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下意识追去,却见薄衫将裸露的后背遮上,理智稍稍回笼,散漫笑着凑近。
“辱骂萧氏皇族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过元濯要是想,不用九族,一夜二十两黄金,本王什么都依你。”
裴闵推开凑来的脸,“太贵了,狎不起。”
萧律铭腹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低头将抢来的腰带缠上,借由这个动作平复心中那些不该出现的躁动。
裴闵跪坐桌前,倒了杯半凉的茶来冲洗沾了血的手指,水珠滚过似春笋逢露。
萧律铭抬头说:“你刚才已经占尽了我的便宜,该回答问题了。”
裴闵头也不抬,沉默片刻,平和说:“天下读书人,无不怀有论道经邦变理阴阳之志,无不求位列三公九卿操庙堂生杀之权,无不想行济世经邦青史留名之政。我也求这些。”
权、名、利,天底下有谁能不喜欢。
“这话旁人说我信,但从你嘴里说出来显得俗了。”萧律铭缠好伤口后从脸盆架上拎起帕巾洇湿,回来擦洗苇席上的血。
“这都是普通人的欲望,像元濯这样霁月清风般的谪仙,怎会在意俗世虚名。”
裴闵将那杯血水泼到窗外,借由夜风的凉意让自己清醒,回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新茶。
“我也是俗人。”
“那么俗人。”萧律铭将脏了的帕子折起拿在手中,坐在地上说:“你这经邦济世的志向跟崔氏一党可谓是同心同德,这么说来,你是想选他做你的东家了。”
裴闵只是盯着衣衫上蹭的血迹,并不回萧律铭话中陷阱。
“不选崔阁老,那便是高文征。”
萧律铭并不罢休,继续引诱,“元濯,今夜你的机会来了。只要你喊一声,让那个叫虎魄的丫头将我擒住,你就能用我的人头作投名状,轻易便可在高文征那里换一个好前程。”
裴闵哂笑一声,暗道你真以为这颗人头还是在自己脖子上。
萧律铭将帕子扔进铜盆,净了手凑过来。
“你看你,既不要崔阁老,也不要我的命,那以后便安心跟着我吧,我能给你太监和老头子都给不了的快活。”
说着,又去拉他手腕。
有了前车之鉴,裴闵先一步扯回手,眼尾蔑过他,笑的萧律铭心里没底。
“宁安王还没发烧就开始发疯了。”
第11章 寒症
屋外情况不明,萧律铭死缠烂打要裴闵留他过夜,在对方的默许中睡在外室。
半夜他没有发烧也没有发疯,裴闵却犯了寒症。
窗外一片死寂,烛火熄灭后月光透过窗棂冷冷撒在地上。
萧律铭沙场行军常遇夙夜不寐,对此早已习惯,此刻腹部伤口隐隐作痛,更让睡意不浓。
他枕着手臂躺在席上,盘算天亮后的诸般事宜他离开金梁前已经都交代好了,按照踏雪脚程,此刻想必已经遇见了人。
一个高思寅不够,东厂提督高福海,是他回报高文征截杀的“恩情”。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低低的咳嗽声,萧律铭转过脸,隔着纱帘朦胧见里边人影。
须臾后咳嗽声由缓转急,他坐起身,没有立即过去,试探叫了声,“元濯?”
他见裴闵起身,咳嗽声愈发沉重,渐有撕心裂肺之感,月光下有东西从床上滚落掉在地上。
萧律铭赶忙跨进内室捡起是一个小小的药瓶。
他隔着帘子递进去,问:“你怎么了?”
萧律铭的手连同药瓶一起被抓住,裴闵指尖发着抖,浑身力气都攀附在这只手上。
一帘之隔,萧律铭听见他喉管发出急促的刺啦的呼吸声,抬起手正犹豫要不要掀开帘子看看。
恰好碰上裴闵脱力,一头从里边栽了了出来。
“哎”萧律铭猝不及防迎上,匆忙将他捞进怀里,裴闵压着腹部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缓慢托着人坐在了地上。
裴闵此刻就像只孱弱蝴蝶,单薄身躯抖的不成样子,他紧咬牙关压抑着浪潮般的咳嗽,浓汗将温玉面颊洗的发亮,
萧律铭感觉到对方手下的力度,抓他衣袖的指节都变了形,可想是有多疼。
他握住裴闵冰凉的手,此刻一点色心都没有,温热掌心顺裸露手腕往上一点点为他搓热。
从上次观音庙见裴闵身披狐裘时他就疑惑,这身病骨似曾相识,缓慢从记忆深处翻出“寒症”二字。
当年辋川裴氏小公子于寒冬腊月分娩,后被刺客夺去扔进冰窟,是他皇兄拼死捞回来的。
后裴家以世代功绩向萧景帝求取千年人参吊命,又怕虚不受补只敢一寸一寸的剪参须熬汤,期间无数灵芝仙草续着,千万般仔细将养才勉强活下来。
即便如此,那孩子还是落下病根,打小身骨就比旁人虚弱,后又染上了不治的寒症,发作起来浑身冰凉肺腑燥热,就如这般痛苦。
那时他每到冬天就在裴府过夜,为的就是和裴钦昭轮流守给他暖床伺候,十四五岁少年血气正浓,裴煜寒症发作时他们就将人搂在怀中以自身体温热气过走他身上的凉。
萧律铭将裴闵抄起打横抱放回床上,将手中药瓶拔开塞子闻过,果然是熟悉的气味,赶忙去桌前倒了杯水将药丸化开。
他将裴闵扶靠在胸前,就着手一点点将药汤喂给他。
裴闵意识迷糊,药汤灌下后触及喉咙,肺气被长期关在牙关之内,这么一激咳嗽连带药汤一起喷了出来。
他将秽物直接吐在了萧律铭的前襟,弄脏了人的衣衫。
萧律铭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神色,而后快速解了衣衫,事已至此,他别无他法。
裴闵吐过后胸口不那么闷,恍惚间恢复了丝意识,感觉自己脸颊贴着一个滚烫胸膛,他知道是萧律铭,可此刻却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罢了,他想,总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仇未报。
这个想法一出,好似什么都能释怀,疲惫的闭上双眼。
第12章 一夜荒唐
萧律铭低头睨着怀中人,能见浓密睫毛和俊挺鼻梁,裴闵长了张观音面,这张脸漂亮的雌雄莫辨,颦笑悲怒都各有滋味,连当世丹青名家都难绘,今夜的对峙让他明白为什么金梁城的公子小姐们会馋他馋的发疯。
这人就像一朵散发香气又有毒的花,只是静静长在那里,就足以吸引无数的蜂蝶前来赴死。
萧律铭抬手将裴闵鬓边发丝拢到耳边,夜深人静时最容易产生错觉,望着这张脸和熟悉的寒症,他好似回到了午夜梦回之时,在大将军府抱着裴煜入睡的日子。
以至于对方在睡梦中呢喃了声“阿兄”,他竟然鬼使神差回了句:“嗯,我在。”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裴闵已不在身侧,四周窗户大开,连门也敞着,梨花甜腻香味飘在空中。
晨风顺身上拂过带着凉意,萧律铭坐起身来,惊觉自己胸膛赤裸,浑身只穿了条雪白里裤,昨夜对着裴闵耍混,今早的报应格外难耐,赶忙用被子遮住大腿。
他用手随意扶拢额前散乱头发,望四周雅室一时间竟苦笑不得,不敢信自己竟会大意至此,在睡梦中被人扒了个精光,低头沉默着,等身上消停了才掀被起身。
昨夜沾了血和秽物的地已经被清理干净看不出痕迹,席子没留下一点血腥气,连熏过艾草的香味都几乎散尽。
裴闵的雅室书架林立,卷轴整齐,院中花木有序,看的出平日精心打理着。
萧律铭站在门口,见院子里最多的就是梅花,但这个季节花已谢了,长出绿叶繁茂如盖。
虎魄端着铜盆踏上台阶,见他站在门口,还是轻轻敲门框。
萧律铭说:“进来。”
他身上套了件色浅素雅的广袖衣衫,是在床头小几上看见的,叠放整齐,猜是裴闵留给他替换于是便穿上了。
结果两人身量相差不少,他穿上甚是紧绷,强行挤在里边显得十分委屈。
虎魄见他这还窘迫幅模样并未发笑,在黄杨盆架上搁了铜盆,帕巾洇湿在里边。
萧律铭不愿直面她,侧身说:“这衣裳虽好,但不适合我,有没有有大一点的给我替换?”
虎魄说:“没有。”
萧律铭问:“那我的衣裳呢?”
虎魄偏身指向门外,冷淡道:“院中,”
萧律铭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果不其然见他那身暗红色蟒纹衣裳就挂在院中梅花枝上,又问:“你家公子呢?”
虎魄觑着他,想起今晨那交颈而卧罗纱微卷的场景,对萧律铭昨夜的趁人之危甚是不齿,想替她家公子砍了这浪荡子,但又怕妨碍了公子的计划。“裴公今早在桃林开坛讲学,公子过去陪侍。”
萧律铭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察觉她语气冷淡,以为是天性排外,并不在意,走到盆架旁俯身盥洗,水珠从冷硬眉眼滚落,他说:“少年时曾听过裴公讲学,跟先生一样,讲的都是济世之道。”
虎魄不愿回忆往昔,只清淡应:“哦。”
她眼眸轻垂转了话题,“公子为王爷留了饭食在外,您现在要用吗?”
萧律铭说:“好。”
虎魄于是转身出去了。
快到晌午时裴闵回来,虎魄迎上去为他解了厚厚披风,低声说:“萧律铭走了。”
“一刻钟前,墙外传来几声马嘶,萧律铭翻墙离开了。”
“应该是那头叫踏雪的神驹为他找来援军。”裴闵脱鞋进门,轻声道:“让我猜猜,是不是祝谏之。”
虎魄跟他进门,“公子聪慧。”
“还有就是……”没等她说完,裴闵已进内室,见整齐的床榻上放了一只木雕的圆滚滚兔子,兔子下压了张纸
裴闵指尖衔着纸页抽出,萧律铭的字比起六年前收敛很多,但依旧如鬼画符。
裴闵眼珠摆动,扫了两眼后便觉眼疼,眉头微蹙扔下说:“写的什么东西,这么多年当真是毫无长进。”
萧律铭自知墨宝潦草,担心裴闵看不懂,于是对虎魄留了话。
虎魄面无表情复述:“萧律铭说,公子馈赠,却之不恭,那身衣服他就带走了,也好留个念想,回去后必当夜夜回味这春宵一刻的荒唐。”
裴闵紧着眉头,对于这轻佻行径意外没有动怒,沉默睥着床上憨态可爱的兔子,回忆昨夜诸多种种,低声道:“确实荒唐。”
虎魄:“公子……”
裴闵俯身拾起兔子托在掌心,木雕表面刮痕紧密,浑身棱角都被仔细磨平,握在手中像一团润玉,让人觉出暖意。
“以前,他也送过我很多一模一样的兔子。”
虎魄张了张嘴,刚才那句“确实荒唐”就已足够让她震惊,她家公子甚少追思过往,正要说什么,裴闵拇指抚上兔子耳朵,发力将那只耳朵掰了下来。
“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宁安王,我也不叫裴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