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他就这么维持着笑容,不顾刀子还在体内,侧过身,把嘴凑在朱灵鸢的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他说:“你动手吧。反正容罔与我性命相连,有他陪葬,也不寂寞。”


    说完,他猛地往后一倒,自己把心脏要害往刀尖上撞过去。


    朱灵鸢大惊失色,急忙收刀后撤。当然,她反应机敏,虽然慌忙之中不敢伤了沈湮性命,但也不想让他脱离掌控,右手收刀的同时,左手指尖一勾,一条火蛇朝沈湮卷过来。


    烈焰凶猛,沈湮看都没看一眼。在说出那句“遗言”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此刻只是简单地执行他抬起脚,朝那个他早就看准的位置,猛地一踹。


    “嘎啦”一声,他踹在朱灵鸢膝弯。


    朱灵鸢双腿先前被向渊打断,接骨之后也没治疗,一直是勉强站立。自从沈湮穿越取代“沈湮”以来,她见到的都是毫无法力、只挨打不还手、纯废物一个的沈湮,从没想过他会主动出击,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手上的收刀与擒拿,忽略了下半身的防御。


    于是,她本就脆弱的双腿,被沈湮一脚踹折,整个人向后一倒,从沙丘顶端滚落下去,那条本来要卷住沈湮的火蛇自然也落空了。


    沈湮眼睁睁地看着她一路往下滚,忘记了背上被刺伤的疼痛,只觉得轻。


    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飞起来了。


    他这辈子做的,第一件为保护自己而做的事,是欺负一个女人,一个已经受伤的女人,让她伤上加伤,而他居然没有感觉到残忍与羞愧,只是庆幸他赢了,他还活着。


    甚至,在那一阵轻盈中,还有一种滋味在他身体里流动,在他的筋脉里,在他的血管里,欢快地咆哮。它说:凭什么,你们一个两个的,凭什么都要我死,我做错了什么?所有的坏事都不是我干的,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凭什么不听我解释?凭什么伤害我?


    在那样的声音里,看着朱灵鸢坠落的身影,沈湮感觉到了爽。


    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染血的长鞭,看到手背上的皮肤一次又一次在他手底下裂开,看到小仙童在他眼前翻滚惨叫,而那双手,那双造就一切的手,不再是“沈湮”的,而是他,是他自己,是他的欣喜与畅快。


    “啪”,一声脆响。


    沈湮应声回头,看见容罔手里的琵琶,所有的弦都断了。就在沈湮一脚把朱灵鸢踹下去的瞬间,他弹断了所有的弦。


    白影一闪。容罔手里已没有琵琶,他瞬移到沙丘下面,接住了朱灵鸢。


    他自己本来就受了重伤,此刻承受一个人从高处滚落的坠力,根本支持不住,身子一晃,朝前跪倒。但就算是这样,他也没有放下手里的人。


    他抱着她,抱得好紧,他脸上的惊惶,他颤抖的唇,他的关切,他的难受,沈湮站在沙丘顶端,看得如此真切。


    沈湮在等他回头。


    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眼睛里会有怎样的神色?是愤恨吗?是失望吗?是鄙视吗?不论是什么,沈湮都不会惊讶了。


    可是没有。从始至终,容罔没有回头。


    他只是抱着朱灵鸢,全心全意地接续她的腿,他太忙了,忙着关心最要紧的人,早忘了世上还有别人。


    很对啊。沈湮想。这才对嘛。当初他看小说的时候,不就觉得bg才是王道天命,bg才是众望所归吗?他不是说嗑容罔和沈湮的人脑子有病,灵鸢妹妹才值得一切吗?


    多好啊,他这是拨乱反正了,故事终于走上正轨了,这就是他想看到的。沈湮对自己说。不停地说,反复地说。


    在心里说。


    心在往下坠,每跳一下都疼。


    冷汗滑进眼睛,刺痛之中润湿眼眶,仿佛泪水。


    呼吸开始急促,容罔抱着朱灵鸢的身影骤然模糊。


    人影在缩小,视野在放大。


    他看到头顶飞过一行大雁,他看到脚下爬过一只沙虫,他看到背后的沙丘下,一只蜥蜴在吐舌头,他看到飞跑的兔子,看到完全藏在沙子里面只露出两个鼻孔的蛇。


    他听到呼吸声,很多呼吸声。仙人掌在呼吸,吐出氧气和微弱的水分,大雁在呼吸,高空上稀薄又寒冷的空气,人在呼吸,向渊的,容罔的,朱灵鸢的,伴随着心跳,砰砰作响的心跳,千百声心跳,同时在他耳边奏响,震耳欲聋的,炸开他的脑袋,洞穿他的耳膜,冷的血,热的血,全在心脏的泵送下流淌,沙虫的血在脚底,容罔的吐息带着颤,大雁……大雁在叫,好响,好吵,好烦。


    行了。沈湮想。就这样吧,全都给我闭嘴。


    “喀”。


    在纯白的世界里,打上一个虚幻的响指。


    一切都停了。


    大雁从空中坠落,千百只沙虫仰面朝天,奔跑中的兔子一头栽进沙堆,蜥蜴闭上眼睛。


    仙人掌枯萎,绿洲湮灭,泉水干涸。


    所有恼人的心跳,随着他的意念停止。


    血肉在萎缩,表皮在风化,骨头在崩裂。当沈湮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整片沙漠里,已没有一个活物。


    只有白骨残骸,堆满了目之所及的沙地,就连那白骨,也在沈湮的目光里化作飞沙。尘沙落尽,像是为了标记什么的似的,每一条鲜活生命曾经存在过的地方,都缓缓开出一朵花。


    一朵白色的小花。


    茫茫沙漠,就这样被白花覆盖,变作一片花海。


    而远方,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急促的钟声。不是一处,不是两处,是所有,每一处,每一个仙门存在的地方,它的警钟都在同一时刻为魔气所震而疯狂地敲响。


    万钟齐鸣,响彻天地。


    昭告魔尊的降临。


    第61章 你是谁?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沈湮想。


    曾经,他多么想要得到“沈湮”的法术,可无论他多努力,就是摸不到那扇门;如今,他不想了,无所谓了,不在意了,所有的力量全都在他的身体里涌现。如此随意,如此轻松,完全不需要思考,就如呼吸一样自然。


    他低头看着脚底的白花。过去在小说里读到的句子缓缓从眼前飘过,关于容罔在路边捡到一个笨蛋美人,关于笨蛋美人唯一会的法术是让小草开花只会白色的小花,是的,白色也是一个限定条件。


    果然是只会开白花。沈湮笑。他缓缓抬步,正想走下沙丘,目光落到容罔所在之处,浑身骤然凝住。


    呼吸一滞。


    然后,惊恐地、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一步。


    容罔在发抖。却不是因为自身的伤痛,而是因为他怀里的朱灵鸢。朱灵鸢的血肉在萎缩,露出森然的白骨,就连白骨都要化作飞沙,在她的心口正中,一朵白色的小花将开未开。


    容罔在拼了命地阻止。泉水在她身周萦绕,完全治愈的法术把她化作飞灰的骨头拼全,把萎缩消散的血肉复原,白色小花的花瓣刚刚绽开一点,又被他强行合上。


    容罔的法术,在与沈湮的抗衡,可是容罔撑不住了。“彼岸枯”的毒性,还有胸口的那一个血洞,已经把他的力气完全榨尽,他扛不住了,朱灵鸢的身体腐败得越来越快,像烈日下的一块融冰。


    不。不是的。沈湮开口,他想说话。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想杀她,我不要杀了朱灵鸢我怎么会想杀她!她是灵鸢妹妹,她可是灵鸢妹妹!没错,我踹断了她的腿,可那是为了自保,我只是想自保,我只是想活着,我没想杀人,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沈湮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他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触到了容罔空洞的目光。


    甚至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怨毒。只是空无一物。


    容罔显然知道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他举手过头,五根手指凌空一抓,地上的血阵红光闪烁,身下的荒漠尘土飞扬,狂风呼啸,乱沙迷了沈湮的眼,等他擦尽眼泪重新睁眼时,容罔和怀里的朱灵鸢已经影踪不见。


    只有钟,千千万万座警钟,还在不停地敲响着,当,当,当,当,敲出世间最紧迫的节奏。


    沈湮站在沙漠中央,认真地想了想。


    他想容罔会去哪。这是个简单的问题。他又是中毒又是受伤,还想保住朱灵鸢的命,自然是要回到最熟悉、最安全、最能滋养他修为的地方玄武北宫,他的家。


    想明白这一点,接着就想要怎么才能去。念头刚转到这里,从此处通往北宫的道路就清晰地在脑中浮现,千里之遥的地方在他眼前只是一扇虚掩的门,伸手一推就到了。


    沈湮刚想迈步,忽然想起一事。


    他回过头,摊开手,掌尖微抬,向渊掌间的血迹、嘴角的血迹,全部消失了完全治愈。


    沈湮看着他,淡淡地开口:“‘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向渊没说话。他先前被容罔逼出一口血的时候,脱力跪地,现在虽然已经被沈湮治好,还是没有站起来,依然歪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沈湮。


    沈湮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只好再问一遍。“那个毒,怎么解?”


    向渊眨了一下眼。“你要去救他吗?”


    沈湮默然。


    有求必应的向渊,居然不主动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于他,问的还是一个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沈湮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不能去。”向渊说得决然,“你没听到那钟声吗?所有仙门都已知道魔尊出世,他们会在北宫设下天罗地网等你。他们有千人万人,你只有一个,就算是你,没有提前设阵辅佐,一口气也杀不尽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个闪失,他们会把你挫骨扬灰;就算你能把他们都杀了,耗的元气,不知几百几千年才能恢复。”


    沈湮深吸一口气:“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向渊颤颤地勾了一下嘴角,以手撑地,缓缓起身,站在沈湮面前。


    这一下,他没有故意找一个地势低的地方站,也没有暗暗缩骨好显得稍微矮一些他就是正常地站着。


    他的身高,果然比沈湮高一点点,于是,生平第一次,那一双漆黑的、永远仰望他的眼睛,垂下来看他了。


    “为什么要救他?”他说话的时候鼻音很重,像是感冒了,又像是要哭,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湿润。“他是怎么看你、怎么待你的,你看不见吗?从前,你说你不想暴露身份,需要推一个人出去做那明面上的‘神主’,他出身北宫,天资又好,是最合适的人选。可现在呢?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仙门中人必定想方设法杀你,这个时候,他不留在你身边,而是死也要回北宫,他的心在哪一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一回去,以神主之位发号施令,聚集所有仙门的力量对付你一个,那就是想要你的命。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救的?为什么要救他?”


    好问题。沈湮想。说得好。


    说实话,向渊说得没错,完全没错,沈湮都知道。从头到尾,一直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的人,只有向渊一个,沈湮也知道。倘如他是那个刚刚穿书过来的沈湮,是那个把所有人都看作纸片人的沈湮,他会点头,会竖个大拇指说“你说得对”,然后,或许,他会放弃容罔和朱灵鸢,跟着向渊走。


    他是一个普通人,稀里糊涂穿书之后,依然没有半点主角气概,怕痛、怕死的普通人。


    可是呢,可是过往的一切,都太不普通了。


    他听到容罔对他说“生日快乐”,为了找出他的生日给他一个惊喜,不知熬夜偷偷翻了几百几千本典籍。他说饭只给你一个人做,他浑身是血地扑进我怀里,他说他信我。


    哪怕,哪怕他已和向渊站上另一个沙丘,那已经中了毒的身体还要勉强抬起一只手,消除他身上所有的伤痛。


    他默过我教的单词,喂过我喂的猫。


    怕起来的时候,他对着猫叫姐姐。坏起来的时候,他说肚子饿你就忍着。


    在他面前摔倒的时候,他不会扶,但是从二楼跌落的时候,他会接。


    就是这样一个人,沈湮怕他,讨厌他,有时候忍不住嘲笑他,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居然舍不得他。


    还有一层,更深的一层,沈湮不敢想为什么突然对朱灵鸢那么狠?为什么舍得对她伤成那样的腿出手?为什么这么暴躁、这么愤怒、这么难受,在他全心全意抱着她的时候,他一口气灭了整个沙漠的活物。为什么,为什么她身上也有噬魂夺命的白花?


    为什么要杀她?


    沈湮不敢想。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灵鸢妹妹死。他不能不救容罔。


    最后一次,他捏着拳头,咬着牙,盯住向渊:“彼岸枯的毒。怎么解。”


    “彼岸枯是我魔族的毒,你是魔尊。”向渊终于开口,“你的血,喂足了量,解尽一切魔族之毒只要你舍得。”


    太好了。沈湮想,原来这么简单。他转过身子,正要走,背后忽然传来向渊冷冷的声音。


    向渊对他说话的声音,居然也能是冷的。


    那声音说:“你不是他。你是谁?”


    浑身一个激灵。心跳停了一拍。


    沈湮僵直地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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