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你与我泡碗苦苦的茶来,我神思糟乱得很。”张爱莲靠在椅子里,又唤元顺来,使他去寻敏孜那几个小伴,若寻到敏孜可不来回话,若未寻到,就把虎丘找来说话。


    青竹泡茶回来,“先前六哥儿不是来回过,哥儿在衙门里事务在身,抽不得空来,左右也不是第一回,夫人何须担心。”


    张爱莲摇了摇头,按着胸口,“他小时候偷去玩水跌进塘子里一回,合家都不知,我那时候似有菩萨推着我往府里最大那莲花池子走,偏生过去了,他就一小手还抓着水上莲叶,人已经见不着,的亏我恰时过去,否则他还不知什么下落。”


    “你放才说你已有四五个时辰没见着他,我便也是自四五个时辰之前发觉心里慌,你既说六哥儿来说过话,可我也是不信的,这通家里人,你们还比他们和我交心些。”


    少时,元顺再回来了,身后跟着虎丘,近了一瞧,虎丘今个脸上竟青一块紫一块,青竹呀了声,忙问怎弄的。


    虎丘并足站着,“做事时没注意脚下路,撞上一丘那树上了。”


    张爱莲关心了他几句话,就问起敏孜哪里去了。


    虎丘已受过提醒,说是衙门里有事务绊住了哥儿,处理完毕了自会来家。


    张爱莲按着胸口,倾身盘问:“处理完毕?怎么个完毕法?”


    虎丘神色一慌,张爱莲亦没有漏他脸上这一变,于是重拍木椅扶手,动了气,“你倒是听他的话,什么好事坏事都帮他遮掩,他若没有事,你自成了个有功的,他若有了事,你也是听他安排,我也怪不得你。”


    “今个你说实话也就罢了,日后我也放你继续和哥儿作伴,你不说实话,我便做那凶狠母大虫,活活打死你!”


    虎丘上牙碰下牙,汗水浸面,片语没有,只忙跪下将头磕到了地上。


    “好啊,那今个我便以恶仆欺主的名头打死你,元顺,取板子来打,当我面打!”


    元顺虽有犹豫,但也只能领吩咐,只是在去取板子条凳时,使家里小厮去使彤雪她们来,虎丘不说,她们不一定不说,虎丘若不知,她们不一定不知,小厮快脚去了,彤雪她们更是跑着来了,来时板子正打得噼啪作响,琼花不知发生了何时,甩了彤雪就过去推打板子的两个小厮,又趴在虎丘身上,哭问夫人为何要打人。


    青竹拘手上前将前因后果告知,又问两个小大姐可知晓哥儿的去向,若知晓,便说出来,也免了虎丘受苦,“夫人一向明理,你好生想,这十几年,她可做过一回凶恶主子?虎丘咬死不回话,她为人母,怎能不心焦?”


    “可虎丘许是不晓得……”


    “琼花姑娘是把人都当不如自个的傻子么?”


    琼花被架开,板子随即又落下,只见虎丘不得挣侧,喘气如牛,汗如雨下,圆目瞪出,见琼花哭得厉害,他粗声粗气喊不妨事,就是再来三回,他也挨得住。


    可这回板子打得可与打琼花的不一样,毕竟是行行出状元,打板子也论功夫深浅,若只想你吃点皮肉苦头,就轻抬轻放,若想你再也起不来,便筋骨寸断。


    彤雪琼花知拦不住,只一味朝张爱莲磕头。


    头顶一道霹雳雷声,阴云压顶,狂风大作


    连岫声独自进院,于张爱莲面前跪下又磕过头后,将连酲去向告知,张爱莲随即便使元顺那头对虎丘住了手,与连酲以为不同,张爱莲反应并不剧烈,她问了几句敏孜在狱里可受苦了的话,就要使青竹来与她换衣裳,她要入宫。


    “母亲,先不要急。”连岫声垂着眼,慢条斯理道:“此人加害三哥,还不知目的究竟,您便是入宫求得太后今上,放了三哥出来,此人却依旧不明身份,难保日后不再出手,您能求得一回两回,是因着您与宫里的情分,只情分该多谈少用才是。”


    张爱莲闭了闭眼,流下泪来,好半晌换一口气儿才得以说出话来,“我儿命苦,好生苦也。”


    连岫声不受影响,“母亲好生休息,此事交由孩儿便是。”


    每每此时,张爱莲便恨自身可惜是一个女子,有才施不的,有仇报不的,未家人时靠着父亲,嫁了人又靠丈夫、儿子,她疲惫地叹了口气,“你看着办,若有母亲能帮得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连岫声走后,张爱莲吩咐元顺抬虎丘回蓬莱阁,与他上好的金疮药用,眼见夜已深,她又不顾小厮老妈子的阻拦,使人备车轿,赶去了诏狱。


    这不是她第一回来,却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锦衣卫衙门由太祖设立,到的先帝手中,虽离国器甚远,却还是办成了不少好事大事,后交由李皎掌管了两年,成了难得的荣誉衙门,今非昔比,张爱莲踏足诏狱,只觉阴风阵阵,阴司地狱一般。


    连酲正捧着话本读呢,听的一声叫唤,校尉举着火把让开,他抬头就看见了张爱莲。


    “母亲!”连酲大惊,忙起身,“更深露重,母亲你怎来了?”


    张爱莲一袭华服裙袍都蹭了灰,她却不管不顾踏入牢房,抓着孩儿手臂上下察看,“我儿受苦了。”


    “母亲,六弟与我送来了不少物事,我好着呢,你无需担心。”连酲用手背拭了她脸上眼泪,心中也酸酸的。


    “好端端的,到底是谁要害我儿?”张爱莲咬牙切齿。


    连酲也很配合,“岂有此理!”


    张爱莲气笑出来,“进了诏狱,哪个不是揭了层皮才能出得去,你还有心思逗人玩笑?”


    “一夫荷戟,万夫趑趄。”连酲正色,道:“以正大立心,以光明行事,母亲,孩儿不怕。”


    张爱莲用手帕与他擦脸,“你怕与不怕,母亲都愿你少些苦辛。”


    连酲使他看牢房里一应布置,“哪里苦了?”


    张爱莲不止看,她绕开连酲,走到床褥那边仔细查看,又摸又翻,床褥的料子好,是极品紫花布,她拆了边角看里头的棉花,捻一撮到手中,认出是木棉花的花絮,亦非凡品,不由得回头对连酲说:“六哥儿待你看来是真心。”


    “他待我自是真心,孩儿待他亦是。”


    张爱莲点点头,“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你们既都真心相待,那母亲待他,自也如待你一般。”


    第69章 第六十九回


    又说了会儿话,连酲牢房里就又多了一只大毡包,便也是生活起居用的一应物事,只是妈妈考虑得总是周到些,还与孩儿带了恭桶来。


    她地位不凡,凡事不用亲自动手,丫鬟进不来,遂将诏狱里校尉支使得团团转,便是墙壁地面都被清扫一新,又拉一屏风进来,隔出了个清净睡觉地儿,临到不得不走时,她见连酲头发乱糟,拿了梳子来与他重新束了头发,拔了自个头上一枚金簪插入了手下发髻之中。


    “孩儿身陷囹圄,对外面人少些担心,母亲体弱却不心弱,日后凡好事坏事都不可瞒着母亲。”


    出了诏狱,在连酲看不见的地方,张爱莲散了轿子里一大箱银锭子与诏狱上下校尉长官。


    玉轮低坠,疏林里群鸟回巢,村坊间人声初定。


    古道有马踏起飞尘,断岸边湖惊起暗涌,横扫密密杈桠如帘,席卷层层雾雨如幕。


    但见两匹高头大马从林子里飞跃而出,径直进了一片稀疏房屋,油灯零星,鸡叫犬吠,马上两人双双下马,牵马步行。待到一处修葺宅院之外,仰头看两只窑瓷好灯笼,各大写一个吴字,门上两门神,左神荼,右郁垒,披甲悬剑,须发怒张。


    连叩三声门,才有人从里面将门拉开,一手撑伞一手压门栓,探头出来问:“何人这半夜里登门?”


    门外一白面郎君头戴斗笠,挥手一道厉响,门子手上伞被一挑就飞了出去,那棍棒如有千斤重般压在门子肩上,不等他作反应,就见对方后头走将出来第二人,穿一身鸦青白鹤起舞纹的道袍外披圆领官绯色纱褶儿褡护,头戴大帽,坠血红帽珠,这郎君俨然端方如玉,如雨后新竹,门子便是不被白棒压着,身子也难对着来人直起来了。


    “因有不可不问询你家老爷之事,深夜突然到访,望乞谅情。”连岫声又说了一句进财休要无礼,使门子进去通传。


    进财收了白棒,摘下斗笠,“你只消告你家老爷,工部侍郎大人来访便是。”


    门子一听是工部的大人,忙作揖见礼,回去传与了吴家老爷话,不多时,一左右不过三十五岁的青年官人出来相迎,“小的吴萩,见过老先生,老先生缘何来此,恕我怠慢,有失祗迎,快快请进。”


    当时几人进了宅院,但见院中也是奇花异草,雕梁画柱,上来的茶是明前上好芽茶,用的茶碗是龙泉窑的梅子青瓷,连岫声扫一眼厅内题字屏画,笑赞了句吴师傅好品味。


    主宾分坐,吴萩说:“不全是真品,手艺人自作了逗个趣儿罢了。”又问老先生来访所为何事。


    连岫声摘下腰上佩刀,放与茶碗近侧,偏头看吴萩,“吴师傅与我三哥制的这把好刀,我瞧着喜欢,就从我三哥那里抢了来,为免伤我与三哥兄弟感情,可劳来打上一模一样的一把?”


    吴萩连连摇头,推辞说:“小的虽为工匠,专作敲敲打打的铜铁功夫,可老先生要小的打一把一模一样的刀出来,怕是为难了。”


    “吴师傅好手艺,”连岫声抚摸着刀鞘,“倒是可惜。”


    吴萩问甚么可惜,话音且落,那进财白棒又是一拨,案上茶汤尽泼在他脸上,吴萩捂脸喊叫,有家丁小厮携刀仗冲进堂内来,不等动手,皆被进财几棒打飞到院里去,唯吴萩是那清贵客人对付。


    但见连岫声立身同时,三哥佩刀已出了鞘,他持刀一脚踩翻吴萩与他坐下交椅,吴萩倒地就是肋骨断裂,连连哀呼大人饶命,连岫声面容淡然,挑了他一手手筋又挑一手脚筋,后将刀尖抵在吴萩心窝窝,垂眼再问:“这刀,可能再制把一模一样的?”


    吴萩忙点头说能,连岫声又问即是能制,那此刀岂非并非独一无二?


    吴萩已意识连岫声来意,心如明镜,答说:“月前衙门里总旗孟良成曾使小的打一把和连镇抚使大人佩刀一模一样的出来,不走公账,私底下与了小的一百两银子,小的便多问了句,孟总旗只使我管好嘴,莫要声张,别的就没有了。”


    连岫声喜怒不现,只又挑了他另一边手筋,“孟总旗?孟指挥使的内侄?你与孟家做了多少年事?”


    “老先生这话说得小的冤枉,小的是衙门里工匠,自只为锦衣卫衙门做事,没的为谁家里做事的,若孟总旗不是衙门的,与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肯干的哩!”吴萩叫道。


    连岫声挑了他仅剩脚筋,“既是公事,何以私底下收银钱?你锦衣卫衙门里匠人我工部依律也是管得,我这便让你和孟家数笔银钱往来过过今上的目,如何?”


    吴萩再也不敢抵赖,“老先生明鉴,孟家只托小的做事,再酬谢于小的,并无逾矩犯法呀!”


    连岫声问究竟做了何事,吴萩又答不上来了。


    “不妨,尔等不过小卒,要紧大事许不得,只是也少不得。”连岫声动了手腕,刀尖指在吴萩心窝,便是没再与说话机会,刀尖就没入了吴萩胸膛,红艳艳热血喷溅出来,染了他衣裳,又淹了他七窍,连岫声看他乱蹬,刀锋左右一撇,戳出断开肋骨骨缘,连岫声弯下腰,从他胸内拎出一套好心肺,转头走到堂内大桌前,把心肺往桌上灯罩一拍,便是:高堂明烛十分圆满,午夜遭厄一室新魂。


    吴家不单吴萩一个,他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虽不能动,却也耳聪目明,听屋外动静,就喊睡在床脚的小厮出去看,不等小厮起来,房门就开了,来人拎着新旋下来的一个人头,漠然朝老者头上一丢。


    老者认出是自己个孩儿,老泪纵横,咒天骂地,趁他弓背哭儿好时候,进财跳上床,跨他床头,从后劈开他皮骨,同样掏一副热乎乎心肺肝肠出来。


    走时,进财从怀里拿一枚金印,将“一溥周流”四字,打于老者面皮上。


    -


    乌云遮月,细雨掩路,三市六街,不见丝痕。


    少时,一打烊酒楼里,一行锦袍官人勾肩搭背,吆喝出来,着绿衣戴东坡巾的回身指着酒楼大骂与你脸不要,明个就来封了你这破烂酒楼,酒汉不可惊,醉言不可听,无人理睬后,一伙人唱唱闹闹,推推搡搡,行于大街上,更夫见了他们脸面牙牌,也不敢过去提醒是宵禁时候。


    酒喝得肚热,六七人也没个要打道回府的心思,赶了身后车轿小厮,奔去赵堂子胡同。


    堂子胡同,非正经胡同也,乃是妓女揽客过活、小倌安家居所、嫖客来往交错之地,而赵堂子胡同又不同于其他堂子胡同,这胡同里都是风月名妓在此安置,不迎来送往,只与知己品香点茶,吟诗作对,非名士名人人,恕不接待。


    到了地方,他们寻到名妓明漱的住所,先是拆了门上挂屏,解了几只求访者的香囊,再将门首下月季倒拔,通通踮脚掷入门内,叉腰喊话:“明漱淫妇,与你一刻钟,速速装点出来接吾等进去叙话吃茶!”


    “不识相的歪剌骨!”


    里头很快就传来丫鬟叫骂,“不死心的一伙强盗,不快点走开,好心明日我告你们一状子,没廉耻的行货子,倒路死的猪狗,快些滚!”


    一群哥们被骂了反倒越发来了精神,你踩我我踩你就要往院里翻去。


    闹得正欢,其中一人忽见平日最爱调戏的孟良成不在其列,就张望找寻,见对方抱臂靠于几步之外的院墙,就问何不一起玩耍,孟良成摇头,“见得仙子,再见凡品,索然无味矣。”


    “哦?仙子?何许人物?说来与哥几个也品味品味。”几人将孟良成一围,细细盘问。


    “不是甚么大人物,但你们该是都晓得他名姓,此人唤连酲,连家三郎,锦衣卫衙门的连镇抚使。”孟良成说完,砸砸嘴巴,“平日少见他,只觉难怪为济福郡主家小郎,只可远观,白日里奉命去拿他入诏狱,便是香汗淋漓,身娇体软,如一手就能握在掌心里的小莺儿,至此念念不忘。”


    听话的其中一人冷哼一声说:“当是甚么了不得人物,原是没根基的连家,若没了连岫声,连家便是满门没出豁废物,一空心花瓶,也难为孟兄惦记。”


    “欸,曾兄此言不对,连家虽是涎脸脓包,可却个个顶好皮囊,孟兄说的这连酲,你定是没亲眼见过,那可真真是西施在世观音下凡,他日若连家败落,他不定能落进教坊司,那我等就是一掷千金也要去换他一宵。”又一人道。


    这姓曾的再听不下去,作揖作别,甩袖走了。


    剩下几人,越说越放浪形骸起来,便是胆子也跟着壮了,说孟良成总归是手中权力方便,他们何不趁此好机会将那娇美哥儿捆出来好生弄上一番,谅这种门第的郎君也不敢拿自己吃了暗亏的话四处摆说。


    几人都已是心头火热难挡,正要整装往锦衣卫衙门去,一转头,就见赵堂子胡同的尽头立着两人,长挑身材,不打伞,都戴帽。


    孟良成做总旗的,当即觉察不对,酒醒大半,掉头就跑,其他人虽不明就里,可下意识也跟着姓孟的跑。


    进财持棍几步踩上院墙,便是一眨眼就撵上他们,随手捻起一块碎瓦,往落于最后之人颈前一抹。


    死了人,刚还谈笑风生的脑袋砰一声砸落他们身前道路,这下是身体如楼倒塌,冷汗如雨四下,脸面几经多变化,就剩口中呜呜哇哇。


    进财一棍直捣一人咽喉,手腕一转,棍头一搅,这人如灯笼离杆,撞于围墙,骨架具散,血流一滩。


    杀人如砍菜,几人一茬茬倒下,后剩孟良成一人,以三脚猫功夫挡了进财几下,却被两棍抽碎膝盖。


    孟良成跪倒在地,屎尿具下,什么求饶的话都说出了口,进财立身于一旁不语,只待连岫声走将上前,使孟良成神魂俱裂,“你怎会在此?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何以如此心狠手辣,赶尽杀绝?”


    连岫声帽檐下玉面无甚神情,只拔刀出鞘时,寒光自眸中一闪,照亮翻腾戾色。


    不过少年尔的小连大人,日间是好个良臣,夜里竟如鬼似魂,纵是荆棘缠身,仍是死守春神,罢了,他一言不发,只双手持刀柄,刀锋朝下,自孟良成喉心一插到腹,便是鲜血喷入掌心,溅上下颌,他也依旧淡然处之。


    待还未拔刀,孟良成身子还未倒下,连岫声自袖中取出一个人章印,盖于孟良成右脸——毫末之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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