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小姑娘笑了,笑出两个酒窝:“阿黄是黑狗。你看到它跑哪儿去啦?”
沈湮指了个方向,她就撒开腿追去了。人儿小小的,跑得竟不比狗狗慢多少。
沈湮已经在这个村子里来来回回走了五六遍了。村子不大,拢共就二三十户人家,从最东头的屋子走到最西头的屋子,也就走个十来分钟。村子外面,全是桑田稻田,白天,大人们都在田里忙碌,村里只有孩子和狗,院墙低,门不锁,狗子就从一户人家窜到另一户人家,孩子也从一个屋子追到另一个屋子。
这里面,有一间屋子,是他的家至少鸭婶是这么说的。
沈湮仔仔细细地看过,也是木头和稻杆儿搭成的房子,不大,里面一间卧室,一个小厅,还有鸭婶和鸡叔睡的偏房。厨房是另外造在外头的一个小屋里,大约是为了防止走水。每日,鸭婶就一面挥着铲子指使鸡叔洗鱼切肉一面炒菜,烟火气从头顶上的小烟囱里噗噜噜地往外冒,沈湮从他卧房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一缕热热闹闹的白烟。
也许是因为他的屋子先前总是空着,孩子们都喜欢到他家里来玩。一不留神,院子的树上,厅里的饭桌上,还有被鸡叔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床底下,都长满了孩子。自打接受了他不是僵尸的设定,孩子们就跟他说了实话我们爹爹妈妈全都喜欢公子你哩,你可千万别死呀!
说来也是奇怪,沈湮本来是有点想死的,在这村子里走了几圈,突然不想死了。
沈湮没有去打听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大家到底是什么人,他又是怎么来到的这里。这个地方实在太宁静,太美好,他怕他的任何一个稍显尖锐的问题,都会刺破这只泡泡。
他只是随随便便地在村子周围走着,想着陶渊明诚不欺我,桃花源是存在的,桃花源就在我眼前。
都怪鸭婶,午间烧的几块素牛肉太好吃了,沈湮一口气吞了八块,现在感觉他的胃已经膨胀到了头顶心,再不消消食就要炸了。
于是,他就往远里走了走。
走出农田,走进一条山间小道,七拐八拐,拐到一片荒山里头。
沈湮第一次走得离村子这么远,这当然是陌生的地方。四周都是野林子,远远的好像还有狼在叫,但他的心里,居然一点都没有找不着路的惊慌,反而,舒坦得像是回了家一样。
野林子没有路,沈湮就全凭感觉走。越往前走,脚步越是轻快,心里也越是雀跃。走了大约半小时,走到一个山谷上面,低头往下望。
没来由的,一个低低的,糯糯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
“阿爷十八岁召出素丝剑,仙门里都叫他天才;舅舅十五岁召出委蛇剑,大家说他是神童;我十二岁就召了芷兰剑,倒是没人敢宣扬了,说什么一个女子才识太过,只怕短命。”
那飘飘荡荡的声音在耳边顿了顿,欣欣然又道:“湮湮,你打算什么时候来召剑?再不快点,可超不过我了。”
十一岁的“沈湮”略带一丝稚气的声音跟着响起来。他说:“我不召剑。”
“你不召剑?”她永远气定神闲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讶然。捕捉到这一点,“沈湮”很高兴。
“借助神剑之威,修得再好,也不过区区一届小仙而已,哪怕做到了东宫掌门又怎样?”哗啦一下,“沈湮”踢了几块碎石子入谷,“姐,你十二岁召芷兰剑,天上地下,只你一人,旁人再也超不过你啦,我不召剑。”
“是吗?”她重新笑起来,“你看不上我们区区小仙,要做神主魔尊么?”
“沈湮”没有回答,只是往地上一摊:“走不动啦,这万剑谷高高低低的,没完没了。你背我!”
她哼了一声,笑骂:“赖皮小狗!”
沈湮蹲下身,摸到眼前一块被青苔覆满的石头,一点一点抹去苔痕,终于,露出三个墨黑的大字:万剑谷。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荒山上走。
走得越高,林子越密,脚下是鸟兽粪便,树梢是猿鸟啼鸣,仿佛走在一片原始森林,千百年来这里都是动物的家园。可是沈湮的眼前却有另一副景象。
那四五棵参天巨树并排生在一起的地方,沈湮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喷泉,泉眼用青石包边,石头雕成一条腾云驾雾、张牙舞爪的青龙状,泉水正从龙口里喷出来,一个少年头顶一本书,敲着二郎腿,背靠青龙石睡觉,远远的,有人在叫:“公子!公子!夫子回来啦,要考你的书!”
那一团藤蔓盘根错节的地方,沈湮看到了一座辉煌的宫殿。北宫高洁雅致,西宫宁静幽深,而它是辉煌。十六根盘龙柱把它托举起来,云雾拂过,那宫殿就仿佛凌空飞在天上,白玉为阶,琉璃为瓦,宛然便是一座天宫。
他看到一个少年在里面肆无忌惮地奔跑,嘴里唉呀妈呀地乱叫,眉梢眼角却尽是狡黠的笑意,白头发的老夫子气得吹起了胡子,在后面涨红了脸吭哧吭哧地追。
他看到少年明明看见前面有人,却一点不刹车,反而故意加快了速度,一股脑地撞进那人怀里,两只手趁机环住她的腰:“姐姐救命,夫子要杀我!”
他看到清丽绝俗、貌若雪莲的少女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提了提,扭了扭:“怎么,你怕夫子杀你,不怕我杀你?”
他看到往来门客络绎不绝,看到万千仙剑光芒耀日,看到高远的古钟一声声地撞响,看到一只仙鹤悠然落在九龙檐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的眼里蓄满了泪水,一眨眼,泪珠滴落,落在厚厚的枯叶尘泥之间,下一秒,从那里开出一朵白色的花。
他蹲下身把它折起,拿到眼前还没细看,花朵就瞬间凋零了,零落成一层薄薄的灰,被风一吹,又落回尘泥里去。
于是,沈湮不再向前了,他掉头往来时的路走,哪怕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因为他已在这里走过千千万万遍。走到一个残破的石柱边,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轻轻拨开上面的树枝藤蔓。
石柱已然风化,手指轻轻一碰,的粉尘就飘下来。上面泥苔深重,用指甲抠开一层还有一层。
但是沈湮出乎意料的没有嫌弃,他细细地抠着,直到所有岁月的痕迹都被他剥下,两个鲜红的铭文终于重新在阳光下显现。
字是用古体篆字写的,沈湮原本不认得。但是这两个字,仿佛刻进了他的血脉里,是他嗷嗷大哭着出生时就听过的吟唱。
“东宫”。
【作者有话说】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鼓励和祝福,我又活回来了? 其实之前崩溃是因为上礼拜这篇文上了首页的一个榜,应该算是新人前期能获得相对最多曝光的一个榜单位置了,没想到我上榜之后,这篇文的收藏和阅读涨幅是非常垫底的水平,每一天都是如此,就好像每一天它都在告诉我:你写得很差,真的很差,没人要看。那时候,一下子就觉得,我每天熬夜到凌晨两点的意义是什么?拼死拼活写了一个没人想看的故事。所以就,崩溃了…… 但是,看到上一章大家留下的评论,一下子又觉得,哇,我还有好多好多愿意给我评论的读者,其实我还是很幸福的。谢谢大家,我好像重新爱上这个故事了。
第73章 王八精
被一只四脚朝天的巨型乌龟拦住去路的时候,沈湮揉了揉眼睛。莫不是他喝多了,已经出现了幻觉?
事情是这样的。今晚李白的儿子办百日宴,邀请沈湮参加。沈湮不得不去的理由有三,其一,据乡亲们说,李白的儿子出生的时候,正是浑身是血的沈湮突然从天而降出现在村子里的那天,所以这个孩子和沈湮可谓相当有缘;其二,喜得贵子的这位朋友姓李名白,和沈湮上辈子认识的一个很会写诗的人完全同一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沈湮有种他将来会飞黄腾达的感觉;其三,为了办百日宴,李白和他家兄弟专门下河捞了一筐子螃蟹出来给大家蒸着吃。沈湮听到这个讯息的时候还不敢确定,直到在宴席上看到那一只只红彤彤的东西才开始抹眼泪阳澄湖大闸蟹(不是阳澄湖),我想得你好苦!!!
咳咳,总之,沈湮去参加了这个百日宴,刚在主人家现身就被绝望的父亲李白同学拉到了一个隐秘房间的隐秘角落里,长得相当英俊的小白脸新晋爸爸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他拯救,问了半天才明白,原来这边的习俗是,百日宴上,宝爸需要给大家表演节目,表演得好不好决定了乡亲的礼金多不多,一辈子只会种庄稼的李白急需高人指点。沈湮听到这里,想也不想就写了一首《静夜思》给他。宴席上,伴随着李白深情的诗朗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沈湮笑得肚子痛,一口螃蟹一口酒,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从李白家里出来,穿过一个小树林就是自个儿家,原本夜里的凉风一吹,沈湮觉得自己的酒醒了,此刻,低头一看面前这个四脚乱蹬、发出呜呜哭叫、足有三个扫地机器人那么大的乌龟在向他一个劲儿地挤眉弄眼的时候,他又觉得他好像没醒。
绕过去不管吧,它一个大龟壳完全把路堵死了;掉头换路走吧……难道就把它放这儿不管了?
沈湮小心翼翼地靠近,借着月光仔细地将它瞅了瞅。
不瞅不知道,一瞅差点晕过去。
这巨大的乌龟不仅巨大,而且肚子上横七竖八的居然全是伤口,也不知是被渔网割的还是被什么刮的,已经变成黑色的血稀里哗啦淌了一地,也就是天色太黑,沈湮直到现在才发现。
这下,可不能放着不管了,这么严重的伤势,冷冰冰的捱一夜第二天就可以让鸭婶收拾收拾再炖一锅王八汤了。沈湮皱着眉头想:得救。
他蹲下身子,把他两辈子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拼死拼活把乌龟抱起了……一厘米。
就这么一厘米一厘米地把它搬回家显然不现实。沈湮叹了口气,使出了瞬移。
自从他大闹北宫葬送了朱九霄和白义两个掌门以及下面的无数弟子之后,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使用法术。
被容罔一剑穿心的凉意始终留在他心口,睡了也挥不去,醉了也挥不去。他本以为,他此生再也不会动用法术,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破了例,而且,还是为一只乌龟破了例。
一不做二不休,瞬移到自己房间之后,顺手把乌龟往床上一放,手指一拂,治愈术瞬间扫清它身上所有伤口。只是那些粘稠的血迹还在,相当碍眼,他就去院子里打了盆水,把它上上下下全都擦干净,顺便抽走弄脏的床单,也拿出去洗了洗。
一番折腾下来,浑身累得要散架,酒意上涌,实在没力气把那死沉的乌龟挪到别处去了,只好把它往床边推了推,自己挤到里头睡了。
第二天一睁眼,沈湮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他七手八脚地揪着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身体(尽管此刻需要被子的人似乎并不是他),朝睡在他身边的一个裸男尖叫:“你他妈又是谁!!!”
万万没想到,亿亿也没想到,这种事情居然还能发生两遍。
上一次,裸得彻底睡他旁边的人是容罔,虽然很炸裂,但是身为穿书人迎接这样狗血的开局也算是他的分内事,何况容罔也不是陌生人。
但是!这个被子掀开了也不知道拉起来遮一遮的、睁着一双无辜的乌溜溜的水汪汪的圆眼睛痴痴凝望着他的、裸男,沈湮真的完全不认识!!!
“你……你你你……你怎么上来的,你的衣服呢?为什么不穿衣服?!”
神秘裸男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为什么要穿衣服?”
好问题。沈湮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从三字经到论语孟子中庸大学再到小学五年级思想品德课本,沈湮把人伦大道默默地过了一遍,最后淡淡地道:“人都是要穿衣服的。”
神秘裸男道:“我是乌龟。”
“啪啦”一下,脑中划过闪电,记忆就此回笼。昨天晚上他是怎么把一只受伤的乌龟搬回家,又是怎么治了它的伤然后实在搬不动了就让它在床上杵着的事一件一件蹦回脑子,所有的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我靠!王八精!
沈湮低下头,狠狠揉了揉宿醉之后还有些胀痛的脑袋,趁着闭眼把被子往旁边踢了踢,盖住王八精若干需要被盖住的部位,尽量维持着堂堂魔尊的风度道:“搜嘎,你好好的在此别动,我去给你拿衣服。”
说完,连滚带爬地下了床。
等到神秘裸男变成神秘不裸男,已经是将近一个小时之后。
此人,啊不是,此乌龟,乌龟得非常彻底,全身的穿戴全要沈湮手把手亲手教一遍,连头发都是沈湮给梳的。沈湮这辈子没养过女儿,也没服侍过容罔,还是第一次给别人梳头!
为什么他的这么多第一次都给了一只乌龟?!沈湮不能理解。
但是,该说不说,这么认认真真地打扮下来,我们的王八同学颜值还是非常能打的。
如果说容罔美丽,可惜失之高冷;向渊英挺,可惜过于坚硬;那么王八兄一张堪堪二十出头的脸,五官漂亮不输容罔,却比容罔多了几分阳光开朗的少年气,眉眼弯弯,自带笑意,颊边还有两个小小的梨涡,让人一看就很难不喜欢。
唯一,唯一的问题是……沈湮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眉眼有一点点熟悉,可是你让他说像谁吧,他又想不出到底是谁。
算了。沈湮摇摇头,叹了口气。
王八兄听到沈湮叹气,仰起一张天真无邪的脸:“恩公,你为什么粗粗地喘气,鼻子不舒服吗?”
沈湮低下头,盯着这张好看的脸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道:“第一,不要叫我恩公;第二,你认识容罔吗?”
“容罔是哪只乌龟?”王八兄疑惑道,“为什么不要叫你恩公?你救了我的命呀,还对我这么好。我听说你们人族都是这么叫的。”
沈湮承认,在听到“容罔是哪只乌龟”的时候,他微微地喷了一下。
想容罔因为出身青楼的缘故,这辈子最恨别人叫他乌龟,要是他这会儿人在这里,王八兄怕是性命不保。
沈湮又叹了口气:“我对你哪里好了?”
王八兄眨了眨他圆溜溜的乌龟眼。“你救了我的命,给我暖呼呼的窝睡,还给我……弄了这个。”他指了指头上的发髻,“这还不好吗?”
沈湮的唇边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这就是好吗?之前有个人,我也救了他的命,他还反过来杀我呢。”
“那他是坏人。”王八兄想也不想地道。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能猜出王八兄是谁,吧?
第74章 海草海草海草海草
“那他是坏人。”
王八兄这样天真无邪、快人快语,反倒让沈湮笑起来。
“坏人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床边坐下,转头望着窗外,“也不一定吧。你要是出去问问,一定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我才是坏人。”
“他们都错了。”王八兄不假思索地道。
沈湮忍不住把目光转回到王八精身上。玲珑俊秀的少年就这么毫无挂碍在坐在他旁边,也不紧张,也不生分,仿佛本该如此。
“你认识我还不到一天,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沈湮看着他,揶揄道,“我杀了很多人,干了很多坏事,指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你煮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