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相与步于中庭
    说完,重重叩头,墨发随两肩滑落,如瀑布泻地。


    这一跪,没有起来。


    萧文帝眼皮轻跳,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萧律铭挺直腰背,向前膝行两步,满面笑意说:“今早陛下许我在金梁城寻美人成婚,我刚出宫门就遇上这榜下捉婿的佳事,早闻裴公子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臣弟已遵旨择好了命定之人,愿此生不负,特来回禀,求陛下赐婚。”


    他的音调越说越高,说完,也是重重磕了个头。


    书房内一时间针落可闻,礼部尚书不自觉张开嘴巴,浑然不管额头上淌下的热汗,高文征沉默过后发出一声嗤笑。


    萧文帝目光紧紧锁在萧律铭身上,鼻翼翕张,胸口的起伏随时间推移愈发剧烈,不知过了多久,他抓起桌上茶盏摔下去,瓷片迸射四溅,茶汤洒了一地,


    萧文帝倾身怒骂,“荒唐!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句骂完,他后气不足地扶着桌案咳嗽,长喜赶忙端了梨汤奉上去。


    萧文帝也不着急用,捂着胸口断断续续咳嗽,冷眼斜睥下方萧律铭,指着裴闵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吗?!”


    “积文道数百年传承才出一个南塘裴氏,千万举子尽春闱才得一个裴闵,你怎敢要他做妻,你怎么不说要把天捅个窟窿!”


    萧律铭任由萧文帝的怒气降在身上,低头闷声受着,发冠被砸歪了也不整。


    早在他动手之际,就料到会有这样一遭,可若非如此,又怎能破局。


    不破不立,兵行险招。


    萧文帝扶着桌沿缓慢坐下,见他不说话,又继续骂:“更何况,古往今来男婚女嫁才是正途,你娶个男人回去,如何繁衍我萧氏皇族,将来无一儿半女,死后又怎么有连绵去见萧氏祖宗!”


    萧律铭依旧不答,半晌后才掀开眼皮偷瞥,见萧文帝喝下两口梨汤,这才说:“实不相瞒,臣弟自小便喜男子,喜这龙阳之事,只是怕损皇家颜面,所以只敢偷偷摸摸去逛男风馆之流,对于娶妻纳妾之事不敢奢望,因而一再拖延。”


    他微微直起腰,“皇兄今早说叫我自行择娶,又没说男女,君无戏言呐,臣弟喜不自胜。”


    他侧脸望向裴闵,“裴公子君子如兰,臣弟在湟川时就听说过其名声,心向往之,今日臣弟打马南桥,恰逢榜下捉婿这等妙事,恰巧他在,又恰好是我拔得头筹。”


    萧律铭使劲一拍大腿,“这正说明我俩缘分匪浅,正所谓心有灵犀无需论,三生石上旧精魂啊……”


    裴闵知如今这身份和这幅皮囊在外引得狂蜂浪蝶,但第一次有人跑到眼前“口吐莲花”,还吐得毫无诚意。


    他缓慢转过头,冷淡剐了萧律铭眼。


    “你”


    眼见萧律铭不知悔改,萧文帝环顾桌上,除了香炉就是镇纸,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最后抓起琥珀镇纸砸过去。


    “休要再提!”


    他只道不提,却无法收回圣旨,天子威仪,最忌朝令夕改。


    高文征见萧文帝没了应对,知道他对于这唯一的弟弟还是爱惜,睨向萧律铭,冷笑说:“裴公子二十二岁便进士及第,是我大宗朝堂最年轻的状元,前途无量,宁安王坚持抢人入府,与毁人何异。”


    “你也曾在国子监聆听教化,如今却要败坏读书人,你的先生就是这么教你的,辋川逆贼辜负皇恩,果真是将你教坏了。”


    萧律铭听他骂着自己又骂先生,“逆贼”二字尤其刺耳,眼角骤然眯起又松开,脸上笑意收敛。


    “高太傅,若我的先生还在,如今站在这里的,就不是你了。”


    高文征与他对视,眸中带着逗弄的戏谑,微微俯身,字字句句缓慢说:“可如今站在这里的,是我。”


    他的先生依旧是逆贼,他依旧要跪在堂下。


    萧律铭心说来日方长,他克制着,一点点松开垂在身侧的拳头,掌心中已经热出了黏腻的汗,他用拇指缓慢擦拭。


    逞口舌之利没什么意思,死去的人又不能说活过来,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将话题重新转回。


    “榜下捉妻,三茶六礼,此皆求娶正途,我有圣旨在手,何来侮辱之说,我倾慕裴公子已久,除非六月飞雪,黄河倒挂,除非我死,否则,我心向元濯,无药可医。”


    裴闵:“……”


    心说如此背德妄言,怎么不降道雷劈死你呢。


    “三茶六礼?”高文征笑容更甚,“即便有陛下旨意,你这茶礼,怕是也用不上了。”


    他收敛笑意,目光投向裴闵时,转瞬便有了几分悲色与怜惜。


    “南塘裴公夫人秦氏于昨夜升仙,陛下特赐下六棺六椁厚葬,裴公子节哀。”


    萧律铭眼皮微张按大宗律例,官员亲眷遇丧,须得回乡守孝一年。


    也就是说,裴闵在吏部的文牒被暂且搁下,他要回南塘,一年后才能回来。


    萧律铭心下顿沉,心道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皇兄。”他反应迅速,再次重重叩头,“臣弟非卿不娶,愿等元濯归来,请皇兄成全。”


    萧文帝:“你”


    就在两人再次僵持时,长喜尖着嗓子从萧文帝身边冲下去,惊呼,“裴公子!”


    裴闵惊闻噩耗,神情恍惚撞倒了殿旁压毯子的香炉,袖子被燎烧了一角,长喜跑过去慌慌张张用手扑灭他袖口火焰。


    萧文帝起身做搀扶状,但站在原地没有走下去,轻轻叹口气。


    “裴卿,节哀。”


    索性没有受伤长喜仔细搀扶着混沌的人起来,又招呼旁边小太监拿衣裳来,要带他去值房换。


    裴闵被长喜扶着,絮絮叨叨的宽慰话从耳朵中进去又出来,半晌后回神,视线落在两人相碰的胳膊上,他缓慢抽回,婉拒对方换衣服的好意,再顾不上萧律铭,忍着悲痛和萧文帝告退他要回下榻的地方收拾东西准备回乡。


    萧律铭看着他摇晃离开,舔了下唇,知道此情此景下不好再继续说什么,真的太不是时候了。


    若非他抢裴闵的亲是临时起意,都要怀疑这秦老夫人过身是高文征安排好的。


    裴闵走时高文征也说要退下,于是主动提出陪他出宫,一路宽慰,裴闵神情淡淡,眸中悲色难抑。


    两人走到宫门口,高文征那十六抬的轿辇已经等着了,远远看去,就像是座让人抬乘的房子,高文征邀他同乘,裴闵以不顺路为由婉拒好意,拱手告辞。


    高文征也不勉强,他住的地方就在皇城边上,整个金梁城中与他顺路的人并不多,再次安慰一番拍了拍他手,邀裴闵回来后去他府中做客。


    裴闵接下这的示好,目送华丽轿辇晃晃悠悠沿着宫墙往前走那是长明街的方向,地皮比黄金都贵,高文征在那有座四进院子,价值五百多万两银子。


    “公子。”


    虎魄从暗巷走出,锋利的目光扫过裴闵湿润眼角,又随他盯向远处。


    “我都知道了。”


    裴闵掏出手帕,轻拭过眼角后低头揩拭方才被高文征拉过的手,脸上哀伤和悲痛也随之变淡。


    “我交代你去做的事情怎么样了?”


    虎魄低下头沉沉道:“都按公子的吩咐安排好了。”


    裴闵向前走,过桥时将帕子扔进了护城河,虎魄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护城河外的桥接着长街,他们上街后没多久就看见虹楼上有孩童放纸鸢,棕黑色的翼鲜红的喙,是一只搏鹰。


    裴闵视线随那抹鲜红往上飘,轻声道:“一别京畿十载,此次归来也没给高太傅带什么体己礼物,是我失礼。就取一颗他最得意学生的项上人头,聊表心意吧。”


    “公子。”沉默须臾,虎魄说:“您应该听冷先生的,变换下容貌,这几日暗地里打听您的人越来越多。”


    “不需要。”裴闵望着一览无余的前方,说:“三千亡魂为我名,我的姓、我的皮、我的骨亦如当年分毫未变,我就是要我的故人们眼睁睁看着,我是怎么将他们一个、一个、一个、都杀了。”


    第3章 他念着我呢


    第二日,昔日同窗如今的内阁大学士祝宥请萧律铭吃酒,席面定在了帝都最繁华的宝月金钩楼。


    这宝月金钩楼本是前朝皇族产业,初始建立是为内廷教导乐伶舞女,前朝覆灭后大宗皇族取缔了此处,这栋楼被江南商贾冷月笙买下,建成了金梁城最辉煌的青楼。


    如今东西两条街上兴起的勾栏瓦舍,都是以它为中心开的,但没有一个能与它的风头比肩,因为这里有不仅解语花,也有绕指柔,从诗词歌赋到古今史论,这里的姑娘和小倌都能谈起并且提出独到见解……无论你是风光正盛还是颓唐落魄,皆能从此获得慰藉,找到心灵上的知己。


    大宗朝堂开明,对官员出入勾栏楚馆并无限制,文人骚客无一不以在宝月金钩楼留名为荣,


    祝宥订了二楼最好的雅间,这里常有官员聚会谈事,因而私密性很好,布置上也讲究高雅,进门墙上挂了副米大家的真迹。


    萧律铭进门后就站在面前看,祝宥招呼他过去坐,“你要喜欢,一会儿叫人摘了给你送到府上。”


    萧律铭转过身,“瞧瞧,内阁首辅的得意弟子就是阔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宝月金钩楼是你开的。”


    “我可没这本事。”祝宥脱了鞋,在席子上坐下拿起酒壶倒酒。


    “你尝尝。”他为萧律铭斟满酒杯,“这是我家陈年的状元红,特意拿来配你这凯旋的将军。”


    萧律铭也走过去坐下,枣木小几设在窗边台上,他朝窗外瞥了眼,此处楼高,街道巷陌繁华尽收眼底。


    他端起酒杯跟祝宥碰了下,仰头干了。


    “干喝酒没意思。”一杯酒下肚,祝宥啧了下唇说:“你在湟川受了这么多年苦,如今回来了,我带你好好玩玩。”


    话音刚落,门被敲响,祝宥满面得意地拍了拍手。


    们被从外边打开,花魁柳茗烟披着件翠色湖丝披风进来,身后跟着为她抱琴的丫鬟。


    柳茗烟没有穿鞋,玉足白皙,指腹透光处又显粉嫩,指甲染成了明艳的豆蔻色,莲步轻挪走到两人身边,掀起阵淡淡香风,欠身道安。


    萧律铭轻笑一声,知道祝宥说的“好好玩玩”是指什么了,指间夹着酒杯漫不经意地一来一回倒着。


    “听说宝月金钩楼花魁的席面已经排到两个月后,祝兄真是好大的面子。”


    祝宥哈哈笑,点他道:“真不愧是你萧怀宁,这才刚回来,家仆都没认全,倒是对茗烟姑娘的席面这么了解,玩的门路倒一点没落下啊。”


    萧律铭轻挑扬眉,不置可否。


    他打听这些,自然有他打听这些的道理,但没必要解释给祝宥听。


    祝宥说:“茗烟姑娘今儿个出现在这可不是因为我,人家啊,是专门为了你。”


    丫鬟放下琵琶过来为柳茗烟解下披风,露出里边鹅黄色罗裙,薄纱透出手臂上凝脂似得皮肤,朦朦胧胧。


    柳茗烟踱步过来,端起酒壶为萧律铭斟满,葱根似得手指柔弱无骨,捧着奉到唇边。


    美人盛情却之不恭,萧律铭就着对方的手仰头将酒杯喝空。


    柳茗烟见他喉结滚动,一手持酒杯另一只手就要去摸,腰肢同时顺势向下靠。


    萧律铭伸手托住对方腰,低下头,喉结掩藏在衣领中。


    他佻达地笑,咬住白瓷杯沿从柳茗烟手中接过,转头吐在地上,酒杯在地毯上滚了一圈。


    正当祝宥和柳茗烟都摸不清楚什么意思时,萧律铭说:“早闻茗烟姑娘琵琶一绝,可会弹《破阵曲》?”


    柳茗烟碰上他的目光,看出这宁安王笑中掩藏狠戾,并非发自真心。


    她低了低头,借由纤指扫过鬓角的动作抚平内心不适,微笑回:“奴家只是略懂,不敢在宁安王面前卖弄。”


    祝宥趁机拍马,“整个大宗,谁有你战场琵琶弹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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