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冰石涧两侧峭壁陡立,冰川披挂,阳光在谷口分割成泾渭分明的线一边明亮,一边阴暗。


    萧律铭打马往里走,湿冷扑面而来,踏雪冻得喷鼻,蹄掌踏在结了冰的石头上,发出冰碎的细微声响。


    时间好似把此处遗忘,这里的景致十年未变。


    萧律铭有湟川雪境的十年做底并不怕冷,春衫外只套件玄色外袍,行至山谷尽头的冰挂瀑布前驻足勒缰。


    他抬头看着瀑布上龙头似得悬冰,狰狞惊人,不是人力所能形成。


    传说大才能的人出生和离世时天下都会出现异象。


    当年裴家大公子裴钦昭降生之时,冰石涧的尽头就多了条从云霄直下的瀑布,后来他埋骨于此,那条瀑布一夜之间断水结冰,冰团悬在半空,像是一颗从九天掉下来的龙头。


    萧律铭翻身下马,扶着踏雪的背取下包袱,包袱里是他带的纸钱和裴钦昭最喜欢喝的荔枝龙眼汤。


    他在瀑布前半蹲下,刚一打开包袱平地顿起寒风,萧律铭回护不及,满包纸钱被袭上天,纷纷扬扬雪片似的往山谷口飘。


    萧律铭下意识回头。


    就像做梦一样,纸钱落下的尽头站了抹熟悉身影。


    那人白衣胜雪,抹额和衣袂随风舞向身后,宛如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漫天纸钱在两人间落下,又被风吹的滚落在来人脚边。


    “裴……”萧律铭有一瞬间恍惚,以为看到了故人。


    他起身踩着脚边一块结冰的石头,扯唇笑问:“元濯,你怎么在这?”


    裴闵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十年来都是他一个人祭奠,长睫轻垂,朝萧律铭敛袖端正一礼,“宁安王。”


    四下纸钱飞扬,萧律铭望着他的脸,以前每次见面裴闵脸上都带着淡淡笑意,今日唇角平平垂着,眼角桃花也凋零,鬼使神差地说:“你看起来很难过。”


    裴闵怔愣了瞬,面无表情望他,视线被萧律铭手腕上的翠玉链子吸引,没曾想这佻达放浪的家伙竟真的随身携带。


    萧律铭后知后觉拍额头,“瞧我,竟忘了你的祖母刚刚过世,忧能伤身,节哀。”


    他见裴闵臂间跨的竹篮里放着纸钱香烛和一只圆滚滚的竹筒,跟他包袱里的东西大差不差,心疑问:“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闵平静说:“我随父亲去给祖母修缮坟茔,不小心走散了。”


    萧律铭挑眉:“此地离大路少说三里,你走散了不沿大路折回竟走到这里?”


    裴闵反问:“既然此地偏僻,王爷又为何在这?”


    萧律铭望向身后瀑布,并不隐瞒,“我来祭奠一位故人。”


    他一步步跨过两人之间结了冰霜的石头,“正好你来了。”


    “许是他不待见我,我带的纸钱也不肯收。我这位故人,最喜欢你这样乖顺温雅的读书人,你把你的借我使使呗。”


    裴闵面上露出点复杂神情,“借?”


    萧律铭也意识到了这六合之外的避讳,斟酌说:“要不你送给我?”


    裴闵心说这人莫不是个傻的,送比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低垂眼眸说:“既然在此相遇,我和你这位固然也算有缘分,我跟你一起吧。”


    萧律铭眉梢一跳,受宠若惊,露出点雪白的齿嬉笑,“元濯还未进门,便要跟我一起祭奠旧友了。”


    裴闵蹲下身将篮子中的东西一样又一样收拾出来摆在石头上,全当他的话是耳边风。


    萧律铭跟他一起蹲下,见没反应搡了搡他肩膀。


    裴闵头也不抬,“宁安王当着逝者的面如此狂悖,一点礼教规矩都不顾吗?”


    萧律铭说:“我和他之间不会计较这些。倘若他还活着,知道我要成婚,定会备上厚礼陪我登门向你提亲。”


    裴闵拿起纸钱,萧律铭吹开火折子点上,裴闵将纸钱转着圈燃透后松手,不咸不淡说:“看样子陛下赐的二十庭仗少了,并没有给你长记性。”


    萧律铭佻达一笑,蹲下身捡纸钱香烛和他一起往火里送。


    两人并肩蹲着沉默烧了会儿纸,风吹动火舌,照着两张安静脸庞。


    “你说你们两个有缘,这话一点不假。”不知过了多久,萧律铭说:“我这位故人,也姓裴,他是辋川裴氏的大公子。”


    烧过的纸钱灰烬顺香烛的烟缓缓往上飘,萧律铭目光抬起。


    冰石涧顶上是一线天,经年横柯掩映,即便是正午,也没有阳光透下来,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


    “当年阿昭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


    当年他走的匆忙,从此戎马在外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有些话压在心中十年,回金梁后每每睹物思人又每每知道物是人非,所有人都对辋川一族讳莫如深。


    这些话他没有办法对熟人说,因为他们或直接或间接都是刽子手,更没法对着生人吐,裴闵今天走到这里,是他跟裴钦昭共同的缘分,他有了一个半生不熟的局外人,能够让他将往事述诸于口。


    “你也姓裴。”萧律铭侧过脸,“应该知道十年前,这天下最有名的裴氏并非南塘而是辋川一支。”


    裴闵垂眸不答,只是将手中的纸钱烧送。


    辋川裴氏,跟随太祖开国守江山,曾是仅次于大宗萧氏的尊贵姓氏。


    家中子弟习文也练武,出则为将入则为相,当时的大将军府,每日车马往来比市集都要热闹……


    萧律铭拔开塞子,将那盏自己从百里外带来的荔枝龙眼汤倒在地上,自顾自说:“我和阿昭,从小一起长大,当年的国子祭酒是辋川的裴老先生,那时崔相还不成气候,处处都要被他压上一头。我和皇兄,还有裴家的两位公子一起随他听学。彼时金梁四杰风头正盛,我们以他们为榜样,立志成王拜相,兄长为帝,阿昭主内我主外,我们一起开疆拓土,保国泰民安,大宗将会有最好的将和最好的相……”


    萧律铭说到此处凄凉笑了,“可现在……”


    金梁四杰没了,裴家两兄弟蒙冤死了,萧文帝重病缠身朝不保夕,朝堂上礼乐崩坏,路有饿殍遍野。


    这与当初他们所期盼的那个太平盛世相差太远了。


    “世间好物不牢靠,彩云易散琉璃碎,原来金梁四杰的金兰情谊并非我们想象那样,是不是我们一开始为自己选的结局就不好。”


    裴闵垂着头看不清表情,迎面吹来寒风,香灰和纸钱一起涌进怀中。


    萧律铭自顾自陷在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反常。


    “当年辋川裴氏倾尽全族保萧氏登上大统,先生在大宗危难之时以文臣之身行武将之职退敌南凉力挽大厦将倾,萧氏先祖曾立下盟约,‘即便江河逆流,日月倒挂,金梁萧氏与辋川裴氏永不操戈’。”


    “永不。”


    他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喉咙和后槽牙一起生锈,哂笑了声,悲哀又讽刺。


    “终是萧氏负了他们。”


    裴闵只觉冷意袭满全身,头重脚轻几乎跪坐不住,萧律铭的声音在耳畔嗡嗡作响,好似隔着什么东西。


    他稳着声音说:“这个世界上哪有永远的事情,宁安王说您与裴家大公子交好,有金兰之情,那你们情谊正浓时,也曾许下过同生共死的山盟海誓吧,他如今死了,为何你还活着?”


    萧律铭终于从今日裴闵身上发现了一点和以往不一样的东西,但也只是一瞬间。


    裴闵膝盖转向他,笼袖俯首,“元濯僭越,望王爷恕罪。”


    “无妨。”萧律铭的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垂下眼道:“你说的没错。”


    他们的确许下过同生共死的承诺,而他确实也没有遵守苟延残喘的活了下来。


    “错在我。”


    裴闵低头用手背掸干净身上灰尘,扶膝起身,“都不重要了。”


    “王爷说了这么多裴公子的好话,可我只记得,辋川裴氏十年前是因叛逆伏诛,被灭了全族。”


    萧律铭问:“你相信辋川裴氏会叛乱?”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看王爷的眼神,我若说信,你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


    萧律铭不知道自己无意间透出了伤人的情绪,收敛神色说:“我以为公道会在人心,整个天下都明白他们是被冤枉的。”


    裴闵长睫深深垂着,金色火舌在双目中逐渐恍惚


    耳边回荡起十年前的喊杀声,灯笼被闯进来的番役打落在地上,又被飞溅上的滚烫鲜血扑灭,火苗混着肮脏的泥和血铺在身上,血腥味和焦肉味钻进胃里,像一只手探进喉咙往外掏胃肠……


    他双目无神,音色却很平和,“无论人心如何,史书最后都会写,高太傅率东厂清君侧,诛杀逆贼裴氏。”


    萧律铭起身,阴影笼在裴闵身上,笃定说:“我不会让他们那么写。”


    “都不重要了。”裴闵转了表情,淡笑着重复。“是与不是,天下人怎么想都已经不重要了,人死灯灭,黄土埋骨以后,流芳千古或遗臭万年都不重要。”


    飘起的香灰扫过萧律铭眉峰,裴闵抬起手,指尖落上他的眼眸轻轻拂过。


    “故人轻扫今人眉,为尔消去半生灾。宁安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就不必守着旧事画地为牢了。”


    萧律铭闭上眼,感觉到如玉指尖扫过眉梢带来的温度,睁开后久久盯着他。


    “元濯,你……”


    裴闵以为他认出自己,会说自己像他的故人,结果下一瞬萧律铭呛笑出声,俯视对方道:“他们都说你厌烦透了我,可你又是陪我祭奠又是好言安慰,分明是喜欢我喜欢的紧。”


    裴闵给他台阶,“你我同病相怜,心中都受着亲友离世的煎熬,互相勉励实属应该。”


    “都已经过去了。”萧律铭轻出口气,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和交浅言深,上前将踏雪背上的银枪横至后侧,翻身上马后朝裴闵伸手,上方横柯被飞鸟扑开空隙,投下一缕阳光正好落在他的掌心。


    “走吧,阿裴。”萧律铭说:“我带你回家。”


    那点光照的裴闵脸色雪白,眼珠黑黝黝直勾勾地盯着,并不说话。


    萧律铭不知道他突然间撒什么癔症,如同抢亲时一样,弯下腰不由分说将人拎上了马。


    他将裴闵困在双臂间,握着缰绳驱使踏雪缓慢往山谷口前行,后知后觉对方是因为那句“阿裴”。


    “阿昭有个亲弟弟,裴氏的小公子,跟你一样读书很好,是个身骨娇弱的美人胚子,方才看着你,我便想起如若他还活着,该跟你同岁,以前我总唤他阿裴,以后我能这么唤你吗?”


    “不行。”


    “吃醋?”


    裴闵被迫窝在他怀中,声音清淡,“宁安王该知道避谶。”


    萧律铭轻笑了声,摸了摸他乌黑的发顶。


    “好,都依你。”


    那夜他策马赶到大将军府时已经晚了,杀戮猝不及防,昔日别致府邸一夕之间变为炼狱,池塘被血染红。


    他踩着粘稠的抬阶,一路辨认着自己的旧相识……


    最后在尸堆中找到了奄奄一息地裴煜,可已经晚了,他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死在了自己怀里。


    当晚萧景帝宾天,后来就是轰轰烈烈的夺嫡之战。


    他站在城墙上,俯瞰宫城之下一片火海,街面上烧杀抢掠,哀嚎痛哭,这个世道都乱了……


    乱局以高文征扶持病弱的太子登基结束,崔元箴得先帝委任顾命大臣至此两家分庭抗礼,皇室子孙被谤以各种理由或诛杀或流放。


    恰逢湟川兵败,缺一个有身份的人前去顶罪。


    他自请戍边,逃出金梁,戎马十年保住了这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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