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我只是觉着,他当时看我的眼神,真像一条狗。”


    第6章 死的窝囊


    裴闵走后第七日,萧律铭从户部要账回来。


    他在门前刚下马,龙骧就迎了上来,两人乘春色并肩往内堂走。


    短短几日,路两边的早树就已抽芽,鹅黄色如云的一片。


    萧律铭大步跨进内堂豪饮了壶茶,用掌根擦着唇边水渍道:“户部那群文官,跟他们要点钱跟割了命根子一样,大清早吵得我口干舌燥。”


    龙骧站在对面,冷不丁说:“王爷,高思寅死了。今早被丫鬟发现,死在自己房里,头颅被砍下来了。”


    “谁砍的?”萧律铭惊诧侧身,眉梢挑起。


    高思寅武将出身,有金梁猛虎之称,年初因剿匪有功刚升去兵部,正如日中天,有谁能在这时砍下他的头颅?


    龙骧面色不太好看,“他自己。”


    萧律铭缓慢将茶杯跺在桌上,觉出事有蹊跷,“高思寅虽然整日留恋在女人身上下不来,却从没听说过有失心疯。”


    龙骧瞄过萧律铭,面色不改,“听闻裴公子初入金梁那日,他曾亲自登门宴请过。”


    萧律铭视线缓慢下移,好巧不巧,今早换衣时又随手将裴闵那串翠玉缠在腕上,他转过脸去,“别拿我跟那个腌货比。”


    裴闵是个美人,但他早就过了血气方刚专注皮囊的年纪,不过是想利用对方从这乱局中寻一条生路罢了


    龙骧继续说:“听说前段日子,高思寅得了一个鞑靼奴,谷道之术叫人销魂。”


    “谷道之术”指男子房中秘术。无论男色女色,金梁城内荒唐贵族们皆是来者不拒,高思寅有这个癖好再正常不过。


    “高思寅自从得了这个鞑靼奴后便不分昼夜与其厮混,四十几房妻妾尽数冷落,没多久便得了脏病。”


    萧律铭哂笑,“那确实够销魂的。”


    “我听人说过,这种脏病最是狠,浑身长满浓疮,一圈一圈的溃烂,发作起来疼痒难耐,恨不得拿刀剜下块肉来。太医署十几位太医都没法子,最后血肉溃烂腥臭无比,连奴仆都不愿近身伺候,昨儿个夜里发疯,自己把头颅砍下来了。”


    龙骧在湟川战场什么血肉模糊的场面没见过,但高思寅这种死法还是让他既凉又。


    是因为布局人的狠毒,凉则是因为心凉。


    萧律铭瞥着他,看出还有话没说。


    龙骧憋着不吐不快,“将士们戍边打仗,披霜斩雪,拼死不让北鞣铁骑进犯我大宗。身后这群被圈在温柔乡里的世家子弟,竟会因床榻之事而丧命,多荒唐。王爷,战场上死去兄弟们的在天之灵可都看着,该有多心寒。”


    萧律铭垂眸,他十六岁从军,历了十年湟川冰雪,回京这短短几日亦深有所感。


    只是比起龙骧,他又不那么难受


    十年前,他的父,他的兄,他的手足他的恩师、辋川一夜灭族时,他就已经对这昏聩的朝堂死心。


    金梁城内的权谋狠厉和诡谲比战场上淬了毒药的刀箭更加可怕。


    他知道龙骧过惯了军营的生活,乍回来看眼前一切犹如困兽囚笼。


    但这不是被逼疯的理由。


    萧律铭低头转了转桌上茶杯,用余光睨他,“你话多了。”


    龙骧赶忙垂立:“是。”


    高思寅死讯在金梁城内迅速传开,虽然死法并不光彩,甚至堪称窝囊,但到底是高文征得意学生,平日孝敬不少,又一口一个“干爹”将他哄的心花怒放。


    举荐兵部尚书的折子都送上去了,眼见就有机会染指内阁,偏偏折在这时候。


    高文征这人多疑成病,高思寅就算正常死都得阴谋一番,何况是这么“离奇”的死法。


    鞑靼奴在事后投了井死无对证,但人牙子买卖,由谁引荐,又是谁牵头,这些都能查出来。


    番役经历一番抽丝剥茧后,发觉背后有崔元箴门生活动痕迹。


    这事儿明面上拿不到证据,高文征还咽不下这口窝囊气,于是纠结言官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场弹劾风波。


    崔元箴这边的清流们也不吃哑巴亏,内阁谏书一封接着一封,于是每逢朝日两党便争的如火如荼,你说我赋税不明,我说你贪墨成风……


    萧文帝夹在其中心力交瘁,咳症日益严重,有几日直接没用膳食,朝会由每月四次改成了两次,最后又变成了每月一次。


    下了早朝,群臣走出大殿,脸颊吵架上头的红晕还未退却,言辞依旧激昂,看样子还没吵够。


    祝宥快两步追上前边的萧律铭,跟他并肩朝宫门外去。


    萧律铭正忧心萧文帝的身体,肩膀被人拍了下才反应过来。


    祝宥问:“想什么这么出神?”


    萧律铭沿台阶往下,“我见皇兄的身骨日渐清减。”


    祝宥宽慰,“陛下自登基开始,身体一直这样,想是最近朝政太多烦的,将养几日就好。”


    他说完,掀开瞅了萧律铭眼其实崔氏门厅已经开始为文帝殡天做准备了,但萧律铭如今不信任他们,也不好透漏。


    萧律铭知道他在捡好听的安慰,这两党最近调动频繁,锦衣卫和东厂的戒严他都看在眼里。


    祝宥换了话题,“最近怎样,上次喝完酒老师就给我派了差事,再没空去看你,茗烟姑娘将《破阵曲》又精进了两成,有空我请你去听。”


    “最近没这耳福了。”


    萧律铭摘下沉重朝帽,缓慢揉着额上压出的红痕。


    “户部刚给拨了银子,我从大理寺狱里调了批死囚干活,马场那边已经开工了。都是高思寅先前剿匪抓到的犯人。”


    他嘿嘿一笑,“高思寅一死,手下乱着呢,叫我趁机钻了个空子。”


    祝宥知道他回来后不好过,只是没想到弄批人都得这般拐弯抹角,“你需要人,跟我说就是,吏部有的是,何必这么麻烦。”


    萧律铭作揖谢过,又继续向前走,“我前几日去户部说干了嘴,那主事就是一口咬定没银子,昨儿个却亲自上门送钱。我知道是你背后打过招呼。”


    祝宥有些不好意思,为底下人圆场,“太仓空着,户部也没钱可用,老师下了死命令要开源节流,最近对银子把控的是严了些,你别怪他们。马场的事情我听说了,日后吏部、户部、兵部要有需要,尽可去找。。”


    萧律铭听他提起兵部,于是说:“高思寅一死,钱淮的兵部尚书的位子算是保住了。”


    “高文征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让高思寅一个从三品大将死的如此窝囊不堪,崔阁老不愧是读书人,杀其身毁其节,实在是高,”


    祝宥赶紧辩驳,“这事儿真不是我老师干的。”


    说话间已经到宫门口,侍卫为萧律铭牵来踏雪,祝宥的轿子也停在门口。


    他还有话要跟萧律铭说,于是弃轿陪他牵马走在路上,远处长街喧嚣声隐隐传到这里,让这段清冷的路有了丝烟火气。


    “那个李姓门生是兖州人,三十三年进士,虽和老师有师生之谊,但从无往来。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信,介绍鞑靼奴给高思寅这事老师丝毫不知,完全是他自作主张。老师这些年竭尽心力稳固朝局,怎会做这种不利社稷安定,激起高文征狗急跳墙之事。”


    “你也看见了。”祝宥指向身后,“现在那群疯狗得谁咬谁,他死了个儿子,我们也并没得任何好处,就这几天,被贬谪的官员已有十余人,朝堂都乱了套了。”


    萧律铭握着缰绳不说话,踏雪的马蹄声在身后哒哒响。


    他两边都不想沾,对此不发表意见。


    心想除了崔元箴,还有谁有能力设局毒杀高思寅,让高文征栽这么大一个跟头。


    祝宥自顾自发泄了通,才发觉身旁萧律铭一声不吭,于是转了话题。


    “修建马场也不需你一个王爷亲自监工,一会儿换了朝服,我请你听曲,喝荔枝龙眼汤。”


    提起荔枝龙眼汤,萧律铭长睫落下半分,俊拔身躯像荣暖春风中剩下的那点不屈寒气,抱住踏雪脖子为它捋顺马鬃。


    “不了。马场修好后就要开始养马,这个季节,正是狼居山下军马配种的时候,我得亲自过去挑挑。”


    祝宥侧目,旧事重提,“怀宁啊,你真打算日后只管个皇家马场,这可不像你。”


    “你看你又来了。”萧律铭扯唇笑,“要不然我投奔去你家,混个门生当当。”


    祝宥失笑,“堂堂宁安王给我家做了廊下臣,这才真是罔顾人伦。你要真能看上我祝氏,我八抬大轿请你过去。”


    他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如今湟川你肯定是回不去了,也该早为自己做打算,只是一个马场肯定不够。”


    “前些日子我去老师家里吃饭,谈及你,老师对上次的事情丝毫不恼,还叫我嘱咐你一切小心。”


    这其中夹杂的意思不仅仅是示好,萧律铭却不回应。


    龙骧骑在马上,为萧律铭抱枪等在前方。


    萧律铭翻身上马,问祝宥,“如今人和钱都齐了,马场动工,我准备去看看,你去不去?”


    祝宥试探不尽人意,“我还约了人,就不去了。”


    龙骧和萧律铭并驾齐驱,马蹄声不紧不慢踩在石板路上,两侧摊贩已经张开铺子,行人匆匆,好不热闹。


    龙骧在一片喧嚣中沉默须臾,说:“王爷,祝学士刚才的话,似乎意有所指。”


    “我听出来了。”萧律铭单手持缰,扫了他眼。


    所有人都知道,萧文帝一旦殡天,皇位必定是他的,这微妙的关系不仅让高文征几次三番要杀他,他自己手底下的人也都蠢蠢欲动。


    在湟川那时便有风声,回金梁之后尤甚。


    祝宥刚才的话,是示好,是整个崔党要拥护他称王称帝的示好。


    “我知道你这些天憋了一肚子委屈,迫切想要扬眉吐气一番。但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有价钱的。”


    萧律铭打马缓慢向前走,“当年辋川兵变,但凡跟先生有沾染的人,半个朝堂都杀光了,金梁四杰争相为其发声,结果死的死,贬的贬,只有崔相沉默着继续留在朝堂,他不仅留下了,还在高文征的打压下平步青云荣登内阁首辅。”


    “他与先生是知己,是莫逆之交,事到临头却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又凭什么倾尽全力帮我。他背后谋划的,恐怕不比高文征少,只是高文征选的是皇兄,他选的是我。皇兄已经叫我看见,什么叫身不由己。我不想做这样的皇帝。”


    龙骧确实没有他考虑的全面,心中却隐隐有不甘,垂头道“是”。


    萧律铭觑了他眼,见龙骧眼神晦暗,声音冷了几分。


    “今日祝宥的话若从你嘴里传出一个字,军法处置。”


    第7章 吃醋了?


    金梁城外有群山连绵三百里,这片山统称为狼居山,这里山势多变,地质特殊。


    山阳之地水草丰茂,平坦广袤,最适合养马,大宗朝五六成的战马都诞生于此。


    山阴之处终年不见阳光,中间有道斧劈似的山谷名曰冰石涧,峡谷内四季结冰,冷如冬日。


    萧律铭三月十八天不亮便策马出城,连龙骧都没带,于第二天午时太阳稍斜准时赶到狼居山。


    他没有像对祝宥说的那样去育马场,而是转去了背阴的冰石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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