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第57章 别有幽愁暗恨生


    是沈湮眼睁睁看着的,一箭穿胸。


    哗的一下,上帝拉下了幕布。舞台的灯光灭了,台下的观众散了,道具和服装落了一地一切全都乱了。


    沈湮拼命扑上去,一个超出他体能的纵跃。耳边朱灵鸢似在叫着什么,他根本听不见。


    他扑得太猛,脸孔朝下扑倒在地上,啃了满嘴的沙。重新撑起来时,那将容罔一箭穿胸的藤蔓已经被收回去了,只在他胸膛上留下一个漆黑的血洞。


    哪怕是容罔,也终于再站不住,他双膝一软,跪跌在地上。


    血水飞溅如喷泉,浇红一大片沙地。血色在黄色上面,竟然如此鲜明。沈湮没能重新站起来,于是他手脚并用地,茫然地往前爬,朱灵鸢朝他甩手打出一片火花,眼看就要把他当场焚了,他也不躲。火花被藤蔓挡住,向渊再一次出现在他身后,他一把揽住他,带着他瞬移到对面的沙丘上一个更加安全的距离。


    他说:“我们走。”


    沈湮是离远了,一下子离容罔好远。可是那血从伤口里飙出来的声音,还响在他耳畔。


    嗤嗤嗤,嗤嗤嗤,像他高中军训的时候,营地里那个坏掉的水龙头,稍微拧开一点点,就滋人满头满脸,躲都来不及躲。


    沈湮用十根手指抠住脸,抠住眼睛,指甲在皮肤上划下,在眼睑上划下,留下火辣辣的轨迹。透过血红的指缝,他瞪着向渊:“你在干什么?”


    “给他一个痛快。”向渊干脆地道。


    也许是沈湮脸上的表情太过痛苦,痛苦到超出了向渊对“沈湮”的认知,他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彼岸枯的毒,让人血脉寸断,很痛的。”他在“很”和“痛”两个字上格外加了重音,“他没救了。先是那么大的漩涡,又是完全治愈之术……”


    “又是?又是?!”沈湮一把揪住向渊的衣袖,“什么又是?什么叫又是?那不就是一点水吗?完全治愈怎么了?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向渊被沈湮的歇斯底里震住了,愣了好久才回话。


    “治疗是一回事,彻底抹去伤口是另一回事。‘完全治愈’是三大禁术之一,普通人修炼这个,很容易走火入魔而死,这个世上,除了你,也就只有他……”


    开什么玩笑?


    容罔不是恨他吗?他不是随手就可以搓开他的骨头吗?他不是拼着自己血脉寸断也要把他抓回去继续关着吗?完全治愈又是什么东西?他凭什么用在他身上?这算什么!


    沈湮应该是疯了,他一把抓住向渊的手,他握着他的手,求他。


    “你能不能救救他?有没有什么办法,什么完全治愈,什么高级治疗,随便什么,随便什么!你救他,你去救他……”


    向渊呆住了。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沈湮,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湮还想再说,背后突然传来“铮铮”两声。


    沈湮回过头并不是他自己想的,是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像木偶人的丝线,牵引着,命令他回头。


    容罔依旧跪坐在地上,然而,已经不是方才突然重伤后向前扑跌的姿势,他沉肩垂目,怡然安坐,怀里……怀里抱着一把琵琶。


    略长的指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弹动弦线的时候,身周的一圈沙子尽随着音律跳动。白衣的下摆在地上铺开,宛如一朵盛放的玉兰,而那玉兰,是染血的。


    胸口伤处的血,还有他嘴角的一缕血线他终于不再往回咽了,全部落在金黄的沙地上,然而并不是鲜血飞溅的恐怖情状,那流淌的鲜红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一般,随着琵琶声,且停且走。


    最后,它走成了一个阵法。从容罔身上流下的血,在他脚下绘出一个无比巨大的血色大阵,从遥远的沙丘上看过去,鲜红夺目,如同这整片沙漠的心脏,正随着节奏跳动。


    从看到这幅景象的第一眼起,沈湮的眼睛就挪不开了,呼吸也跟着停止。而低头弹琵琶的人根本没看见他似的,只是轮指,拨弦。


    乐声流淌,血色流淌。


    沈湮朝容罔,朝那大阵,迈出一步。


    耳边向渊在急叫,语音被曲调打断,驳杂不清。大致是说,这是血蛊,是摄人心魄、夺人心智的阵术,一旦踩到血线走进阵里,就会彻底失智,此生此世,永远沦为施术者的提线木偶。


    这些话的意思,沈湮听到了,只是没来得及听懂。


    琵琶声急,他一头撞进一间房里。


    房内陈设简陋,入目一张木桌,也不算大,只是满上面大大小小的,摆满了七八个菜碟,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锅,以及两大碗雪白的米饭。


    暗沉狭小的屋子,被鲜红欲滴的菜肴照得亮堂,香气扑鼻,门外是漫天大雪,屋内也没有一个炭盆,可是他就这么一步踏入,整个人都暖了。


    “你来啦!”一个少年从满当当的桌边跳起来,明明是特别高兴的样子,愣是不肯把心事都写在脸上,只是小心地勾起一点嘴角,仰头看他。


    沈湮愣愣地看着眼前只有七八岁的容罔,说是少年都有点过了,看着只是个孩子。孩子的眼睛不会骗人,在沈湮走进门里的时候,它亮起来了。


    沈湮听见自己“沈湮”用他那一贯懒懒的声音道:“干什么?”


    小容罔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唇,半低着头:“那个……”


    “我以为你走火入魔了还是死了,”“沈湮”语声凉凉,“谁叫你这样用召唤符的?”


    “没走火入魔,也没死。”小容罔背在身后的手紧张地攥着袖子,“你给我的心法,我全都练完啦。”


    “哦,是吗?”“沈湮”有些惊讶,他挑了挑眉。


    “你……饿不饿?”小容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做了些菜……”


    “沈湮”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干什么?”


    “你……饿不饿……”


    “沈湮”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句,小容罔嘴里翻来覆去也是那一句。


    “沈湮”在那张破桌子边坐了,提起筷子,每个菜都尝了一口。小容罔坐在对面,没动筷子,只是看他。


    尝完了,“沈湮”“啪”的一声放下筷子,朝他横去一眼:“怎么,北宫拿你当奴才使,就上赶着做奴才?没事干了,专学这服侍人的勾当?”


    一番疾言厉色,把小容罔一张脸唰的一下说白了。只是那打落牙齿和血吞的习惯,从小在他身上扎了根,明明眼眶微湿,但他长睫一垂,就掩住所有的神色。


    “沈湮”看着他的表情,嗤笑一声。“我拿心法给你的时候,说的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语声从稚嫩的喉结里一点点滚出来,“‘今后,是做一个只会偷东西的贼,还是没人敢说你一句的神,你自己选。’”


    “你选了么?”“沈湮”道。


    “我选了!”小容罔忽然大声,他高高地仰起头,“我会做神主。一定会!”


    “扑啦啦”,窗外一只麻雀还是鸽子从屋檐边飞过,当最后一点动静也在稀薄的空气里消散,轻轻的,小容罔的声音再度转细:“饭,只给你一个人做。”


    “沈湮”愣了一下神。


    鬼使神差的,他重新拿起筷子,嘟囔一声:“今儿什么日子,非得……”


    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足足呆了十几秒,他愕然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对面,小容罔终于忍不住,弯起了眉角。


    “从古书典籍里查到的。”他垂着头,笑得腼腆,“东宫沈氏这样的大族,又是主家之后,生辰八字,总有记载……”


    “你倒是个小聪明。”“沈湮”哼道。不知不觉的,他夹菜的速度变快了他辟谷多年,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东西,因为没必要,所以也想不起来,他都快忘记吃饭是什么感觉了。


    就像他几乎已经忘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一样。


    “生日快乐。”


    他抬起头,看见少年清澈的脸,宛如澄静的湖水,泛起无尽的涟漪。


    第58章 此时无声胜有声


    狂风起,苍穹被黄沙染透。粗粝的沙石割在脸上,宛如利刃,沈湮顶着利刃,一步一步地朝容罔走。


    容罔在流血,沈湮在流泪。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落泪,只是听到琵琶声,眼泪就自己下来了。风沙障目,他努力地拨风挡沙,入目所见,还是血红的一片。


    “他”隐去身形,站在门外,听着门里持续传来的声音皮肤裂开,血肉飞溅,骨头折断。可是从始至终,挨打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沈湮”笑了。他歪着头,抱着臂,在鼻子里哼出一点没有人能听见的歌,在那令人牙酸的动静里,咂摸着熟悉又陌生的滋味。


    离得这么近了,里面的人也没发现他。他要是想,随时可以冲进去救人有那么一会儿,他居然真的想进去,可是稍微想了想,还是算了。


    他就静静在门外站着,一直到门里终于没了动静。


    抬头一看,天都快亮了。


    “沈湮”懒懒地靠在树上,等人从里面走出来。北宫的掌门,容罔的亲生父亲,随手化去衣上手上的血迹,看都没往他这边看,疾步离去。


    “沈湮”又等了一会,才走进柴房里。


    容罔已经坐起来了不再是七八岁的小孩模样,而是十几岁的真正少年。漂亮,挺拔,浑身都是宁折不弯的傲气。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看着“沈湮”。


    “沈湮”随便扫一眼他身上,“啧”了一声:“怎么不还手?”


    容罔捏了一个诀,想要修复身上伤口,手一动才发现伤得实在太重,根本没有力气,又把手放下了。


    于是,他选择回答“沈湮”的问题:“现在,还杀不了他。”


    “沈湮”笑得更欢了。


    “差不了多少了。”他道,“再练两年,你就能……”


    他没能说完,容罔打断了他。


    “一年。”浑身是血的少年面无表情地道。


    “沈湮”点点头。


    三天前,容罔不顾“闲杂人等”不许进入内院的禁制,直入校场,把整座北宫从上到下挑战了个遍,从头赢到尾的同时,把他那些同父异母的哥哥,一人剜了一只眼。


    彼时,他的掌门爹出山论道了,不在家,今日得到消息匆匆赶回,一见面就往死里打。


    “沈湮”在他跟前蹲下身。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却忽然没了词。他抬手捏诀,正想帮容罔疗伤,胸口忽然一热。


    一个血人扑进他怀里。


    容罔没敢拿手臂环住他的腰,只是轻轻拽着他衣袖下摆。什么也没说。


    没有委屈的倾诉,也没有亲昵的自白,他只是拿额角抵着“沈湮”的心口,安安静静地靠着。


    有一瞬间,“沈湮”想抬起手,轻抚他的背,可他手腕才一动,又摁下了。


    琵琶奏出断肠曲。


    当年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如今又浑身是血地在他眼前。


    沈湮终于抬起那只手。


    已经走到离血阵不足两步的距离,他几乎可以看到,一箭穿胸时那颗差一点就被刺中的心脏,在创口的边缘扑通扑通地跳。


    沈湮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回忆里的“沈湮”究竟是另一个人,还是他自己,他只是流着泪,不顾一切地往前走,想要堵住那个破口,想要把当初没说出口的感动,和没能交出的拥抱,一并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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