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王八兄笑起来,春光明媚,梨涡浅浅:“你不会啦。”


    沈湮板起脸,站起身,一身黑衣的高大阴影瞬间将王八兄笼罩,魔尊之力在体内流转,他冷下声音道:“真以为我不会么?”


    王八兄还是那样怡然地坐在床边,仰起头看着沈湮道:“你说你救了那个人的命,他还反过来杀你。他都对你这么坏了,你都没去杀他、打他,还坐在这里念着他,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啦。”


    沈湮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没打他杀他?”


    “哈哈!”王八兄笑着蹦下了床,在沈湮的屋子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衣襟带风,长发飞扬,“你瞧,这里只有我一只乌龟,没有别的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


    “什么意思?”沈湮没听明白。


    “如果我是你,有别的乌龟这么对我的话,我就把它的乌龟头割下来,放在这里,天天看。唔,割头死得太快的话,就砍掉乌龟脚,剥掉乌龟壳。总之,这么坏的乌龟,我一定狠狠地报复回去,报复完了,就把它忘了。”王八兄说到这里,头一歪,眼角瞥着沈湮,笑吟吟地道,“你的房里,没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可你的心里,还有一只大乌龟。要不然,怎么我一说话,你就想起他呢?”


    沈湮呼吸骤然一滞,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喘不过气来了。


    他飞快地捏起拳头,沉声道:“我的房里没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只是因为我还没遇着他。等他落到我手里,自然就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了。”


    “这样吗?”王八兄道,“那只坏乌龟叫什么名字,我去把它捉来给你,好不好?嗯……容罔?是叫这个名字吗?你一看到我,就问他呢。”


    “你?”沈湮微笑起来,“你可打不过他。他很厉害的,眨眨眼就把你的乌龟壳掀了。”


    “我也很厉害的!”王八兄勃然小怒,脖子和脸都没红,红了一个耳朵尖,“我修了八百六十五年啦,它修了几年!”


    “他……”掐指一算,沈湮还真不知道容罔修了几年,“大概……十几年,吧。”


    “那它死定了。”王八兄信誓旦旦地道。


    沈湮笑着摇摇头,揉揉那颗比他略矮一丢丢的小王八脑袋,出门去了。


    沈湮有一亩地,他想学着种种。


    不是种稻谷,他早就辟谷了,也不需要吃饭。


    他想种花。


    种点玫瑰,种点茉莉,种点特别香的栀子花,再种一点他也叫不出名儿的野花。


    沈湮还是没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是自从那一天他绕出山谷,在外面的荒山里看见曾经名为“东宫”的废墟之后,他就已经猜到了。


    一山有两面。一面是废墟,一面是桃园。


    一面是过去,一面是现在。


    一面说与世人听,一面只消我心知。


    “沈湮”在断壁残垣的背面,创造了一个隐秘的乐园,收留了一群可爱的人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湮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沈湮”为什么对仙门、对容罔如此残忍。“沈湮”是个太极端的人,爱也极端,恨也极端。


    但沈湮已经不想去追寻缘由。想得清楚、看得明白,往往是痛苦的来源。在他所剩无几的生命里,他想活得自在一些。


    李白的儿子已经庆祝了百日宴,说明沈湮来到这处桃花源已经足足一百天。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如此,掰掰手指算起来,他清醒的时候也有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手里没有玄武卵,也接触不到容罔,身上的鱼鳞病又开始复发。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秘境有什么抑制魔气的功效,还是因为他之前魔力消耗太大的缘故,这一次发作比之前那次迟缓很多,哪怕过了两个月,黑色的鱼鳞也只蔓延到半个胸膛,按照这个速度,沈湮大概……至少还有四五个月好活。


    四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沈湮觉得可以。


    他不想为了身上的这个东西再去见容罔了。只要一想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沈湮就头痛欲裂。他宁愿让鱼鳞爬满自己的身体,然后,在他再一次失去神志之前,他会亲手在他的心脏上开一朵识骨花,终结自己的性命。


    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他种的花能不能开。


    真想看它们开一次花啊!


    “公子!”一个粗豪的嗓音打断了沈湮的心念。沈湮抬起头,看到住在他隔壁的老王(这位真的姓王!)正挑着两桶水过来。


    老王抖抖肩上的扁担,看了眼沈湮身下的地,乐呵呵地道:“土松过了?”


    “刚松完。累死我了。”沈湮笑道。


    “可不嘛!公子以前没做过这样的活儿。”老王道,“松完了得浇水,水挑来啦,咱们一块儿吧。”说完,也不跟沈湮客气,舀起一瓢就浇起来。


    沈湮没法推辞,正要一起动手,一瞥眼间看到老王的右手包着一圈厚厚的白布,是用左手拿瓢的。


    “哎?老王你的手怎么了?”


    老王愣了一下,才道:“,切菜的时候切到手了。”


    如此小小插曲,沈湮本来没往心里去,谁知道给花田浇完水往家走的时候,又遇到了住沈湮对面的鹅婶,领着一篮子鹅蛋正要往他家里送。


    沈湮一见着她,就忍不住叫起来:“婶儿,你的头怎么了!”她头上包了一圈白布,隐隐还能看到从里面渗出血痕。


    “嘎,没事嘎,就是早上起床撞到了头嘎。”鹅婶笑眯眯地道。


    一回到家,发现鸡叔提着一篮白菜,一只脚悬空,单脚着地,像个弹簧一样蹦蹦地往井边跳。


    沈湮:“你……你脚怎么回事?”


    “哦哦哦!”鸡叔道,“不小心被石头砸到了。”


    往自己卧房走的时候,沈湮越走越是皱眉头。


    连着看到三个住在他附近的人受伤,一个恐怖的猜想不由自主地在他脑子里冒出来难道,我的魔骨外溢,不仅会导致我自己身上的鱼鳞病,还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绝对不能再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他得想办法找个别的地……


    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房门。


    门开的瞬间,他裂开了。


    什么魔骨外溢,什么找地方搬家,一瞬间全部从脑子里清空出去了,沈湮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他就出门这么半天的时间,他的卧房彻底一键换装。


    原本是,木头的床,木头的窗,木头的茶几,木头的地板;现在是,海草编出的床单,海草织成的窗帘,海草铺就的桌布,海草垫满的地毯。


    入目那一个碧绿碧绿,扑鼻那一个腥气腥气,脚底那一个软绵软绵,简直那一个想死想死。


    what the fxxk!


    沈湮好久没骂人了,这一次不仅开了荤,还开了洋荤,可见其震撼程度有多高。


    就在此时,一个人,啊不,一只乌龟“哒哒哒哒”地凑上来,像苦等妻子回家的丈夫一样,神情激动,热情洋溢地道:“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海草舞》,很适合作为本章bgm……


    第75章 都会后悔的


    沈湮……沈湮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彻底被海草封印了,已经没有说话的能力了。


    王八兄看沈湮一副秀眉深蹙、摇摇欲坠的模样,赶紧冲上来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直扶到床边让他坐好,这才轻轻开口道:“怎么了,你……你痛得厉害么?”


    沈湮坐在海草床单上缓了缓,又缓了缓。缓之再缓,最后才总算提起一口气:“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王八兄不答,只是从桌上的瓦罐里取出一个一直用热水温着的汤碗,端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一吹,凑到沈湮嘴边道:“喝汤么?”


    沈湮低头一看,汤水碧绿,和整个屋子一个颜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是什么汤?”


    果然,只听王八兄轻快地答道:“海草汤!”


    沈湮:“……”


    沈湮:“谁让你搞这么多海草的!我要海草干什么!!!”


    王八兄愣了愣,一副他完全没想到沈湮居然会这么问的惊异表情。过了好一会,才茫然地答:“你……你伤得这么重,肯定很痛很痛,当然……当然要用海草补一补……”


    “谁说我受伤了?哪里很痛了?”沈湮莫名其妙。


    王八兄望着他道:“鸭婶说,鸭婶说你浑身是血,那个……心都被刺穿了,好久睁不开眼睛,浑身冰冷冰冷……”


    沈湮扶额道:“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哪里还会痛。”


    “就算现在不痛,也要补补呀!”王八兄持之以恒地端着海草汤更近一步,“这么大的伤,万一伤口还没完全好怎么办?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万一以后又痛起来怎么办?”


    沈湮嘴角抽了抽:“就算要补,也不需要海草来补,谢谢。”


    “啊?为什么?”王八兄又疑惑了,“我从小到大受伤了都是用海草补的呀,特别有用!”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和你不一样,不是一只乌龟呢?”沈湮对着王八兄,眨了眨眼睛。


    王八兄也对着沈湮眨了眨眼睛。


    “好了,现在,请你把这些海草都打包带走好吗好的,立刻马上,this time right now。”


    沈湮下了死命令,王八兄蔫巴巴地去执行了。


    终于把房间恢复原样,沈湮正打算躺下来休息休息,死乌龟贼心不死,端着他那碗海草汤又来了。虽然他没说话,但是他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喜欢海草床单海草桌布海草窗帘就算了,好歹喝一口汤吧呜呜呜求你了……


    沈湮一不小心,心软了。


    接过汤碗喝一口,呆住了。


    “怎,怎么了?”王八兄被他突然凝固的表情吓到,在旁边一脸忐忑。


    怎么了?沈湮也不知道怎么了。


    只是这口汤太好喝了,比他想象的好喝了一万倍,好喝到他发呆,好喝到……他想起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吃过的一顿早饭。


    容罔做的早饭。


    “不喜欢么?我去换一碗。”王八兄说着就要接过沈湮手里的汤碗。


    “不!”沈湮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碗攥得更紧了些,急忙道:“很好喝,真的。谢谢你。”


    被沈湮一夸,王八兄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原来,这孩子的脸皮也这么薄,和某个打喷嚏都会脸红的家伙一模一……


    “啪。”手里的汤勺摔进碗里,硬生生打断沈湮自己的思绪。


    怎么又开始了?到底为什么不管什么事都会想到他!


    为什么要想到他!!!


    沈湮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依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王八兄站在旁边,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终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沈湮对面坐了,凑身过来,纠结半天,还是开口道:“你可以和我说说那只坏乌龟的事吗?”


    “嗯?”沈湮抬起头。


    “就是那个,被你救了命,还反过来杀你的坏乌龟。”


    沈湮默默低头又舀了两勺汤,这才道:“以后叫他名字就好,不要叫他乌龟。”


    “哦。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沈湮心里的一个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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