姿当真气派。”
祝宥向前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宁安王统帅三军威风。”
萧律铭衣服上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又用外衫遮掩,叫人看不出端倪,轻踏脚蹬调转方向跟对方马匹齐头。
两人打马向前,十几个锦衣卫在跟在身后。
萧律铭问:“人都抓到了吗?”
祝宥得意:“一个不漏。”
萧律铭说:“领头的那个是不是姓曹。”
高思寅知道裴钦昭忌日这天他肯定是要去狼居山的,当时让这姓曹的送裴闵,也有提前熟悉地形的意思。
“是啊。”祝宥明白里头章程,望向前方说:“刺杀皇族乃重罪,姓高的不肯说出指使,我用了些手段,他熬不过了便胡乱攀咬一通,都是东厂里一些无足轻重的执事,等回去我帮你办了他们。”
正好这几天两党斗得如火如荼,此时多杀一个就是多赚一个,谁叫对方落了把柄在手中。
“杀鸡焉用牛刀。”萧律铭语气平缓,轻轻笑着说:“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要是只杀几个执事,岂不枉费了我这一番心思。”
祝宥料到他叫自己来是有野心的,试探问:“那你要谁?”
萧律铭说:“我要东厂提督。”
祝宥盯着他笃定的脸,半晌后呛笑出声,“你是不是疯了?你怎么不说你想要高文征的脑袋。”
萧律铭静静笑。
祝宥摇头,萧律铭昨儿个晚上找他时他还高兴,以为对方想通要跟他们亲近,敢情难办的还在这里。
高文征虽然儿子众多,但得意的也就那么两个,高福海从一个小火者被一步一步提到的东厂提督,器重程度可想而知。
他们跟高文征斗,是要将他势力拔干压下,而不是戳他痛处逼疯他。
“我并没有想要他的脑袋,起码现在不要。”萧律铭卷着鞭梢,笑意不达眼底。
现在的他,还没有不自量力到想一夜之间促成此事。
祝宥不知道怎么接这话,此刻两人离着极近,对方身上飘来淡淡香甜的梨花味。
他打量萧律铭身上这件和内里格格不入的素雅外衫,转了话题说:“大清早的,你从哪个温柔乡里刚滚出来,连衣服都穿错了。”
“不是穿错。”萧律铭腰背在不自觉间挺直了,半是抱怨地说:“我的外裳昨夜跟歹人搏斗时弄脏了,今晨起床,元濯非要拿他的给我穿,我说小了他还不信,唉”
这一声叹息,尾音绵延,非但听不出为难反而十分得意。
“元濯?”祝宥拧着眉头问:“哪个元濯?”
萧律铭轻挑眉梢意指南塘,“这世上能称上芝兰玉树君子的,能有哪个元濯?。”
祝宥比刚才笑的更欢,指尖提起他外衫下摆,端详片刻又给他扔回膝上,“裴元濯的衣服?”
萧律铭拖着尾音:“嗯如假包换。”
“先是东厂提督,又是裴元濯的衣服,青天白日,还没喝酒你就开始撒疯了。”祝宥嬉笑着轻踹马肚跟萧律铭并肩往前。
“锦衣卫我只带了二十,分一半护送你回去,路上小心,你说的事情,我放在心上了。”
踏雪在原地驻足,萧律铭问:“你不回去?”
“老师还有别的吩咐给我。”祝宥也停下马,朝后转身,怕萧律铭多想主动说:“陛下越级赐下厚葬之礼,裴士桓写了折子婉拒,老师说不能薄待了清明之人,特意让我带了点东西过来。”
萧律铭笑,“拉拢裴闵就说拉拢裴闵,难为崔阁老肯花这么多心思。”
祝宥悻悻笑,高文征都已经出手了,他们又怎能落于人后。
两人在原野上分别,长风吹起衣衫飘扬,各自朝向自己的前程去了。
第13章 他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一年后 工部
员外郎跟几个主事在公务间暇来到廊上吹风,手里拿着下头刚孝敬上来的饮子,正好快到五月端午,伴着饮子一起送来的还有花样粽子。
员外郎挑拣半晌,矮子里拔将军似得找了个豆沙粽,刚咬下去又呸地吐出来,一手扔花丛。
“这小店就是比不上汇雅阁,里头的馅也忒甜腻了。”
旁边主事又赶紧捡了个桂花的捧到跟前,“这个好吃,您尝尝这个。”
员外郎不想吃这“下等货”,奈何腹中饥饿,用眼角睨着,勉为其难道:“剥了吧。”
主事赶忙开始剥粽子。
员外郎用衣襟擦手,说:“我方才远远见郎中领着一人进来,是新来的同僚?”
一位主事回:“好像是新来的司务。”
员外郎鄙夷:“一个小小司务还需郎中亲自领着去拿牌子?”
“我今晨送册子时见了。”
员外郎转过头,只听另一主事道:“我滴乖乖,这人可好看的紧,长成那样子何苦到这工部当个小小司务,寻个权贵榻上,躺着就能升官发财。”
员外郎不是很相信,问:“真有那么好看?”
“天仙似的。”
主事哈着腰将粽子双手奉上,员外郎刚接过来就见大门口走进一人,那人穿身暗红色蟒纹衣衫,双手负在身后,腰背挺拔,步伐沉稳带风。
“妈的,这瘟神怎么来了。”
员外郎脸耷拉下来,啐了口唾沫将剩下粽子扔进花花圃,整理好衣衫后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换了张笑脸迎上去。
“哎呀,宁安王,您怎么亲自到工部来了,不知有何吩咐?”
萧律铭在这群偷奸耍滑的乌合之众身上扫了眼,对于官场怠惰之风早就见怪不怪,卷着手里马鞭说:“皇兄命我打理马场,如今马场里的马越来越多,养马的人也越来越多,日前我请了旨扩建值房,内阁的帖子早就下到工部,为何这么久都没有移文?”
“啊?有这事儿啊。”员外郎眼珠子乱飘,满脸堆笑说:“许是部堂大人太忙没来得及呢,陛下的经筵马上就到了,宫里正在修缮文华殿,最近工部咨文太多,一时半会儿没顾过来正常,要不您再回去多等几日?”
“多等几日?”萧律铭皮笑肉不笑,仗着身量高,弯腰俯视员外郎,无声息中压人,逼得员外郎后退两步。
他知道工部的人最擅长和稀泥说场面话,从上到下都随了他们部堂大人滑不留手。
曹廉叔是跟崔阁老同年的进士,出身范阳曹氏名门望族,祖茵丰厚,这么多年来高崔两党相斗,他谁都不靠却斡旋其中捞得两方好处,可见其手段。
如今朝野都在对他这位宁安王落井下石,这位部堂大人为怕得罪人也为合群,自然免不了要随波逐流一番。
他占了上风,却并没有借此继续“欺人”,反而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松口,
“即是如此,我等着便是。”他散漫地说:“不过工部再晚些,今年我养不出好马,日后工部虞衡司的木材石料金属等陆运可就没有马用了。”
他这个差事虽然看着像个虚职,但大宗除战马外的所有马匹调动都在他的手里,给谁不给谁都是他说的算,工部再不给移文,他明天就能掐了对方的陆运。
员外郎眼皮一跳,眼珠子在眶中打转,这事虽小牵扯却广,果真庶吏和权臣一样都不能得罪,只得拱手干笑说“是”。
萧律铭敲打后就转了话题,脚踩在台阶上进一步问:“听说今日你们这里新来了一位司务?”
员外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怔愣片刻指指身后,“好像是来了一位,郎中刚才带着去领牌子了。”
萧律铭唇角带起笑意,“带我去见他。”
路上,员外郎踮着脚尖小跑在前边领路,思虑再三还壮着胆子问:“不知这位新来的司务什么来头,竟有幸能让宁安王殿下认识。”
“什么来头?”萧律铭心说这真是个蠢人。
不过他刚好缺个人传话,淡笑说:“他是我未过门的夫人。”
员外郎:“啊?!”
那双豆大的眼珠在眼眶里震动了两下,恍然想起去年春闱揭榜那天的风流韵事宁安王于礼部南墙下捉了新科进士裴元濯,抢进宫去闹到殿前求婚,满城皆知。
当时金梁城还聚着不少落榜举子,听闻南塘裴氏被辱众怒难消,聚集起来要到王府门口闹事,亏得锦衣卫当晚封路才将此事压下。
员外郎后知后觉这位刚来的司务竟然是南塘裴氏的裴元濯。
他震惊瞪大眼睛,赶紧捂住嘴,没想到如此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会被派到工部来做个小小的司务。
因这件事叫他震惊,接下来的一路再没开口。
等到了工部职员登记的司簿厅,相关吏员们已经开始收拾卷帙准备放值,见两人进来,主管吏员起身迎见。
员外郎问:“新来的裴司务去了何处?”
吏员说:“已到午时,裴司务方才领了军器司的牌子后就退值了。”
萧律铭细微皱了下眉,工部之下分六司,军器司是管造兵器和船箭的,不解问:“他怎会去这种地方?”
吏员说:“回宁安王,是裴公子自个儿选的地方。”
军器司自有军器司的好处,跟兵部往来多,边关连年打仗,大宗六部之中如今数兵部的油水最为丰厚,出手也最阔绰,能跟他们沾上,总归是好的。
“罢了。”萧律铭说:“既然他不在,我便回去了。”
员外郎将他恭送出工部大门,龙骧已经在外边等着了,腰间挂着刀,说:“崔阁老方才递了柬来,裴公子去汇雅阁了。”
街上行人往来,正是饭点,风送炊香,笑语盈巷,萧律铭走在路中央,向上看了眼连接两侧飞楼画阁的虹桥,一群穿工部衣裳的司务正穿过桥去往隔壁的面馆,问:“为什么不去宝月金钩楼?那里又不是不能喝茶,汇雅阁多少有点不符合崔阁老的牌面。”
龙骧跟在他身后半步,“崔阁老不喜风雪之事,满朝皆知他从不去宝月金钩楼。”
萧律铭笑了笑,汇雅阁就在前方,他对龙骧说:“听闻这里的饮子最好,走,我请你去吃荔枝龙眼汤。”
第14章 都依夫人的
汇雅楼今日整个三楼都被清了场,穿着便装的锦衣卫从里到外将整座楼团团围住,包间外五步一岗,连端茶上菜的小厮都只能走到楼梯口,饭食试过毒后由锦衣卫送到雅间中去。
裴闵被领到雅间门口,锦衣卫进去通报,片刻后雅间门徐徐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