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曹千户公事公办地,“这伙贼人在京郊流窜,抢夺番役,交给宁安王处置,恐怕不合规矩。”
萧律铭眉头下压,心知若今夜没法将人带走,明日必定连个活口都没有了。
“朝廷拨了三百万两白银给高思寅剿匪,他还让匪患闹到了京郊,本王回去后必当参他一本。”
虽说东厂跟皇城司同属一家,但曹千户却不听他的威胁,拱手道:“您请自便。”
高思寅是高文征门下最得意的学生,弹劾他的奏疏每个月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从陛下的案上成摞刮过,言官说话都没有用,更何况是没有实职的宁安王。
萧律铭知道自己在金梁城内毫无份量,但还是忍不住尝试一二,果真是自取其辱,他略作沉思后将主意打到了裴闵身上,只得求这朝堂新贵。
他轻轻拽了拽裴闵衣角,待对方抬眸时低头望去,目光中恳求的意思十分直白。
裴闵克制着眉梢没有挑起若在当年,萧律铭狷狂肆意,又怎会露出如此低三下四的眼神。
他想看萧律铭能做到什么地步,因而没有立即答应,只是平和微笑。
萧律铭知道对方因为抢亲的事情心有龃龉,故意吊着自己,但南塘裴氏的秦夫人一心向佛,裴闵如今待价而沽,怎能刚入金梁就让这么多人因他丧命,太张扬了。
“夫人。”萧律铭抱枪拱手,故意道:“怀宁这厢有礼了。”
裴闵眉梢轻微一跳,脸上笑意也淡了,不知道明明有那么多句话可说他为什么非得作死。
裴闵转过身,无视了这句调侃,背对着萧律铭朝曹千户拱手,温声说:“祖母在世时,常以本生故事教导我们行善,虫蚁都不肯枉杀。如今辎重还在,我也无恙,这群人罪不至死,日后若能辛劳体肤赎罪,也是功德一件。”
曹千户猜到裴闵会开口求情,这群人手中并无指向东厂的实证,杀与不杀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他之所以拒绝萧律铭,除了想为对方添堵外也是为了顺水推舟送裴闵这人情,当即换了颜色,俯首说:“公子心善,但听公子吩咐。”
萧律铭看透他内心的算计,官场中人贯会权衡利弊计较得失,知道自己当了别人讨好裴闵的垫脚石,银枪抛给门口龙骧,扬声道:“点人。”
第5章 定情信物
龙骧拿着萧律铭的腰牌从番役手中接了这批流寇,统共一十八人,都是健硕的男丁。
“公子。”曹千户说:“我带人去周围看看,以防还有逃脱的山匪流寇。”
寒气吹进,裴闵拥着披风咳嗽,“千户小心。”
刚才的打斗已经将几个火堆拨乱,虎魄寻来干柴重新生火,还烤上了干粮。
裴闵轻提衣摆在火旁坐下,伸出手烤,萧律铭朝外看了眼,挥开披风跟着坐下。
四下番役在忙着整理善后准备过夜的东西,没有人注意这边。
萧律铭手腕搭在膝上,捡了根枯枝有一搭没一搭收拢带着火星的炭,说:“李逸手下的番子虽然人不多,但缉查暗探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怎会连几个潜伏的流寇都察觉不到,让你在这荒郊野岭遇险。”
他在暗示裴闵今夜遇刺另有隐情。
“王爷哪里的话。”
裴闵假装听不懂,长睫低垂,狭长眼尾泛着淡红在炭火下尤其明显,叹息过后平和说:“天灾之年,百姓缺吃少穿落草为寇常有,但愿来年年谷顺成,四海安定。”
“天灾?”
萧律铭倏地笑了,心说这人还没入官场就学会“装瞎”了,扬声道:“没想到元濯不仅人美,心更是比这庙里的菩萨都要善。龙骧,快将上方泥塑搬下来,让裴公子上去坐坐。”
龙骧在外听见吩咐,朝内看了眼,跟随萧律铭多年,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没有,装作没听见继续忙自己的事。
裴闵劳累乏了,不想再跟这人纠缠,扬起唇角拱手拜道:“今夜多谢宁安王相救,天晚了,王爷早些回城。”
“不急。”萧律铭伸手拿了虎魄烤在火上的干粮,左手倒右手晾去烫后掰开,一手递给裴闵,一手拿到嘴边咬了口,继续说:“你入仕的时节太巧,看样子高文征对你也并不放心。”
裴闵慢条斯理掐着手中干粮,对于这话充耳不闻。
萧律铭又说:“你们读书人常把‘君子死知己’挂在嘴边,元濯,我很好奇,高崔两党,你会选谁做你的‘知己’?”
他看着随意实则死缠烂打,裴闵轻轻笑,知道这人对自己也不放心。
他沉默着咽下口中的馒头,说:“君子相交,贵在性情相投,与我性情相投之人,都是知己。”
“那我呢?”萧律铭挑起唇角笑,侧脸问:“我是什么?”
裴闵说:“若宁安王与我性情相投,自然也是知己。”
“可我不想做你的知己。”萧律铭侧过脸,歪着身子肩膀挨着他肩膀,凑近耳边低声道:“我要做你的意中人。”
裴闵的耳尖随这口暧昧气息吹拂变得粉红,他微微颔首,“宁安王玩笑了。”
萧律铭的目光扫过裴闵泛红耳廓,又缓慢垂落在喉结上,火光从侧方打来,将他轮廓边缘浸染上一层如玉的透明薄光。
他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难道你每次道谢,都只会用干巴巴的空话打发我吗?”
说话间,他的手背拨开裴闵垂在胸前墨浓的发,灵巧摘下胸前狐裘压襟的翠玉坠子。
裴闵下意识去护,只摸到对方温热手背从他指尖抽离,赶忙弹开。
萧律铭将那串翠玉缠在腕上,端到他面前说:“救命之恩,舍身相报,这算是你我的定情信物,如何?”
裴闵碍于如今的裴氏嫡孙的身份无法与他争抢,只能低声骂:“佻达气盈,轻薄无行。”
萧律铭得了便宜欣然受着他的气,扶膝起身,抚摸手腕上冰凉翠玉。
碧绿的玉坠和漆黑束腕纠缠,分不清是谁禁锢了谁。
“元濯,无论这金梁城中有多少人等你的垂怜,你都是我唯一的王妃。”
裴闵仰起头,眼角极轻收着,表面维持着该有的平和,“宁安王莫不是吃错药发疯了吧。”
龙骧将人都清点好了捆了手串成一串,萧律铭牵着绳头打马在前领人走了。
曹千户望着他离开背影,冷脸问身边番役,“不是说附近都清理了吗,宁安王怎会在这,差点坏了我们的大事。”
番役俯首认错,“方才暴雨太大,有段时间看不清人,陛下赐下的马场就在这附近,是属下疏忽。”
曹千户问:“跟那群人接头的杂碎确定都处理干净了。”
“干净着呢。”番役说:“尸体就埋在这片树林里,想必都开始烂了。”
听闻这话,曹千户面色稍缓,转身朝观音庙走去,“罢了,正经事要紧。”
萧律铭说是要让这群流寇干活,果真就领着他们去了马场,说是马场,其实只批了块空地,内阁虽然出了咨文,但户部还没给拨银子,造设图纸和用料工匠名录一样都没有。
如今的萧律铭两党谁都不沾,更没有人与他为善,这马场要想动工还早着。
他深知留在金梁,日后比这更惊险的处境大有,也不将眼前小事放在心上,暂且走一步算一步。
细密雨丝从夜空中斜飘下来,打湿他的碎发和浓密长睫,鼻尖和眉骨被水光浸染的发亮,更显眼窝深邃。
他端坐马上,到空地后双手勒缰,将绳头扔在地上睥睨下方流寇。
“诸位是什么身份我不多说。”
“截杀番役是掉脑袋的罪过,现下我给你们机会留在这里做工,倘若他日遇到天下大赦,也放你们归家跟妻儿团聚,若有想负罪逃跑的,我管杀也管埋。”
话音随雨点落下,他不理会众人的磕头谢恩,对龙骧吩咐,“先弄几间茅草屋,暂时将他们安置了。”
龙骧问:“钱从哪来?”
这些人的来历不正,户部跟工部是不会承认拨下银子的。
“从府里账房处支。”
踏雪在原地跺着蹄子,萧律铭挽起鞭子,“狼居山下的马要配种了,也该给户部那群吃白饭的找点事情做了。”
龙骧应声,捡起地上绳子领着人下去了。
雨下更大,萧律铭外袍被打湿黏腻贴在身上,看流寇跟在龙骧身后一脚深一脚浅往远处走,他们驼背含胸,全然没有一点气概。
这原都是大宗衙门堂前挂刀的汉子,此刻沦落到这种地步。
他仰起头,雨滴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深知此举不过扬汤止沸,只靠自己那点微薄俸禄救不了天下的百姓。
他需要钱,他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虎魄从车上拿了棉被和席子下来为裴闵在地上铺了个松软睡处,为防虫蚁用艾草从头到尾熏了熏。
曹千户因为先前疏忽,今夜执意要亲自守门,所有的番役都被散出去。
虎魄听见整齐的脚步声围绕破庙一圈,连远处的树上都有人站岗放哨想必这次真的是水泄不通。
“别怕。”裴闵见她从遇刺后浑身就一直紧绷着,说:“试探到此为止了,今夜他们会替你瞧着,我们睡个好觉。”
虎魄虽不知他这话的意思,但对裴闵的话深信不疑,他家公子心有七窍,说什么做什么自有道理。
她放松下来,用沙土将面前火苗压小,庙内顿时昏暗下来,影子投在身后破败墙上,长长的两条。
她在裴闵身边坐下,于一片寂静中说:“今夜那些人用的是雁翅刀,开了反刃,重二斤零,那是有司衙门的刀。”
也就是说,冲进来杀他们的那些流寇都是官身。
“嗯。”裴闵指尖不染尘埃拉下狐裘领子,系翠玉坠子的地方留下一块光秃的绳结,又想起萧律铭那轻浮的脸。
“那些人是不职署。”
“不职署?”
裴闵将狐裘脱下来铺开缓慢叠好,说:“连年天灾,匪祸横行,各地税收不上,年初太仓银告罄。以崔相为首的清流上了道奏疏,要求各府衙开源节流,以京都署为先裁撤衙役削减国库支出。”
“奏疏上说,各州衙积弊已久,吃空饷者屡见不鲜,要求留人不过十之五六,法令之下,被裁撤下来的那些人,就叫做‘不职署’。”
虎魄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对于不职署,朝廷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裴闵说:“被裁撤下来的都是靠薪酬过活的没有背景势力的普通百姓,这些人家中没有积蓄,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
他垂下眼眸,琥珀便明白了除了等着饿死,就只能打家劫舍落草为匪。
“连年天灾,百姓本就衣单食薄,崔相改革又使匪患四海横行,高太傅力荐得意门生高思寅剿匪,拨款白银三百万两。”
裴闵将手拢回袖中,合衣卧榻。
“大宗的官员,眼中只有格局大势没有苍生微末,国泰民安只是奏疏上的四个字,地里青苗旱死了并不影响他们晚宴吃什么。这么多年两党相争,太仓银似流水从户部泻出,不是进了这个楼,就是入了那个巷。朝堂是从根上烂的,大厦将倾,任凭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萧律铭妄想用一人之力去缝补,真是比向火的雪人儿都要蠢。”
虎魄为裴闵掖好被角,在他身边简单为自己铺了个睡觉的地方,裴闵拿了自己叠好的狐裘给她做枕头。
虎魄合衣躺下,仰头问他:“公子刚才为何要帮萧律铭,难不成真是看他可怜?”
这个倒霉王爷,在湟川卖了十年的命后好不容易活着回到故乡,结果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要杀他。
“可怜?”
裴闵眉目弯弯,虚掩着嘴低低笑出声来,“像他这样的天潢贵胄,轮的到我来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