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他不知道他是谁。


    是沈湮,还是“沈湮”?


    又或者都是?


    就在这个时候,在那无垠的虚空中,他听到一声熟悉的笑。


    是他的声音,“沈湮”的声音。


    “沈湮”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来,像有一个人扒住他的肩,咬着他耳朵说话。


    那声音道:“怎么样,好不好玩?我给你的魔力,好不好玩?”


    “好玩个屁!”沈湮怒极回头,身旁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擦了一下眼,擦掉流到眼角边的汗珠,又或是什么别的水珠,伸手推开眼前的门。


    “吱呀”一声。


    第69章 图穷匕见


    “吱呀”一声。


    容罔压抑下身上的寒颤,慢慢回过头。


    来人浑身是血,一边往里迈步,一边还有新鲜的血液从衣角滴下来。


    看见他这幅模样,容罔有些惊讶地眨了下眼,随即,释然地一笑好像也没有那么惊讶。


    “你还笑得出来啊。”来人用凉凉的目光将他浑身一扫,“都这样了。”


    容罔收回投出去的视线,把目光重新聚集在身前的朱灵鸢身上。她的身体又开始白骨化,可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阻止了。


    嘴角的血也来不及咽回去,一滴一滴地滴在零落的枯骨上,仿佛白骨开出了花。


    真狼狈啊,容罔笑着想。


    来人见容罔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再说话,疾走两步,走到容罔身边的茶几旁,一把抢过上面的一个灵匣。


    灵匣里面,还有三颗仙丹。


    他把三颗仙丹一齐抓起来,一口气全部送进口中。也来不及找水,就急急地干吞而下。


    仙丹入腹,他就地闭起眼睛,引导体内仙元,不出片刻的功夫,他猛地一低头,吐出一口黑血,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接着,他从衣袋里掏出几根被斩断的手指,把它们一个一个对上自己手掌断指的地方,嘴中默念咒言,那些手指就像拼拼图一样,被他拼了回去。


    最后,他才伸手握住心口上只剩一个柄的匕首,两指一提,毫不费力地就把它拔了出来,那匕首的刀刃原来并没有插入他体内。


    “当啷”一声,暗藏机关的匕首被随便地扔在地上,白义弯下腰,把已经空了的灵匣重新放回容罔身边。


    这一系列动作,容罔都没有偏头去看,他始终看着朱灵鸢的脸,没给白义分出一丝眼神。


    感受到容罔的无视,白义哼了一声。


    “多谢玄枢君的仙丹了。”他冷笑着,抱着臂,咬牙道,“该死的魔头,竟敢用魔气封我法力!”


    “好了。”他话锋一转,忽然又爽朗地笑起来,“玄枢君临终寂寞,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说着,他重新俯下身,“咚”的一声,往茶几上的空匣子里扔了一块石头留声石。


    容罔瞥了眼留声石,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抹掉嘴角的血。


    白义背着手,在房中自顾自地踱了两步。“从何处说起呢?唔,不如就请玄枢君说一说,为什么与你形影不离的恩爱‘眷侣’,真实身份居然是穷凶极恶的魔尊吧。”


    容罔长睫翕动一下,没有说话。


    “怎么,玄枢君不想说么?如此看来,此人其实是魔尊这件事,玄枢君是早就知情的了?明知道他十恶不赦、血债累累,居然还时时刻刻把他带在身边,让他听闻仙门里的所有机密,让他有机会对无辜人随意下手吗?”


    “又或者,”白义脚步忽地一顿,猛击了一下掌,“其实玄枢君这个神主,压根不是玄枢君在做,真正掌控仙门大局的人,居然是那个魔头吗!”


    他转身又踱了两步,继续道:“在下听说,当年玄枢君在北宫里头,是个连内院都进不去的杂役小子,偶尔在正牌弟子练功的时候,去偷窥修炼的法门,被发现之后,遭了许多好打,一只眼睛上,好像还落下了些残疾。那时候,被区区下层弟子找上门来,玄枢君还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结果,从某一日开始,玄枢君的功力居然突然厉害起来,到最后,连北宫的掌门大弟子都被玄枢君挖去了一只眼。算来,从任人欺负,到独霸北宫,玄枢君只用了不到五年五年,寻常的弟子连修炼的根基都没打好,道都入不了,可是玄枢君已经打遍仙门无敌手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脚步,转头看着容罔道:“你说,当年的杂役小子,是从哪里顿悟出这么艰深的术法,修为一日千里的呢?”


    容罔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原本浅淡悠长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白义将这变化看在眼里,嘴角边更添了一丝微笑。“玄枢君不说,在下倒是有些猜想。”


    “要么,是玄枢君乃天神降世,不需要心法秘籍,也用不着悟道修炼,天上一个霹雳,就把所有的功法给玄枢君送来了。”


    “要么,就是有一个修为很高、本事很大的人,把当初那个杂役小子偷都偷不到的心法秘籍给他送了去,指导他修炼,再动用各种诡计,把一个青楼出身的野种,送上了神主之位。”


    听到这里,容罔笑了。他一边笑一边咳嗽,长发散下来,遮住他的脸,教人看不见他的神色,然而他确然是笑着。


    笑完了,他微微抬起头,勾着嘴角,看向白义。


    他很慢、很慢,一字一顿地道:“再说一个字,我会杀了你。”


    白义先是下意识地浑身一紧,然后才意识到容罔的这句威胁有多么可笑,大声笑起来。


    他走到容罔身边,蹲下来,刻意看了那留声石一眼,咳嗽一声,调整好语气道:“玄枢君要杀我,是因为我说了实话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出手,像沈湮刚刚掐住他一样,掐住了容罔的咽喉。


    这么伸手一掐,他才发现,容罔的皮肤冷得吓人,几乎就像死人一样。而且,血管里跳动的脉搏,又虚又促,那是灵脉走逆的征兆。


    白义在发现他任由自己抢走仙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油尽灯枯,然而心里估测是一回事,真的摸到他死人一般的身体又是另一回事。他知道,这样的情况,容罔身死魂消就是顷刻间的事,完全不需要他再有任何动作。想到这里,心中忽而又转过一个念头,嘶了一声。


    他放开容罔的脖子,重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手上,断指虽然已经接续,但是疼痛未止,剧痛像是有人拿着琵琶拨子拿他的神经当弦弹,让他恨得发狂。


    他咬着牙,低头看着命若悬丝的容罔,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要死,倒也别急在这一刻。稍微等一下下再死吧。他想。


    念头转到这,他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收起桌上的留声石,转身出门去了。


    容罔将白义的脚步声听得清楚。耳听得他虽然出了门,但是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兜了一个圈子,又重新绕到窗外,在隐蔽处等着。


    心念一转,容罔已经明白了白义的谋算。


    白义想要他死,但又不希望他死得太快。因为他若在沈湮来救他之前就死了,沈湮就不会浪费功力为他治疗,反而会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为他复仇。


    对于白义而言,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沈湮赶到的时候,他正奄奄一息。如此一来,沈湮会倾其所有救朱灵鸢和他的命,而这救命的法术消耗太大,沈湮救人的时候,自然顾不上抵挡来自窗外的偷袭。


    如此,不费吹灰之力,白义就可以一箭双雕,同时取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想通这一节,容罔伸出手去,搭住朱灵鸢只剩白骨的手臂。对不起。他想。


    道歉,是因为在这一瞬间,他居然希望沈湮不要来。


    这整个屋子,包括他这个将死的人,都已变作谋害沈湮的陷阱。所以,他希望……他希望沈湮不要来。


    容罔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捂住眼睛。


    为什么呢?他死了,我不开心吗?


    我不是一直想要他死的吗?


    恨了他一辈子,到头来,居然真心想要护着他吗?


    不。一定是有什么错了,错得很厉害,错得很离谱。


    容罔更用力地捂着眼,捂住所有的光亮,捂住掌心的湿润。


    房门再一次被人推开了。“吱呀”一声。


    第70章 梦一场


    沈湮走进门里。


    眼光一扫,他看到床上已经枯骨化严重的朱灵鸢,看到倒在床边长发披散人事不知的容罔,此情此景,和白义为了偷袭他伪装的幻境如此相像,像得他忍不住开始发抖。


    他怕当他掰过容罔肩头时,就和上次一样,看到的是一个死人。


    消耗太大了。浸满鲜血的衣服太重,他迈不动步子。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冲到容罔身边,他两腿一软,跪倒在他身旁。


    然后,没有经过大脑的,他伸臂把他抱住。


    揉进怀里。


    揉碎了,揉化了。无论是生是死,就这样吧。


    沈湮想哭。摸到容罔身上仅存的最后一点热气,摸到那还有一丝颤动的心跳,他想抱着他放声大哭。哭着说他的委屈,哭着说他的恨,他的无奈,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他说不出口的爱。


    颤抖着,用一只手握住朱灵鸢只剩骨头的手掌,狂风平地而起,她的心口上,一朵即将盛放白花迎风落下一片花瓣。


    花瓣落地即枯。一片落下,又是一片。


    花瓣落尽的时候,白骨之上重新长出血肉,骷髅变回安然沉睡的姑娘。


    好了,好了。沈湮笑,这下,他还清了他的债。


    心情一松,翻涌在喉头的腥甜再也忍不住,他浑身一颤,在容罔的怀里,吐出一口血。


    鲜血落在容罔早已被血染红的白衣上,如百川归海,水乳交融,天生便该如此。


    哎呀。沈湮想。


    他抬起手,本来是想把嘴角的血痕擦一擦,手腕提到嘴前时,却转了一个方向,把手臂内侧对着自己,一张嘴,对着手腕的血管狠狠咬下。


    本来以为会很痛的,谁知道人已经麻木了,不仅没觉得痛,心里反而甜滋滋的。


    沈湮一边更用力地往下咬一边弯起眼角,觉得自己像吸血鬼电影里的男主角。


    终于咬穿了,他把手腕凑到容罔的嘴边,用腕骨撬开他的嘴唇。“喝。”他道,“是解药。”


    容罔原本闭着眼,无知无觉地被他搂在怀里,额头靠在他肩膀,长睫密密地垂下,如瀑长发绕在他身上,看起来乖巧异常。这滚滚鲜血涌进喉头,却把他呛醒了。他开始咳嗽,开始挣扎,手脚依然动不了,指尖再怎么用力也颤动不了分毫,然而,那苍白的嘴唇开始抖了,有什么词句,有什么不得不说的话,连片刻都等不及的样子,哪怕在鬼门关前也要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沈湮。


    是什么话呢?什么话必须现在就说呢?沈湮猜不到。


    他只是把他搂得更紧,把更多热血灌进他喉头。


    不止是解药。沈湮想,自从那日清晨初见,他笑着问他睡得好不好不,自从最初的最初,“沈湮”把一卷卷心法摆在他眼前,一路仰望,一路失望,一路爱,一路恨,他为他流了多少血啊,沈湮数不清了。他得还他一点。再多的,也还不起了,能还一点是一点。


    魔尊的身体,即便魔力已经枯竭了,自主愈合的能力还是很强。没过多久,腕上的口子就止了血。沈湮抬起手腕,又咬。


    咬得多了,倒也咬出了诀窍。不用再一口接一口地用力,虎牙直接贯穿动脉,就有大把大把的血喷出来。


    容罔好像恢复了些力气,挣扎得更厉害了,喉头咕咕哝哝的,还是急着说话的样子。可惜,依旧说不出声。


    沈湮就继续往里灌,顾不得眼前的世界已经一片金光闪闪,身体上的战栗一阵冷似一阵,他只是迷迷糊糊地想,这叫作什么?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