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萧律铭扶着柳茗烟腰的手用力,将人推向前自己倚靠窗台。


    “你且弹来,弹得好,祝学士赏你黄金十两。”


    祝宥笑嚷,“你听曲凭什么要我赏十两黄金,我一年俸禄都没这么多钱。”


    萧律铭重新取了只杯子给自己满上,和他隔空相碰,“你要指着这点俸禄过活,怎定的起花魁的席面。”


    他虽离开多年,但对金梁城内的规矩还是了解的,下级孝敬上级,门生孝敬老师,官场中稍一动弹就是银子,祝宥出身金梁祝氏,又是崔阁老得意学生,平日里自然多得是“子孙”来孝顺。


    这些都不是能拿的上明面上来说的,祝宥只是苦笑了下,并未搭腔。


    柳茗烟坐在鼓凳上开始调试琵琶,指尖插入弦中,信手拨弹就是一段悦耳旋音。


    萧律铭是行家,听音就知道这琵琶不凡,这才发觉对方手中的竟是李后主的“烧槽琵琶”。


    暗说这宝月金钩楼真是个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柳茗烟调好琵琶后开始弹奏,声色徐徐而起,又由缓转急。


    萧律铭指尖随音律击打节拍,不自觉闭眼,心道不愧是花魁,以色侍人终是下承,一个青楼女子琴音中却有战场上铮铮的金戈铁马之势,难得。


    祝宥见他一脸享受露出点满意地笑,觉着今儿个这钱花的值了,过了一会儿,他倾身凑近萧律铭耳边,趁机说:“茗烟姑娘虽在宝月金钩楼挂牌,但从未接过客,还是干净的,你若喜欢,今夜叫她来伺候你。”


    萧律铭睁眼觑他,手下拍子也在此时止住,他狡黠一笑,倒了杯酒润喉,“想对我用美人计啊,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瞧你。”祝宥道:“我可听说了,湟川十年,你身边别说侍妾,连条母狗都没有。整日跟军营里大老爷打交道,你昨日在殿前的胡言乱语也都传开,你该不会真的是……”


    萧律铭一歪头,混账地笑,“是又如何呢?”


    大宗民风开放,好男风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儿,虽不至于娶妻纳妾,但许多世家贵族府里还专门豢养了满足谷道之欲的“禁脔”,遇见好的互做赠送交换,此为流行。


    祝宥虽没有这癖好,但不排斥,略作思索道:“那我给你叫个小倌来?”


    萧律铭挥手驱开他,“青天白日,没有兴致。”


    祝宥虽然退后却依旧不依不挠,“那晚上?”


    萧律铭:“再说吧。”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一次被敲响,原来是丫鬟们进来上菜.


    打头的是道炙羊肉,后边还有时令菜蔬,桌上佐酒的点心冷碟被撤掉,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热菜。


    丫鬟们紧中有序上完菜又徐徐退下,全程低眉顺眼不敢直视贵客。


    雅间的门被再次关上,萧律铭回忆方才进门的丫头们各个容貌出挑,能收罗起这么多美人又教导经营至如今地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回来前他师父曾提醒,宝月金钩楼背后的人所图不小,叫他留心。


    他今日来看这楼中的丫鬟花魁,虽表面附庸风雅和平常的青楼没什么不同,但容貌过于拔尖了些,规矩也是滴水不漏。


    盘中的肉依旧在滋滋作响,香气中还冒着热油,祝宥丝毫不察他心中盘算,拾起筷子指说:“快趁热尝尝这肉。”


    萧律铭觑了眼装肉用的银盘,像是工造局的手艺,他夹了块放进嘴里,道声“不错”。


    祝宥也夹了两筷子肉,又吃了些菜,倒杯酒水漱口,“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萧律铭说:“给皇兄办点闲散差事,享受享受这金梁城的温柔富贵乡。”


    祝宥听他说的不是实话,抬眼望向萧律铭,心念微动放下酒杯,侧目给柳茗烟递了个眼色。


    琵琶声戛然而止,柳茗烟指尖笼住琴弦,丫鬟拿来披风披上,二人走到面前,再次欠身行过礼后抱着琵琶出去了。


    雅间的门打开又关上,房间内就只剩下二人,楼下繁华喧闹声隐隐从敞开的窗户传来。


    萧律铭大口吃菜,问:“怎么不继续弹了,你这十两黄金白花了。”


    祝宥掏出帕子擦擦嘴,手肘搭桌沿要跟他聊正经事,开门见山说:“你不在的这些年,高太傅拉拢朝臣,权掌司礼监,手握东厂,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怎么会。”萧律铭打断他话,依旧是那股笑意,“祝学士,有你老师在,他顶多在皇城内做个‘内相’,又怎会是万人之上。”


    祝宥的恩师乃是内阁首辅崔元箴,当时的另一位大儒,满朝文官无不看他的脸色行事。


    大宗无相位,高文征和崔元箴一个把内一个把外,旁人私底下戏称他俩为“内相”和“外相”。


    文帝登基时,皇权便等同虚设,不过是这两大势力角逐斗法的支点罢了。


    祝宥假装没听出话中揶揄,想着此行目的,继续说:“月前,高文征下朝时摔了一跤,至此就开始隔三差五以各种理由进谏召你回来。”


    他深知萧律铭跟高文征之间的旧怨纠缠,四下无人,索性将话摊开了说明白。


    “怀宁,陛下自登基起便重病缠身,日后怕难有子嗣。当年兵变,皇族血脉凋零,如今萧氏正统只剩陛下跟你。此次回京路上你几次遇袭,想必不是什么山匪流寇,如若高文征没有谋反之心,何故要对你动手,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内相’,他要的是改朝换代。”


    萧律铭眼眸轻垂,唇角笑意尤在,提着壶望着酒水潺潺流进杯中,芬芳氤氲散开……


    “你以为改朝换代就就真的那么容易,自古以来没有阉人称帝的道理。”


    祝宥看着他又给自己倒满酒杯,倾身道:“你别傻了,如今他把持宫闱,皇城守卫禁军归了东厂。老师能在朝堂上阻止他一手遮天,但宫墙之内陛下安危干系如履薄冰。你进金梁再跟我们生疏,大宗萧氏就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人为刀俎,你怎么办?”


    萧律铭端自己的杯子敬去,对于祝宥方才的话充耳不闻,只是道:“你瞧我这记性,这么大的事情都忘了。前日崔相在朝堂上为我力辩守住兵符,萧怀宁还未谢过,劳你转达,我如今这处境,正如你所说,就不亲自登门为他招祸了。”


    这拒绝的意思要多清楚有多清楚,祝宥难以置信张大眼皮,他原以为拉拢萧律铭是件容易事儿,毕竟对方别无选择。


    没成想会被这么干脆的拒绝。


    祝宥一把握住萧律铭敬酒的手。


    “萧怀宁,如今你只身被困金梁,你的兵你的马你的心腹都在千里之外,纵然手握虎符,调动的消息也传不出去。你不跟老师亲近,是要怎么办?高文征不留你,除了老师谁还能护得住你。”


    这话傲慢,但是实话。


    萧律铭放下酒杯,抬眸视线和他相碰,淡声问:“我今日求你老师庇护,他日手中兵符就要为你老师所用?”


    祝宥眼皮猛地一跳,失声问:“你不相信老师?”


    萧律铭抬眸静静看他,淡声说:“那是你的恩师不是我的,倘若我的恩师还在,我的恩师还在……”


    如若辋川一族还在,出则为将入则相,大宗又怎么陷入今日这乱局。


    听闻他提起恩师,祝宥神情复杂不敢接他目光,缓慢收回半空中僵持的手,一点点坐了回去。


    室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一时针落可闻,窗外隐约人声反衬得此处更加安静,徘徊于两人间的空气愈发凝重。


    就在这时,楼下倏地传来一声尖叫:“来了!”


    一阵嘈杂骚乱传来,声音如潮水般冲上楼来。


    心思各异的二人被惊醒,不约而同望向窗外。


    长街两侧的酒楼茶馆在他们聊天间隙已经都坐满了人,这些人头戴高方巾,身着宽博衫,一身白服,更有甚者鬓边别朵白花。


    街上五步一番役,腰间佩刀井然有序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系数被拨到身后。


    萧律铭跟随众人目光一起往长街尽头看去。


    少倾,一辆藏蓝色顶的马车从大道缓缓驶来,檐上挂着白绦随风飘动。


    萧律铭一眼就注意到驾车的马夫下盘功夫极好,虎背蜂腰螳螂腿,是个行军打仗不可多得的人才。


    马车途径茶楼酒坊,坐着的人纷纷起身举杯敬酒。


    萧律铭望着这不知道是送行还是送殡的场面,倚靠窗框开玩笑似得打破阒然气氛。


    “天下举子举杯送行,这排场……你老师过身没告诉你?”


    天下文道分南北,南指南塘裴氏裴士桓,北指的便是兰陵崔氏崔元箴。


    祝宥用眼角觑他,想起这人昨日在御前的荒唐事,冷笑道:“你不知道这是谁?”


    萧律铭扫过马车后跟着的几个侍卫和押送辎重的箱子户部的箱子,东厂番子押送。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刚回来,怎会知当下谁是朝堂新贵。”


    祝宥说:“你昨儿个可还把人抓去殿前求陛下赐婚。挨了二十板子,屁股不疼了?”


    早闻宫里行庭仗的人都有手艺,看眼色行事,看萧律铭如今这活蹦乱跳的模样,料想昨日那顿板子连油皮都没擦破。


    “原来是他。”萧律铭视线追随着马车,轻声道:“内子真是深得崔阁老和高太傅的厚爱。”


    “萧怀宁。”


    昨日他榜下捉婿又请旨赐婚的荒唐事早就满城传遍,祝宥有心提醒。


    “我知道你求娶裴闵是为了坏高文征的好事,但老师也想要他。陛下打了你将此事揭过是为你好,不然昨夜裴氏仰慕者就已经将你堵在王府门口生吃了。你日后若还想多吃两杯好酒,就别再作这样的死了。”


    萧律铭昨日挨打理由是“行事荒诞”,可君无戏言,这婚约萧文帝没法说不作数,只得各方规劝惩戒叫他自己别提。


    可这正是萧律铭要的,裴闵这身份正是自己万里挑一要找的人,怎肯罢手。


    他轻提衣摆坐下,侧脸俯瞰下方马车说:“幽兰名士,君子无双,若是作死能死在他身上,也未尝不可。”


    “你真是昏了头了。”祝宥跟他一起睥向窗下,冷淡说:“你要破局,用他是下下策。”


    “南塘裴氏乃天下读书人之首,千万举子悠悠众口系于文章,可比刀枪剑戟。两党之争僵持已久,状元之位一直是内部子弟轮番坐,此次裴闵高中进士头甲,除自身才华外,也是恩师和高文征的双方示好。”


    “高文征想染指内阁已久,苦于没有人选多年。裴闵是最最合适的人,这人于他,就好是苍蝇见着了血。他不会放弃,老师也不会让他得逞。”


    朝堂之内两党僵持已久,裴闵和他身后的南塘裴氏是唯一能够打破僵局的新势力,是双方期待已久的变故。


    裴闵入金梁,说是炙手可热都轻了。


    这样的人,怎会放任萧律铭胡乱抓个由头就抢进府。


    祝宥看着萧律铭轻笑的侧脸,这次回来,他明显觉察到对方心性变了。


    分别十年,他不敢再说了解,二人昔日同窗之谊如今在这纷繁朝堂局势中也不知道还剩下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菜和羊肉都凉了,再没有吃的兴致。


    “你不愿亲近恩师,我不逼你,日久诚心自现。但别坏老师的谋划,我是为了你好。求娶裴闵,是在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到时口诛笔伐,谁也帮不了你。”


    萧律铭没有回答,如今的朝堂已不是当年,辋川一族覆灭后他谁都不信,只是听这几句话,觉着祝宥对他还算有几分情谊真心。


    “我心里有数。”


    马车在长街上缓慢行过,蹄声哒哒,路过宝月金钩楼时,门口花娘避让之余,纷纷低头行礼以示尊重。


    裴闵从帘后露出手,纤长五指犹如昙花次第绽开,他撩开帘子,轻轻抬眸觑向斜上方。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对上萧律铭。


    萧律铭眉梢一挑,心说这也太巧了,巧的像是真有那么回事儿一样。


    他起身举杯,当着满金梁举子的面,敬了杯酒。


    裴闵身着雪白孝服,衬得长睫眼眸漆黑,面容愈发白皙憔悴。


    他垂眸朝萧律铭轻轻点头,后又隐入车内重新垂下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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