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看见了吗。”萧律铭回头对祝宥说,“他刚才看了我,这么多人,他只看了我。千万人夹道送别,他只看了我。”
祝宥哂笑一声,白了他眼,“巧合罢了。”
“这不是什么巧合,他念着我呢。”萧律铭坐在窗台,目光追随至城门口,想起方才裴闵那我见犹怜憔悴之姿,想起自己虎口箍住时对方柔软摇晃的细腰。
“心似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祝宥:“……”
马车刚驶出城门雨就落了下来,豆大雨滴击在地上,水渍有碗口大。
转眼间噼里啪啦声交织在一起,溅起满地尘土,滂沱大雨紧接而至,转瞬间天地就被水幕罩住。
领头的千户抬手让队伍停住,从箱子里拿出蓑衣遮盖辎重箱。
裴闵的车停在原地,车夫偏头接过马车里递出来的一顶斗笠。
大雨隔绝了周遭,她说:“公子,萧怀宁今日去了宝月楼和祝宥见面,还叫了茗烟姑娘相陪,具体谈的什么晚些才能传来。”
车内传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车夫又道:“此人行事孟浪,始乱终弃,是个变数,要不要让我们的人把他给……”
“虎魄。”裴闵嗓音从帘后传来,温润中略显无奈。
“叫你平日读书别偷懒,始乱终弃不是这么用的。”
虎魄:“嗯。”
帘后传来细微的翻动书页声,沉默须臾,裴闵又道:“此人确实是个变数,突然卷进来,我都不知道要他怎么死。”
他心里有个账本,给每位身在金梁的故人都安排好了死期,唯独萧律铭刚刚归来,还没来得及。
“先不用管他,如今大宗萧氏的国运和族运都在他一人身上,高文征比我们更想要他的命。就算他扬言娶我,也得有本事活到来年三月才行。”
车队再次开始行进,虎魄将斗笠戴好,驱马驾车,应声道:“是。”
第4章 英雄救美
狂风骤起,天边划过闪电亮如白昼,天地在磅礴大雨中颠倒,马困在原地,淋着冷雨直喷鼻。
雨滴连成线顺蓑衣滚下,领头的千户见路走不下去,派人先去探路。
半晌后番役回报说前方有间观音庙。
这间观音庙已经破的不能再破,横梁断裂斜挂四下漏风,暴雨顺着窟窿冲下,在地上留下大大小小水洼。
番役入庙后四散开来,铁头靴整齐跺地,火光驱散黑暗,雷霆似的将破庙照亮。
庙里的老鼠被惊出逃窜,寒光闪过就身首异处。
曹千户面无表情用指腹擦过血迹,比着刀收鞘,这个空档老鼠的尸体和血迹都被清理干净。
他提刀转了圈,确定连只苍蝇都没有才出去请裴闵下车。
裴闵身上裹了件毛领狐裘,手帕掩唇只露出上半张憔悴的脸,他眼尾泛红,眸中带着水渍。
虎魄一只手托住他发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撑伞,倾斜的伞面滑下雨注落在肩头,洇开后又迅速游向后背。
裴闵颤着指尖将伞扶正,虎魄不从,坚持将他遮的严实。
两人就这样搀扶着走进破庙之中。
曹千户已经点好了取暖火堆,旁边蒲团被烤的暖烘烘的。
裴闵坐下,他和虎魄一左一右守在旁边,见火不够旺,又叫人过来添柴。
“走时天气还好,没曾想刚一出城就变了天,先行已让人探路,若有驿馆就煮上祛风寒的饮子候着。”
裴闵拿下掩嘴帕子露出惨白的脸,虚虚点头说:“有劳千户了。”
他本就生的好看,如此病态更添几分我见犹怜。
曹千户舔了下干涩唇,下意识避开目光,从烤热的水袋中倒出杯冒热气的水递过去,“公子先将就饮些热水吧。”
裴闵接过道谢,他没有喝,只是将杯子捧在掌心暖手。
曹千户在他身侧坐下,撩起衣摆拧水,绣春刀抵在膝头。
“出行前高太傅特意吩咐,公子自小感染寒症不能受凉,如今公子发病,倒叫我心中难安,回去也不知该怎么跟太傅交待。”
虎魄眼皮动了下,瞥了眼曹千户后继续不动声色烧火他家公子体弱,寒疾自小就有,每到天凉时总得发作。
但这不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是不是高文征发现了什么端倪?
“千户哪里的话。”裴闵闻言轻轻笑了,敛袖行礼,承情地说:“这一路多亏千户照拂,回去后还要劳烦您代我向高太傅转达,谢过他老人家的关心。”
曹千户深知这位如今的恩宠,低头抱拳回过去,“公子客气。”
两人又聊了会儿,裴闵无非说些吹捧的场面话,倒是曹千户聊的越来越愉悦,觉着这位新科状元就如传闻中那般言笑生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风静下来,来势汹汹的雨也歇了,残雨从屋檐上嗒滴滴下,反衬得夜色格外安静。
曹千户打量四下漏风破庙和升起的几簇火,提刀起身说:“庙小人多,今夜柴火定然不够,这雨来势汹汹想必范围也不大,我叫人走远些再去寻些干柴回来。”
虎魄听他出门,眼眸在破庙四下逡巡,见无人注意,低声问身旁裴闵。
“公子,这庙宇虽破,窗棱门板还有的是,为何还要去出去寻柴?”
裴闵指尖捻起狐裘上的稻草,漫不经意地问:“是啊,为什么呢?”
虎魄想了想,“他想将人支开?准备对我们动手。”
裴闵将枯草探入火中,火舌瞬间舔成灰烬,余焰掠过如玉指尖,他缓慢缩了回来,不说话,只是轻轻笑。
虎魄想起今早出城前路过宝月金钩楼,裴闵特意露面示意他们的人退下。
“公子早就料到了?”
裴闵侧过脸,唇边带笑,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下,温柔说:“何苦去揣度旁人心思,你只管烤干自己的湿衣服,一切有我呢。”
虎魄摸了摸额头,她相信裴闵,于是不再做声,低头将火堆挑的更旺些,身上雨水混着冷意一并蒸发。
门口人声随马蹄消失,虎魄听力过人,少顷说:“番役派去七八成了,还有四个人在守辎重车。”
又过了会儿。
她道:“门口没人了,公子……”
虎魄音色略显紧绷,她什么都不怕,只怕她家公子入戏太深不知道惜命。
眼前火堆烧裂干柴发出“啪”一声响惊散四周静匿,门外是一片密不透风漆黑的夜。
混乱脚步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如紧密鼓点撞击耳膜。
虎魄利落跳起,从腰间抽出两节短棍旋拼一起,持棍横挡在裴闵身后。
裴闵双手伸在眼前,火光将指缝染红,映入眼中明亮,含笑的语调缓慢从齿缝中吐出。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圣贤书诚不欺我。”
刺客冲破门窗从四面八方闯进破庙,十几人不约而同挥刀朝火堆旁的二人砍来,明显是早有准备。
虎魄将棍子格在身前,棍刀相撞发出“锵”一声响。
她目光压低,马步扎稳,以一挡三往前冲,尽可能将刺客推离裴闵身边,片刻后打成一片。
碰撞声,喊杀声,刀光棍影被火光映照在观音庙的四壁上跳跃。
裴闵坐在火堆旁,方才的淡然神色不见,左顾右盼面露惊恐,全然一副不知道往哪躲的慌张模样。
就在这时,刺客中一人瞅准虎魄空挡挥刀朝裴闵砍来,
裴闵赶忙向后躲避,重心不稳摔在地上,刀光险险擦过耳畔,掠下一缕青丝。
他又慌又乱,挣扎起身却踩住袍角又重重摔回去,眼见刺客再次砍来。
裴闵仓皇别过脸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银枪破开裴闵鬓边墨发自身后送出。
锵一声脆响,钢刀被突出的枪尖挑飞,连人带刀一起撞在后方墙上。
裴闵神色一空,紧接被人搂腰拎起,熟悉的厚重大手箍住胯骨。
他在空中转过半圈后一头撞上坚实胸膛,雨夜的冷意夹杂寒气裹挟在金线蟒纹前襟。
萧律铭稳稳将他托在臂弯,裴闵双脚腾空无处着力,被迫搂住对方脖子。
枪尖如风扫开围上来的人,狐裘上佩玉撞击发出泠泠脆响……
龙骧接替虎魄将人踹飞。
他手里拿的是宽背长刀,招式规整刚猛,一眼便能看出军中训练痕迹。
门口传来整齐跺地的脚步声,曹千户率番役涌进,制服上紫色暗纹在火光下明灭忽闪,佩刀相碰,带进凌历肃杀的寒意。
他望向满场刺客,掌心缓缓向下扣。
“等等。”
处于交战中心的萧律铭突然调转方向,扬枪拦住即将冲上前的番役。
虎魄收了棍子退回她家公子身旁,不知道萧律铭突然抽的什么风,竟然反过来护着刺客。
裴闵见局面稳住,于是从萧律铭怀中下来,整理衣衫。
“宁安王。”曹千户面对萧律铭虽然俯首行了该有的礼数,但语气上并无多少尊敬,“我等在执行公务,还请您让开。”
萧律铭横着枪,“看你刚才的意思是想杀了他们?”
曹千户望向他身后刺客,这群人看见番役后已经被吓破了胆。
“这群山匪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抢夺朝廷辎重,按律当杀,我等也是领命行事,宁安王这也要拦?”
说罢,番役们拥上前,拎着胳膊就要向前往外拖人,山匪们连连磕头,高声呼喊“饶命”。
琥珀见人经过身边,觉着疑惑,方才场面混乱没有发现,这群山匪身上穿的粗布衣衫上摞满补丁,虽然有佩刀,但刀身坑洼,还是官刀。
他们不是落草为寇的山匪,更不是朝廷的差役,那他们到底是谁?
“曹千户。”萧律铭一开口龙骧便抱刀挡在门口拦住去路。
萧律铭倏地一笑,说:“皇兄前日在京郊指了块地,让我为皇室修个马场,工部那边给的人手不够,既然这群人横竖都得死,不如先借给我用用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