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3个月前 作者: 雨林零
    他看到了翻卷的皮肉。


    不是一点点,不是几条、几块,而是整个背上,从肩到臀,从左胸到右肋,整个后背,全部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是鞭痕。一下子就把皮肤抽得青紫的鞭痕,一道叠着一道,直到皮肤破裂出血,狰狞的伤口像菊花的花瓣一样,一层一层的朝外翻着。更可怕的是,他刚刚把自己浇了个浑身湿透,还没收口的伤口泡了水,边缘开始皴皱发白,翻卷得更加厉害,乍一眼看过去,只觉得他整个脊背都绽开了。


    在回忆杀里,沈湮是看过“沈湮”抽容罔的景象的,但那时候因为是零散的片段闪回,电视屏幕上都还带着雪花的那种,所以具体的细节并不清晰,加上那种鲜血飞溅的景象沈湮实在看不得,下意识地回避,因此根本没有细看容罔伤得有多重。


    但是现在,他看到了。


    恐怖至极的伤口,就这么血淋淋的,白花花的,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他眼前。


    耳边响起片刻前不知道哪个掌门跟容罔打招呼的时候说的话:“怎么看着气色不大好,像是亏了血气……”


    “亏了血气”,亏在哪里,亏了多少,此刻,一目了然。


    根本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沈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拿手背死死地堵住了嘴。


    胃里惊涛骇浪,他只怕自己稍微堵得慢一点,他就要吐出来了。


    和从前想到回忆杀时想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样活生生的伤口就这么摆在眼前,对他而言实在太超过了。生理性的恐惧与恶心实在抵挡不住,为了不让自己吐出来,他的全幅心神都放在控制自己痉挛的胃上,至于身上肉眼可见的颤抖,那是根本顾不得了。


    沈湮手里的衣服,迟迟没有给他披上。容罔不由得转过了头。


    于是,沈湮那副脸色惨白浑身发颤的样子,就纤毫毕现地映入他的眼帘。


    容罔的眉尖轻轻一蹙,他的喉结滚动一下,本来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被沈湮突然嚎出的一嗓子打断。


    “都这样了你还泡水?你他妈有没有……”


    这一嗓子吼得突兀,偏偏话没说完又戛然而止,真可谓“不知所起”、“无往而终”。


    本来,沈湮想说的是:你他妈有没有脑子!为什么没说完呢,因为说到一半他就发现,没脑子的是他自己。


    对面可是当世最强的仙门top1!法力仙力whatever力是你的无穷大倍,用得着你来操心?


    再说了,还记得他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吗?没错,就是你,你干的!虽然不是你,但确实就是你,赖不掉,躲不过,指不定下一秒人家就要找你报复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你说什么?”


    容罔大约也是被沈湮这瞎鸡掰一嗓子吼晕了,从嗓子里凉凉滚出一句。


    我说什么?我说我是脑残,我是煞笔,我真的啥也不知道你饶了我吧大人。


    沈湮淡淡地死了。


    沈湮不动,容罔动。他往前一步,轻飘飘一伸手,从沈湮臂弯里抽走了新衣服。沈湮手里的衣服被他理得乱七八糟,但是容罔抽得井然有序,先从里衣开始拿起,次第往外,抽一件穿一件。他穿得轻松写意,沈湮在旁边站得僵直,非常尽责地充当了一个人型衣架。


    容罔穿衣服的时候,沈湮的眼睛也没有别的地方可看,只能看着他一件一件往上穿。背上狰狞的伤口被衣料一层一层掩住,直至不见。


    这衣服毕竟是沈湮亲手拿来的,他自然知道衣料的触感。怎么说呢,虽然他们神仙的衣服做工已经非常高级,但只要是布料总是有那么一点粗糙,不可能摸在手里全无感觉。所以,他看着容罔把衣服直接往身上穿的时候,忍不住想着这样的布料和那样的伤口摩擦,会是什么感觉。


    稍微一想,就忍不住幻痛起来。


    不是哥们,确定你不需要包扎一下吗?而且伤口还进过水了,真的不用消毒?会不会发炎啊?


    当然,吸取刚刚的教训,这些话也只能在心里面滚一滚,可万万不敢再往外说了。毕竟,此乃高魔仙侠世界,对于他那些问题,答案估计就只有一个:神仙的事情你别管!


    所以神仙你为什么不给自己治一治?


    沈湮在这儿胡思乱想,容罔已经飞速穿好了衣服。他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点感觉不到伤口牵拉、衣料摩擦的痛苦似的,仿佛背上的皮开肉绽都是沈湮的幻觉。


    衣服穿好他就举步往外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来了一句:“哦,差点忘了。”


    说完,猛地朝沈湮看过来。


    “啪”,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掉地上了。


    来了来了来了!


    沈湮浑身一抖,脑子一白,正惊恐中,却见容罔拢在身前的手,手腕一翻,两指微抬,沈湮整个人骤然一暖。


    低头一看,发觉身上原本湿透的衣服瞬间干了。


    居然不是对我出手,而是一键烘干?!


    而且,果然,他就是会一键烘干的嘛!!!!那他自己刚刚在那里脱了又穿是在干什么,有什么衣服湿了就非要换一件的特殊癖好?还是说……故意把伤口露给我看?


    沈湮还在迷茫,沈湮还在沉思,容罔已经走到门口,伸手推门,一边推门往外走,一边淡淡地补充了句:“回头泡个热水澡,别惹了风寒。”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把沈湮ko了。


    等一下,他这是在……关心我?


    不打我、不杀我,反而……


    关、心、我?


    原本就已经是浆糊的脑子,又被人倒进离心机转了转。回忆杀里他扬起手中长鞭时,被鲜血浸润的鞭柄湿热滑腻的触感刹那间在他指间再现,那一道压着一道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填满了他所有的视线,心脏被人拧住了一样,呼吸都止了。


    “对不起。”


    莫名其妙的,三个字冲口而出。


    容罔推门的手猛地顿住,他回过头来。


    第18章 人呢人呢人呢


    两道目光如有实质,标枪一样朝沈湮射过来,一左一右,在他胸口上干出了两个窟窿。


    容罔不说话,只是将目光锁在他身上,缓缓朝他走近一步。又近一步。


    他步步生莲,两手端正地放在身前,长长的衣摆拖在身后,衣白胜雪,眉目如画,走得端庄至极,优雅至极。


    沈湮的一颗心炸了膛。


    容罔的目光让他害怕,这一步一步慢慢走近的气场,更是原子弹似的,下一秒就要爆了。


    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想要往后退,容罔进一步,他就想退一步。但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退。


    这样的情形,他要是一退,气势全给他弱完了,前面的逼统统白装。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浑身的鸡皮疙瘩,站在那里,看着容罔朝他走过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又到了那该死的呼吸可闻的距离甚至,比那更近一步。近得有点……怎么说呢,对于两个男人来说,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了。


    沈湮咬着牙,正想着说点什么,让人往后挪挪,容罔就抬起了手。


    容罔一抬手,沈湮下意识地闭眼。


    草草草草草,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我……


    呼吸一窒,内心os也停住了。


    睁开眼睛,他发现,容罔伸出来的手,拈住了他的一缕发丝。


    耳边的发丝。


    那一簇长发,因为刚刚淋了雨,打结了。而容罔的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就从那个小结中间穿过,很轻很缓地,往下拉。


    以指作梳,一直拉到最底下,把打结的头发分开,容罔对上沈湮的眼。


    “对不起的话……”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湮几乎能感觉到容罔喉结的震颤。


    容罔眉眼一弯,勾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你可以解了我身上的禁疗。”


    “禁疗?!”惊骇之中,沈湮下意识地复述一句。容罔深深地看他一眼,手腕一转,把被他梳好的那一缕头发,轻柔地挂回沈湮耳后。


    然后,转身就走。


    禁疗?


    虽然不确定是这两个字,但应该就是这两个字。感谢汉语的博大精深,虽然是一个之前小说里完全没提到过的新词,但是顾名思义,就顾名思义了。


    沈湮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容罔明明法力那么高,但是留着一身这么恐怖的伤口治都不治一下敢情,不是不想治,是治不了。


    “沈湮”不仅把人打得半死,还下了禁制不让人治疗恢复!


    我日,好变态,好歹毒!


    恍然大悟之后,沈湮又忍不住开始复盘刚刚容罔的一系列言语和行动。


    讲道理,他应该已经察觉到沈湮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毕竟,从他穿越过来到现在,打是挨了,手没还过,刚刚被容罔那么一番里外折腾上下调戏,沈湮也没有主动控过场。


    只是,大概过去的“沈湮”积威深重,容罔又是一个比较谨慎持重的性子,所以他不急着撕破脸,而是借着换衣服的事来来回回地试探。


    他试探出了什么?现在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沈湮好想知道,但是从容罔的神态表情上,又啥都看不出来人家毕竟是影帝中的战斗机,看得出来就怪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哪怕他表现得再轻松再潇洒,受了那样的伤,也绝不可能不痛。如果沈湮能想办法像他说的那样,解除掉他身上的禁疗,他是不是能稍微信任他一点点?至少沈湮可以用实际行动向他表明: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脑子转得都要在脑壳里擦出火花了,完全忘记他还一直停留在原地,而容罔已经走出门了。


    大约是察觉到沈湮没有跟上,门外的容罔脚步一顿。


    沈湮心中一跳,可不敢再惹得他转回来了,这次是梳头发,谁知道下次梳什么。于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去反正跑不掉,还能怎么办呢,跟着呗。


    回到大会会场,各门各派的仙家已经井然有序地落座,就等着容罔回来开席啊不是,开会。理论上,这会是容罔主持的,所有人都是容罔请来的,要讨论的内容也是容罔提的,整个会议里最重要、大家最关心的人,一定是容罔。


    但是,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扎在沈湮身上?


    又尖,又利,又沸,又烫的目光,几千几百道目光,机关枪似的,突突突,瞬间把沈湮打成了筛子。


    沈湮甚至觉得,他能听到人群里面的窃窃私语。


    这谁啊?哪来的?怎么长这样?她和玄枢君什么关系?怎么主上只盯着她一个?他俩刚刚干嘛去了?难道说……?哎哟喂!真的假的?唉呀妈呀!我不信!


    沈湮好想跑。什么装逼,什么气场,什么会暴露,什么死更快,乱七八糟的他全不想管了,他只想跑。


    可是一转眼,看到身前容罔那劲竹一样的脊背,他又不敢跑了。


    容罔头也不回一下,径自走到自己的首座上坐下,沈湮是跟着他来的,不能离远,又没有自己的位置,只能站在他身后,变成一块更显眼的靶子,再被众人的目光突突突一轮。


    沈湮觉得,他还活着,但他已经死了。


    我草啊啊啊啊啊我草八公八公八公八公八公你在哪你偷王八蛋偷到哪里去了你人呢人呢人呢!


    咱不偷了,不偷了行吗?求求了,赶紧把我捞走,发病就发病吧,变怪物就变怪物吧,就算变成怪物也比在这被凌迟强啊!


    绝望中,耳边忽然听到一个蚊子一样的声音。


    “不是叫你在外面等着吗,怎么跑上头去了?”


    我靠!八公!八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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