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第59章 我怕你难过


    向渊在他身侧,原本似是想来拉住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被琵琶声蛊住,他抱着头,满脸痛苦之色,整个人晃了晃,忽地倒下去。


    沈湮想接住他,伸手一捞,竟捞了个空。


    身后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你让我杀他的吗?现在又在急什么。”


    “他”急速回头,容罔就站在那里,白衣飘飘,绝世出尘是北宫灭门后,独自诛杀向渊时的容罔,脸上已找不到一点稚嫩的颜色。


    “就是看看他死没死。”“沈湮”从向渊的“尸体”上抬起眼,咳嗽一声。


    容罔眨了眨眼。


    “这样就行了。”“沈湮”拍了拍衣袖,拍去上面本来就不存在的灰,“这下,那些老不死再怎么嘴硬,也只能推你为首。”


    容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头看地。过了好一会,忽然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沈湮”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怎么?”


    容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好像地上有什么绝世画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飘摇的语声,就夹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当年,刘叔的腿,还有翠儿姐姐的事,是不是你害的?”


    “沈湮”挑了挑眉,抬起下巴。


    “亲爹死了你都没眨眼,还在乎这几条狗?”


    容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他语声骤冷:“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起来。“怎么不是?北宫上上下下几百条狗,咱们不是全杀干净了?你不都无所谓么?”


    容罔把视线从地上拾起,朝“沈湮”射过来。他目光冷厉,沉声重复:“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完了,收拾脸上神色,凉飕飕地道:“你如今一统天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想它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容罔加重声音,“是不是你?”


    “沈湮”“嗤”了一声:“是我。怎么了?”


    “哦。”容罔不咸不淡地肯定了一声,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又重新垂落回地上。就在“沈湮”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他蓦地开口,声如利箭,猛地刺过来:“我娘呢,也是你吗?”


    “沈湮”一震,刚想开口,手背忽然一痛。


    他震惊地低头,看到一缕鲜红正从破开的皮肉里冒出来。


    是容罔的冰刃,在他开口质问的同时,已经朝他射过来显然,他根本没有期待过否定的答案。而这薄如无物、目不可见的暗器,竟在偷袭中突破“沈湮”身周牢不可破的屏障,真正地伤到了他。


    这是他成为魔尊以来,第一次受伤。


    “沈湮”把淌血的手背抬到嘴前,吻上咸涩的伤口,把腥热的血一点一点舔掉。


    等他重新垂下手时,伤痕已然消失,只有唇角沾着殷红。


    “很好。”他点点头,看着容罔,上上下下地把他重新打量一遍,又道:“很好。”


    容罔的眼角很红。


    “沈湮”又一次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走,走得越近,笑得越欢。


    容罔没有躲,用目光直直地迎着,直到他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


    “沈湮”牵起他的手。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沈湮”低头看容罔的手,像小孩摆弄玩具一样,随意把玩着他的手指,“很喜欢。”


    容罔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孩。”“沈湮”用指甲在容罔手背上刻了一条线,随着他指甲划过,那里的皮肤像刀割一样地裂开了,“沈湮”像是没瞧见,毫无停顿地接着道,“又漂亮,又聪明,又听话。”


    容罔感受到手背上的痛楚,却抽不回手腕事实上,在“沈湮”的威压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他体内法术流转,那道口子飞快地愈合了。


    “沈湮”的指甲在那刚刚愈合的皮肤上重新刻下去,手背再度绽开伤口,容罔施法愈合,他又刻,愈合,又刻,不断地反复。


    “沈湮”玩得不亦乐乎,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想起来,抬头,看着容罔那对发颤的长睫:“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等容罔回答,他哼笑一声:“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吧,但你今天才来问我。怎么,要借我的手爬上现在的位置?我看,你这报仇的心,也没多深呢。”


    这话,容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抬起眼,望进“沈湮”漆黑瞳孔的最深处。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点点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只是这一次,他嘴唇微动,一条咒言随着他的动作流入容罔身体,然后,那道口子,就再也不能被法术愈合了。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鲜红的血滴顺着白皙的手指滚落下来,含笑道:“我等着。”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合着琵琶宛如泣血一般的鸣响。好奇怪,分明是恨到极处时说出来的话,容罔说它的时候,沈湮却一点都没听出咬牙切齿的语气,反而是……肝肠寸断。


    沈湮低头看着眼前的血阵。一步之遥了。只要一步,只要他迈出一步,他就不用再听到琵琶的哭泣,他就可以解脱了。


    他很想。很想迈出那一步。非常想。


    笼罩在整个沙漠上的乐声,像机关枪一样,打烂了他的脑子。所有的记忆,“沈湮”的,还有他的,都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空中。


    穿到这个世界,睁眼的第一幕,容罔给他端来丰盛的早餐;只有七八岁的容罔说:“饭,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歪着头,抱着臂,听着门里持续传来的声音皮肤裂开,血肉飞溅,骨头折断,可从始至终,挨打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那个手腕,带着刚被藤蔓扎穿的新鲜伤口,在他面前不停地甩动,将茶汤击出绵密的白沫:“只要不叫人发现,再痛也是不痛。”


    白色的长鞭从头到尾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他收起鞭子,跨上床,看都没看跪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人一眼,径直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下;一阵抽筋之后,他直挺挺地从二楼摔下,仰面朝天,后脑朝下,眼看就要砰的一下告别人世,他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用指甲划开他的皮肤,只是这一次,咒言顺着他的动作流入那个身体,从此以后,这个身体里的任何伤口,都不能用法术愈合了;天上没有甘霖,他站着的沙地上却涌出泉水,水流向上攀登,从脚到腿,再到身体和手臂,最后是脖子,一阵沁凉中,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说:“都这样了你还泡水?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容罔说:“回头泡个热水澡,别惹了风寒。”


    他说:“向渊伤你辱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容罔说:“明里暗里,骂我乌龟的人千千万,只有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说:“干什么拦着?我死了,你不开心?”


    容罔说:“你说呢?”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容罔说:“我信。”


    他说:“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容罔说:“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琵琶,都是那该死的琵琶,他才会这样的眼前发黑,浑身直颤,想要……想要拉住一个人的手。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


    想说后悔,说谢谢,说别忍着,说我在这。


    最后的最后,在那长长的指甲拂过琴弦的时候,他重新听到了容罔的声音,像霜花一样,轻轻地,凉凉地在耳边化开:“你在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难过。”


    流淌了千万年的眼泪,终于从颊边坠落。沈湮对着赤红的血线,一脚踩下。


    第60章 魔尊


    脚尖就要触到血线的时候,沈湮整个人骤然一僵。


    他的脚迈不出去了,因为向渊抱住了他的腿。


    容罔的琵琶声对向渊的伤害似乎特别大,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颤,眼睛里全是血丝。明明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却硬生生爬过来,抱住沈湮的腿。


    “别过去。”他的手指死死抠进沈湮的衣褶里,仰头,发抖,哀求,“不能踩。不能踩……”


    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沈湮从混沌的记忆里惊醒,那一只脚悬在空中,到底是踩不下去了。


    向渊说,只要踏进血阵,就会彻底失智,永远沦为施术者的提线木偶。原来,这就是容罔想要的吗,他这半生都被“沈湮”捏在掌中,不得自由,所以下半生,他要沈湮也变成他的傀儡,无须真心,枉谈信任,只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捆住他、拴住他,这样就好了吗?


    冷笑着,想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却见容罔长睫一掀,长指甲在四根弦线上飞快地扫过,琵琶一声急鸣,如铁箭呼啸,迎头朝他射来,沈湮耳膜一阵剧痛,脑中嗡嗡作响,世间所有的声音就此消失。他看见向渊还在说话,嘴唇在动,他却已听不见他的话音,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就是容罔手中的琵琶。


    如冰如雾,如泣如诉。


    向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一只手还抱着沈湮的腿,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嘴边,一口咬下去。他咬得很重,一只手掌很快被血淌满,他翻转血掌,猛地往地上一击,沙石翻滚,宛如沸腾,藤蔓破土而出,围绕血阵裹成一个巨大的半球,瞬间把容罔封印在里面。


    钻心入髓的琵琶声被隔绝了。


    神志终于回归,沈湮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冷汗,满脸是泪,他踉踉跄跄地收回脚步,正想后退,脚下地面倏然一震,近在咫尺的,藤蔓裹成的球爆裂了。


    碎屑迸发,尘沙狂啸,整个世界为之一暗。


    沈湮只来得及抬起臂膀护住头脸,浑身都被极速飞溅的碎片刮得生疼,却也不知破了多少口子。却听“铮”然一声,在这暴烈的突围中,容罔指间一颤,一根琵琶弦断了。


    与此同时,向渊俯身跪地,“哇”的一下,喷出一大口鲜血。


    沈湮头疼欲裂,大吼一声:“够了!你们……”


    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喊出来,后心忽然一痛。


    “别动。”一个声音,凉凉地在背后响起。


    沈湮僵住。是朱灵鸢的声音。


    自从向渊偷袭,容罔重伤,又是琵琶血蛊,又是藤蔓围困,所有激烈的斗法全在容罔和向渊之间,沈湮几乎都忘了此间还有另一个人。


    而此刻,朱灵鸢用一种直截了当的方式彰显了她的存在感她手中化出一把匕首,一刀捅进了沈湮的脊背。


    “不要!”


    容罔和向渊异口同声地喊出来。


    这两人刚刚还斗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谁知竟也有如此同步的时候。


    刀尖在离心脏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下,朱灵鸢的目光扫过向渊,又看向容罔,最后落在沈湮的侧脸上。她开口,声音还是像原作小说描写的那样,是迷倒万千直男的婉转清脆,可说出来的内容,却冷硬如铁。


    她说:“还有什么遗言?”


    沈湮喉结一滚,笑出声了。


    没办法,再没比这更好笑的事了。事到如今谁还记得,一切的最初,让他咬牙啃下一千多章注水烂文的唯一理由,是他太爱灵鸢妹妹了。他说,作者你不爱女配是吧,我来爱;作者你不写bg是吧,我来写!如今,他勾着笑,一点一点地回过头,没有看向捅进身体里的刀子,只是看着朱灵鸢的脸。


    曾经让他惊艳,让他紧张,让他激动的美丽容颜,此刻写满了冷漠与憎恶。


    沈湮其实明白朱灵鸢的心思。在她看来,沈湮自然是罪魁祸首,容罔中毒,容罔受伤,容罔委曲求全,容罔身不由己,都是拜他所赐。只要把沈湮杀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到头来,是朱灵鸢亲手杀他这件事,要是放在一个月前的沈湮身上,他不知要怎么难受崩溃,可现在,他的心里空空荡荡,竟没有半点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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