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沈湮遥遥地看着,替她打了个颤。


    朱灵鸢走到一半的时候,沈湮终于回过神来。不是在交换人质吗?他也该走了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逃命一般,沈湮拔腿狂奔,不敢回头看上一眼。他四肢健全,奔得迅速,就与朱灵鸢在离向渊更近的地方相遇。


    沈湮那空荡荡的脑子都没来得及去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


    干燥的空气里,火星一闪。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朱灵鸢的衣袖,先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沈湮把一声不自觉的痛呼吞在喉咙口,缩回手时,只见手背上一个巨大的水泡,核桃一样大,澄黄澄黄。


    他捂着伤口,强忍痛楚,回过头看,朱灵鸢好像根本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当她离开向渊所在的沙丘时,容罔立刻瞬移过去,揽住她的肩,带着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沈湮忽然走不动路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看见容罔一把捏住朱灵鸢的手腕,好像在替她把脉。他低着头,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朱灵鸢没有说话,她抬目看着他,容罔也就止了话头,静静地与他对视。


    这样的低声关切,这样的凝望,这样的对视,怎么如此眼熟?沈湮好像在每一部古偶剧里都看过。他抚着手背的手指不知不觉地蜷起来,抠在手掌边缘,抠出了四个指甲印。


    其实,在刚听说向渊绑架了朱灵鸢想和容罔交换人质的时候,有那么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沈湮想过,也许他不是非要跟着向渊走呢?也许,继续留在容罔身边也不是不行。毕竟,容罔本人是他身上鱼鳞病的直接解药,而哪怕他们之间发生过太多的不可挽回,只要时间长了,再深的伤痕也会被冲淡,也许有一天他可以让容罔彻彻底底地相信,他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可是此刻,当容罔为了朱灵鸢喝下三倍剂量的毒药,当他把着她的手腕低眉细语,当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用眼神道尽千言万语的时候,沈湮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水泡,惊觉他在北宫度过的时日,不过是一场梦。


    像小时候看过的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离奇又荒唐,看的时候津津有味,掩卷只觉得惆怅。


    幸好。沈湮想,我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他收回视线,走到向渊身旁。“那个什么枯,马上就会发作吗?”这是他关心的最后一个问题。


    向渊道:“只要不动法力,就不会发作。”


    那就好。沈湮松了一口气,既然容罔不会死,那他就可以放心地走了。


    与向渊肩并肩,正要迈步而行,毫无预兆的,脚下的沙丘突然崩塌。


    塌陷的沙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猛地把沈湮朝地心里吸下去,沈湮张嘴尖叫,不等声音发出,无数沙子就涌进口鼻,肺里一阵痉挛,死亡顷刻而至。


    他下意识地扑腾,手摸脚蹬之处,虽然是沙子,可是一点都不干燥柔软,相反,潮湿坚硬,犹如刚拌好的水泥。


    一下子全黑了。没有空气,转瞬间他好像已在地底千万米处,坚硬的地壳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身体,浑身剧痛,骨骼咯吱作响,俨然马上就要崩裂。


    就在他以为下一秒必死无疑时,有什么东西卷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啵”的一下,将他拔出了沙坑。


    沈湮从眼睛鼻子嘴巴里抠出无数湿沙,这才发现卷住他的正是向渊的藤蔓。藤蔓从他腰间收回,变为一个平台,将他托举在半空,而他的脚下,喷涌而出的地下水混着沙子,把方圆几里的地方全部化作巨大的泥沼漩涡。


    沈湮刚从死境脱出,就看到托住他的藤蔓也在被漩涡吞噬。虽然藤蔓在疯狂暴长,却还是快不过漩涡吞噬的速度,沈湮依然在一点一点地被扯向漩涡的中心。


    看到逆流喷发的地下水的时候,沈湮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调整身体的姿势,朝容罔所站的沙丘上望过去。容罔依然是那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只是这一次,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好像眼前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忍卒看。朱灵鸢站在他身后,握拳不语。


    转头再看,向渊站在另一根藤蔓之上,脸色泛白,显然在全力抵挡漩涡的引力。感受到沈湮的目光,向渊驱着藤蔓靠近,伸臂托住沈湮的腋下,免得他一跤栽倒。“怎么样!”他着急地问。


    沈湮摇了摇头。“你刚刚说,不动法力,就不会发作要是动了呢?”


    向渊道:“法力越强,发作越快。”


    沈湮呼吸一滞。


    “发作之后,会怎样?”他问得太急,话说出口时,才发觉自己声音很哑。


    “血脉寸断而死。”向渊看着脚下的巨大漩涡道,“别急,再撑一下就好。照他这个速度,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要见阎王。”


    “什么!”沈湮的嗓子是彻底劈了,他明明叫得大力,结果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栖身的藤蔓猛地一震,两人凭空掉了三尺。下面的漩涡变得更大了,放眼望去,整个沙漠都变作了漩涡似的,几乎要把苍穹都吞下去。刚刚生出来的藤蔓立刻被绞成碎片,沈湮和向渊都在不停地往下落,眼看离漩涡中心已经不足三四米的距离,向渊却笑了起来。


    “半盏茶也要不了。”向渊仰头望着沈湮,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我数到十,他就要死了,你信不信?一,二……”


    耳边是向渊兴高采烈的数数声,沈湮却似坠入冰窖,浑身发冷。远处容罔的身影在黄沙弥漫之间若隐若现,他还是闭着眼,只是眉头蹙得更深了,看起来正在默默承受着难以言喻的无尽痛楚。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容罔要死了?他该开心吗?沈湮低头往下看。他所站的藤蔓已经被引力拉到了漩涡中心的正上方,他脚底下,藤蔓的碎片与潮湿的沙土互相碰撞,发出巨大的咯吱声响。在容罔与向渊的全力斗法中,沙漠中心的恐怖深渊已经不只是会把人吸进去的漩涡这么简单,流沙转速太快,连坚硬的石头都顷刻打成飞灰。此刻,在他脚底下的,是一个方圆几百米的绞肉机。


    长时间看着飞速旋转的漩涡,沈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见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向渊赶忙拉住了他的手:“别看下面。”


    被这么一打岔,方才的数数声就停了。沈湮回过头:“你刚刚数到几了?”


    向渊一愣,道:“七。”


    “哦,七。”沈湮歪着头想,七,是我的幸运数字。


    说完,他猛地用力,甩开向渊的手,往漩涡的中心直直地跳下去。


    耳畔风声呼呼,伴随着绞肉机吞天咽地发出的咀嚼之声,向渊的嚎叫被彻底淹没,沈湮没听清他在叫什么。其实,也不必听清,充其量不过是“不”、“不要”之类的经典台词。


    藤蔓本来就托得不高,他坠得太快,不消一眨眼的时间,脚尖触地,传来清脆的“咔嚓”一声。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本文预计下周二开始入v,当天会一口气更新三章,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56章 给我一个理由


    因为疼痛太过剧烈,沈湮以为他的脚没了。


    又过了一会,他发现,他还活着。


    蜷起手指,湿润的沙土充塞指缝,里面有无数硬物硌痛手掌,不知是石头还是藤蔓的残骸。


    然而绞肉机是实实在在地停了。滚动的深渊变作寂静的沙海,沈湮就半埋在湿哒哒的沙地里,仰面朝天。头顶,烈日当空,几乎晃瞎他的眼睛。


    沈湮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哭。纵身一跃的瞬间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此刻被成功验证他赌赢了,容罔到底还是不会杀他。


    眼前金灿灿的黑点好不容易消下去一些,沈湮才敢回头看自己的脚。脚还在,只是被一根黑色的残片扎穿了脚掌。


    这交换人质的事才过去了几分钟呀,他居然已经受了三种伤。当他拖动那只鲜血淋漓的脚试图站起来时,他才发现,什么软骨错开,什么手上起泡,不过是被蚂蚁咬一口,在真正的痛觉被激发的时候,其他地方只余麻木。


    向渊瞬移到他身边想要抱住他,又被他推开了。触及死亡的疼痛反而让沈湮格外清醒,脑中洞开了一片新的天地一样,连恐惧都消失了。


    他就这样,拖着一只破脚,一蹦一蹦地往前走。


    往容罔面前走。


    容罔总算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变成纯金色了,不知道是不是失血导致的错觉,沈湮好像看到,他的瞳孔也变得狭窄起来,像蛇。


    相比于容罔的平静,他身后的朱灵鸢脸露惊骇。显然她完全想不通沈湮这一跳是为了什么。巧了,沈湮自己也不知道。


    漫长的进行路程遇到了一些坎坷。都是锲而不舍的向渊一次又一次地瞬移到他旁边想把他拉回去,可惜,他那双法力高强的手拽不住沈湮,每一次靠近,被他这个气息奄奄的人轻轻地一推,就推开去了。


    这就是向渊的卑弱之处了,对沈湮,他永远不敢真的用力。


    金黄色的沙地上,被沈湮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他总算走到容罔身前,在距离他五步的地方停下。


    沈湮重新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容罔。容罔站得笔直,浑身上下一丝不苟,几乎与他们初见时他一键穿衣后那完美的身形一样,一点都看不出剧毒发作的痕迹。


    沈湮差点就怀疑自己上当了难不成容罔早就知道这毒药对他没效果,所以才喝得这么干脆。


    但是再看一眼,沈湮发现,他站得有点太直了。


    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自然弧度的紧直,像一张拉满的弓,再多加一根头发就要崩断了。没有一个人正常站着的时候会站成这样,除非,其实他本来站不住。


    除此以外,还有一点微末的动静,让沈湮非常在意容罔的喉结在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喝水,但喉结一直在动是只有吞咽时候才会带来的颤动。


    “人家说打落牙齿和血吞。”沈湮扯开因为剧痛而发颤的嗓子,边说边笑,“你这是在吞什么?”他拽着废脚一侧的衣衫下摆,攥紧,免得自己两眼一黑直接栽倒。“所以,把要吐出来的血全都咽回去,就是没有吐血了吗?”


    容罔披着的完美面具被沈湮一语戳破,像一副完美的冰面被人扔进一块石头,砰的一下,破碎的浮冰叮铃咚隆地淌开了。


    他嘴角微颤,喉结又猛抖两下,没说话。


    朱灵鸢替他说了。她皱眉瞪着沈湮,沉声道:“你想干什么?”


    沈湮没有看朱灵鸢,他全神贯注地盯着容罔,盯着他浑身上下的每一分细小的动作。


    “给我一个理由。”他道。


    容罔和朱灵鸢都没接话,好像他们都没听懂似的。但沈湮确信,容罔听懂了。只不过,沈湮不介意多说几句。


    “我都已经发誓了。我发誓,再也不走进你的地界,再也不打扰你的生活,你已经是天下共主,从今往后,你想干什么,想要留谁在你身边,喜欢谁,不喜欢谁,都是你自己说了算,就算你要把这天地都翻个个儿,如今又有谁能拦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要喝那瓶药,为什么要动法力,你很喜欢找死吗?你宁愿死,也不肯放过我吗?我都已经发誓了,你到底要我怎样?要是真的那么恨我,那就直接杀了我啊!为什么不动手!”


    沈湮在咆哮的时候,容罔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掌,朝天平摊着,仿佛要接住从天而降的一滴甘霖天上自然是没有甘霖的,沈湮站着的沙地上却涌出泉水,水流逆着重力向上攀登,从脚到腿,再到身体和手臂,最后是脖子,温和的水流轻柔地包裹住他全身,在一阵沁凉中,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不管是烂掉的脚,还是手背上的水泡,乃至被挫动的软骨已经几乎消失的痛感,都彻底没了。


    低头一看,他全身完好如初。


    从脚掌被扎穿开始,到他拖着废脚走了整整一路,沈湮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流泪的冲动,可是此刻,当容罔不声不响地将他彻底治愈,他竟险些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湿意。


    感动,爱,绝望,和恨,沈湮被剜空了。他扯着残破嘶哑的嗓子,最后一次对容罔道:“给我一个理由。”


    容罔勾起嘴角,微笑了一下。从刚才开始,他的嘴唇就很白,极致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而自从他抬手施出一个治愈的法术之后,他就忍不住开始捂嘴咳嗽。他的嘴里显然藏着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在咳嗽中溅出几滴在唇上,又因这微笑而被抿开,血液就像口红一样,把他的唇染回了正常的颜色。


    他也终于把那口血咽下,开口时,和往常悠然的语气没有半分不同。


    “当年,你突然出现,”他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湮道,“从此再也不许我离开你一步的时候,也没告诉我理由。”


    沈湮猛地一颤。


    那只是因为,“沈湮”需要一个足够强的人做他在仙界的傀儡,也需要你的触碰消除他身上的鱼鳞。沈湮想。可是,如此苍白的答案,他要怎么和容罔说?


    容罔一眼看穿他的纠结,他扯出了一个更深的笑。“你不用告诉我,我也不想知道,反正……”


    “迟哥。”


    浅淡的语音戛然而止,就这样被一个骤然炸出的称呼打断。


    容罔脸上那金缕玉刻一样的笑容,就此凝结。他鼻音微重呼吸乱了一拍。


    沈湮的胸口拉风箱一样的不断起伏,一秒钟之前,他只是喊出了两个字,只是两个字,把他这辈子的情感和理智都耗尽了。


    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握成拳,他握得太紧,关节处竟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他红着眼,仰头看着容罔。“之前你问过我,那晚种子爆炸之前,我要跟你说什么。我没跟你说实话。我其实是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和过去的那个……”


    “噗”的一声。


    一个古怪的声音把沈湮掏心掏肺的坦白打断。


    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拳头里面掉出来。眼睛瞪大,后续的话语全部变成唇齿间的咯咯震颤。


    因为,一截黑色的藤蔓,尖锐如利箭的尖端,就在他说到紧要关头的时候,从容罔的胸口透出来。


    是偷袭。悄无声息地绕到背后,在所有人都被沈湮的话吸引了全部注意的时候,在容罔因为毒性发作而反应变慢的时候,以雷霆一样的速度将他捅穿从后背捅进去,从前胸穿出来。


    一箭穿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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