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无他,唯手熟尔。
沈湮又笑了。初中的课本还在追我。
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了。到头来,容罔没救活,还搭上自己一条小命。
也不是不行。沈湮想,也不是不行。
只是,到底还是怕容罔死了。于是在给他喂血的时候,又忍不住释放完全治愈的术法,搂着他肩头的手心一点点地热起来,容罔胸口被浸血藤戳出来的血洞,就这样被他补好。
天地在旋转,宇宙在咆哮,沈湮很困。
无需睁眼。把手腕送到嘴边,狠狠一口咬下,再送回容罔唇畔,这来来去去的事,已几乎变成本能。向渊说,你是魔尊,魔尊的血解尽一切魔族之毒只要你舍得。
这句话的意思听起来,就是要解彼岸枯的毒,不是一滴两滴血就能办到的事他得舍得。何况,容罔服下的量又是正常人的三倍,他还强撑着动用了那么繁重的术法,毒入骨髓,那解药的量,是不是还得再翻七八倍?
总之,喂就是了。沈湮舍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抱着容罔,变作容罔抱着沈湮。
大功告成了么?沈湮不知道。他拽着容罔的袖子,手上没力气了,只能指头尖儿弯起来,勾在袖子的最边缘,飘飘荡荡地勾着,像一个问大人讨棒棒糖的小孩。
沈湮的棒棒糖,是容罔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朝他看过来,长长的睫毛眨一下,对他笑。
容罔果然睁开眼了,果然朝他看过来,只是那双好看的长睫,扑闪扑闪的,眼瞳里面,全是纠结和痛苦。痛彻心扉的痛苦怎么会那么痛?
窗外好似有什么动静,沈湮看不清。他的视线已经窄了,窄到整个天下只有容罔一人。于是容罔恢复一丝力气之后,捏出来第一个诀,倒映在沈湮的瞳孔里,如此清晰,如此明白。
召唤冰刃,一击必杀。
沈湮的眼睛还睁着,圆圆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容罔幻化出的寒刃,一剑捅穿自己的胸膛。
耳边嘈嘈杂杂的,尽是过往的声响。沈湮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做了个梦。
梦见他的鞭子把容罔的脊背刻出纵横的血口,梦见容罔的冰刃朝他飞来,梦见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就喜欢你这点。明知道挣扎不过,还偏要挣扎。”
梦见他的指甲在那刚刚愈合的皮肤上刻下去,手背上第无数次绽开伤口,容罔一寸一寸地抬起眼,望进他漆黑瞳孔的最深处。
容罔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是这样啊。
沈湮又想起他的那场梦。最早最早的时候,上辈子,在被不死不休的老式水壶叫醒之前,他做的那场梦。
从前模糊的面孔如今终于清晰。泪珠滴落,他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的腕血送进他口中,在他等了一万年的那个拥抱里,他一剑捅穿他的心。
曾经,他以为那是梦,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梦。他躲在衣柜里看他被一只小猫追着跑,他教他小学的英语单词却抽背四六级词汇,他点着蜡烛在一氧化碳中毒的边缘偷偷躲在被子里翻找禁疗咒的解法,他从二楼掉下来,他听他弹的琵琶,他走过一道长长的独木桥,在掉到水里的时刻才发现他随意炸掉一切却唯独不伤他这些,所有的这些,才是梦。
是沈湮自以为是的美梦。
说到底,容罔凭什么对他好?
他杀了他的母亲,他唯一的亲人,他伤害所有曾经对他好的人,他把他绑在身边,让他做他的傀儡,他喜欢看他反抗,然后再百倍千倍地奉还,他是始作俑者,他是万恶之源,他是带给他无穷伤痛与屈辱的人容罔为什么要对他好?
这当胸一剑,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不是他活该的么?
容罔又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错,只是沈湮错了而已。
只是这个世界错了而已。
他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不该捡这第二条命,不该踏进这缠绵的爱恨,不该继承别人的人生。
归根结底,沈湮缓缓地闭上眼睛,任最后一分力气随血液淌出他的身体是他错了。
【作者有话说】
卷二到这里就结束啦!俺还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个就是,我稍微修改了一下这篇文的楔子以及第一章 的开头,这一章里提到的“被老式水壶叫醒之前做的梦”,就是楔子的内容,追更的朋友可以回头补一下,是与这一章相映照的。
第二个是,我知道这一章可能看起来有点虐,有点悲伤,但是相信大家都看得出来,小容的出手有万分不得已的情形在。卷三会是小容的欢乐追妻之旅,小沈会在和他的更亲密相处中与他感情更进一步,会有战损但不会虐,是欢乐追妻之旅(信我!)同时也会揭开之前的一些伏笔。
最后,感谢大家的阅读与评论!情节上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可以评论问我(不要弹幕,因为我没法回复弹幕)笔芯!
第71章 家
沈湮睁开眼睛的瞬间,守在他床头的一个人发出了和尖叫鸡一模一样的尖叫。他直着脖子一个劲地打鸣,一声更比一声高,青藏高原都没他高。
沈湮呆呆地望着他。如果他没记错,他好像已经死了被容罔一剑穿心。所以,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因为他上辈子作恶太多所以他重生之我变成了鸡公煲吗?
“梆”的一声,从门外天外飞仙一般飞来一根擀面杖,不偏不倚,正砸在沈湮床边这位持续打鸣的“鸡叔”头顶,那歌剧级别的高音就此中道崩卒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门帘一掀,一个胖乎乎、走路一摇一摆的大婶,围着围裙,叉着腰,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她从地上拾起那根擀面杖,和尚敲木鱼一般,继续在鸡叔头顶敲着。敲一下,说一个字:“我,不,是,说,过,不,要,这,样,叫,吗!”
鸡叔此人原本就长得瘦小,细细长长的一根,与擀面杖交相辉映。被这么不停地敲着,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不容易寻着一个空隙,尖声抗议道:“我不是也说过,不要这样打我吗!”说完,他把头顶上半长不长的头发一掀,露出一个亮锃锃的地中海:“你看,头都被你敲秃了!”
“是我敲秃的吗?那是被你坏秃的!昨儿还跟隔壁的鹅姐儿眉来眼去,别以为我不知道!”胖大婶骂到一半,好像突然想起沈湮还在旁边的床上,脸上恶狠狠的表情猛地一收,转到沈湮这边时,整个人慈眉善目得宛如庙里的菩萨:“公子醒啦!没被这老秃鸡吓到吧?别理他,他就这样。肚子饿不饿,鸭婶炖了甲鱼汤,给你补补!”
“啊……啊……?”沈湮的记忆还停留在容罔紧紧地抱着他,手里捏出的那一个必杀之诀上,一时间脑子卡壳了,实在转不过来。
“我说,我是鸭婶,今儿给你炖了,甲鱼汤,补补!”误以为沈湮是听力出了问题,鸭婶一边放慢了声音说话,一边冲着他打起了手语。
“甲……甲鱼汤,补补?”沈湮还在宕机中。
“对嘞!公子你好好躺着啊,婶儿去给你端来。”鸭婶说完,摇摇摆摆地往外走。刚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倒退回来,一把拽住鸡叔头顶为数不多的几根毛,把他从床边拉起来,用胳膊肘夹住他的头,就这么夹着他,走掉了……
沈湮呆呆地望着他俩消失的方向,一时间还不确定他底在哪一层地狱。他从床上撑坐起来,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
身上是一件温暖干净的睡袍,大小很合身,散发出一股皂角加阳光的温馨香气。浑身的血迹早就没有了,拉开衣领一看,左胸上,一道明晃晃的疤痕,横在心脏和左肺之间,足足有半个手掌那么长,宛如爬在他心口的一条蜈蚣。伤口已经完全愈合,摸上去既不痛也不痒,但是只看那疤痕狰狞的形状,就让沈湮一阵一阵地发寒。
他飞快地拉起衣裳,重新躺了回去。
从这个情形看,他没死。
不知道为什么没死。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但是不重要。
沈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随便吧。
不等他把刚刚吸进去的气长长地叹出来,“哗啦”一下,门帘又被掀开了。这一次,人未至,声先到。
“醒了吗醒了吗!真的醒了吗?”一个非常明显的小孩儿嗓音,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其实所有人都听得见。
“咦,还和之前一样咧,躺得直板板的他不会死了吧?”另一个小孩道。
“呀!!!”七八个孩子同时嚎起来。
“他可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阿娘又要哭了。”
“你阿娘为什么哭?他又不是你阿爹。”
“哎呀!你不懂!”
“怎么不懂?我懂啦!他长得好看,你阿娘喜欢他,嘻嘻!啊哟阿姐,你看他打我!”
“好啦别吵啦!我们去看看他到底死了没有。”
“可是……鸭婶叫我们不要进去。”
“那有什么办法,他要是死了,他阿娘要哭的。他阿爹也要哭。”
“我阿爹为什么哭?”
“反正他们都哭啦。我阿爹也哭。躲起来不给我看。”
“为什么呀?他长得好看,你阿爹也喜欢他吗?”
“嘘轻点,别被人听见啦!”
“我去看看。你别拉着我。哎呀,走啦!”
沈湮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很明显地感觉到一团热气在靠近七八个小孩你推我拉地围了上来。
“噫,冷冰冰的,好像真的死了。”有人摸了摸他的手。
“呀!!!!!!”众孩“哗啦”一下,又散远了。
“原来刚刚鸡叔大叫,是发现他死了啊!”
“那怎么办呀!”一个小孩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
“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呜呜呜……”
沈湮终于把八百年前吸进去的那口气呼出来:憋死我了。他“砰”地一下坐起来:“谁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僵尸!!!!!!!”一群看着只有四五岁、五六岁的小孩夺门而出。过了一会,发现僵尸没有暴起,又一个个回到门边探头探脑。
沈湮干脆从床上下来,从衣架上随便找了件外衣披上。冲胆子最大、脑袋探得最近的一个小孩道:“你们阿爹阿娘呢?在哪里?他们认识我?我死了,他们哭什么?”
“啊呀!”小孩发现自己的悄悄话被人听去了,小脸一红也不知道为什么红。
“啊呀!”一个更粗亮的嗓音响起来,却是鸭婶回来了,“小家伙跑到这来干什么?去去去!外边玩去!”
她一脚一个屁股,把小孩们踹走,手上端着的甲鱼汤还一滴没撒。“公子怎么起来了?喝点汤么?”
沈湮挠了挠头。
早该问的问题,总算是问出来了:“这……这是哪儿?”
鸭婶嘎嘎嘎地笑起来:“公子可真是病糊涂啦,自个儿家里都不认得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身心俱疲,情绪崩溃了很多次,感觉没法用饱满的精神和大家聊天了,所以近期除了关于情节的提问以外,先不回复其他评论了。大家可能有注意到,之前我一直是坚持回复每一条评论的,因为我觉得,留评的大家为我付出了评论的热情和时间,我也理所应当回馈相应的热情和时间。我还是信奉这一条原则,只是精神实在支撑不住了,更不想敷衍,所以先闭麦一段时间orz 当然,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会好好地读,甚至更加仔细地、反复地读,因为对一个小作者来说,每一个反馈都太重要了,非常感谢爱评论的大家,真的,你们是我坚持下去的唯一动力
第72章 东宫
黄牛没有栓绳,一边嚼着草,一边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一黑一白两条狗互相追闹着,倏忽一下就从眼前窜过去了。水田里,稻苗长得正好,青青绿绿的,蜻蜓一下一下地点水,几只翠鸟立在水边的枝头上,死死地盯着水面。即便是白天,长草里也有虫儿叽叽呱呱地叫,人走到边上即刻就停,脚步稍一远去又叫起来了,很响很响,把整个村子都填满了。
“吱呀”一声,稻杆儿编成的院门开了,一个七八岁大的姑娘放声地喊:“阿黄阿黄”
沈湮听到声音,停住脚步,转头问她:“找人么?”
小姑娘看到他,也不害羞,往门外一蹦:“阿黄是我的狗。”
“喔。”沈湮道,“刚刚看到一条黑狗和一条白狗跑过去了,倒是没见着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