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岫声见三哥娇憨,爱不释目,笔下连勾错好几个名字,毁去数张好纸,才誊出名单来。


    又叙说了会闲话,连酲便卧在桌边美人榻上睡着了,待他醒将来,连岫声已将奏本都书写完成,连酲身上则披了件他的披风,舒服惬意,连酲不愿起来,望着上方面前还在写写画画的人问:“你既无事,何不去宋家看顾丧仪?”


    连岫声说:“宋家有母亲,还有礼部一应人物,何须我去看顾。”


    “你在写甚么?”连酲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地问。


    连岫声又落下数笔,才将笔搁下,拣起纸来,转半圈与三哥看正面,原是幅工笔人物画,线条行云流水,设色如梦似幻,但看画中景色,屏风绣帘,袅袅云烟,湘竹使日影半斜,单看画中人物,钗横帽坠,玉人春睡,未醒就微蹙双蛾。


    “栩栩如生,下笔如有神,”连酲不自觉坐起来,接了画到手里,又看了看连岫声,收回目光,“可为兄怎的觉着,这画中人儿,有些肖似我的模样呢?”


    连岫声也不遮掩,说这本就是为三哥而作。


    连酲脸一热,眼皮与两腮都红了,千言万语也只当下作得真,唯字画间里情意垂万古。


    他不免又抬眼看了眼连岫声,对方完全置身于帘影里,一身月白直裰,如白玉清泉,见对方张嘴,似乎欲言又止,连酲心乱如麻,忙又重新赏起画来。便是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古人会将天时地利放在人和前面分说,如若那天上元节,也是这种好时候,别说连岫声是想跟自己谈,就是连岫声想当自己爹,连酲也同样认了!


    万千纷乱破碎思绪里,连酲保持清醒,他把画收卷了起来,正襟危坐,“趁为兄熟睡之际,偷描我肖像,此乃不敬兄长,画儿我没收了,下不为例。”


    说完,他将画夹进臂弯,脚下浮云、头上天旋地跑了。


    将将回到蓬莱阁,没等他再好好瞧瞧连岫声那画儿,外院传来靴底响亮拍打青石板的声音,这不是家里人的鞋底子,他立马将画连换三个地方收好,转身面向声源处。


    但见是几个戴幞头穿青衣的校尉,最后走着锦衣卫三个总旗一个百户,有人凶煞有人面露复杂,但来者不善连酲是瞧出来了,只待他问出一句有何贵干,后边百户就踢步走将上前,先见了礼,才道:“今上才下的令,押您入诏狱。”


    连酲脑袋宕机,愣了好半天,才问为何。


    对方直起了身,答:“日前镇抚使大人您将一犯了事的校尉关进诏狱,可有此事?”


    连酲点头,仍旧不知此番是为了甚么而来。


    这百户紧跟着就道:“那便是了,这校尉今个一早,着人发现在诏狱里没了气儿,本以为是怕最后决断牵连家里人,就自己个了结了自己个,可当抬他见天日时,却见他胸前有道刀伤,这刀口,乃是镇抚使您的刀。”


    连酲马上就道:“我佩刀平日里素不离身,怎……”


    “镇抚使——”对方拉长尾音,拔高音调,“我等也是领了吩咐才来,不是要与您为难,待案子查清结了,您自是无事的,何必与几个弟兄辩白,就是辩了,我们几个也不能与您个章程,还请您暂时做个屈沉,莫与下官为难。”


    连酲已是满身冷汗,不知所云,他说稍等,而后转头去看院子里,虎丘果然已闻声而来,他还是欢天喜地的,以为这几个是哥儿的同僚来上门寻欢作乐,没等他与客人见礼,连酲就拉住他,揩揩额头上的汗后,压低声音道:“去一丘找连岫声,说我被同衙门里的带走了,再告他,说为兄不求能快快得遇解救,只万莫使母亲知晓。”


    话一说完,虎丘就拉连酲至身后,虎跃豹跳的冲向一干人,“你们这些鸟人,平白作甚抓我家哥儿!”


    连酲慌忙去拽,可虎丘个头分量足顶他两个,他反倒被对方带的一个踉跄,于是院子里就棍棒刀枪,兵兵乓乓,打得不可开交——虎丘不会武功,亦不会剑术,拽拳使脚,空一身蛮力,一头撞翻这个,一膀子顶翻那个,夺了棍棒,又劈头盖脸一阵乱舞,刮剌剌打得砖瓦栏杆碎一地,呜哇哇撵得一干人屁滚尿流。


    “刁民胆敢造次!”歪了冠帽的百户拔出腰刀来,笔直就朝这山一样大的小厮砍去。


    但听哐当一声响亮,那把砍向虎丘的刀就飞了出去,落进院内塘子,百户只觉持刀臂膀被震得痛麻不已,捂臂回头朝挡剑之人凶狠瞪去。


    竟是连酲,他们的镇抚使大人!这靠爹吃兄饮弟的纨绔废材何时会使刀尖功夫了?


    连酲这方已将刀收进刀鞘,他作揖,“小厮无礼,我替他与各位弟兄赔个不是,我与你们走,还请莫再我家宅里动刀使枪。”说罢,他卸下佩刀,与了身后虎丘。


    这不与刀不要紧,这刀一旦与了,虎丘是腿也软了骨头也化了,鼻涕眼泪齐流,“入的诏狱,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便是国公家小公爷也是遭打了个半死抬着家去的,哥儿……”


    “莫忘记我交代你的话。”连酲拍了拍他肩膀,走了,心中也是千头万绪皆无,他这两日都在看顾宋家丧仪,何事跑去诏狱杀了人?


    -


    连岫声仍在书房,对三哥离去之仓促羞赧,回味万千。


    听外头急急脚步声,连岫声朝外望去,是虎丘来了。


    连岫声本以为是三哥有什么好事要找自己说,嘴角不由得上扬,可却在见着虎丘满脸是泪,衣衫狼狈之后,敛起神色,疑惑问对方何时如此哭泣,虎丘好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味的哥儿哥儿,待到进财在旁喝了他一声,他身子一抖,快快把自家哥儿被锦衣卫押走一事说了出来。


    “可知缘由?”连岫声轻声问,向来云淡风轻的神色已微露恍惚。


    虎丘拭着眼泪说不知。


    连岫声便看了眼他身后的进财,进财立马道:“小的去备车轿,哥儿使满财与您打点,即刻可出门。”


    见连岫声起了身,虎丘忙问六哥儿有何打算,连岫声取了架上披风,淡淡看了虎丘一眼,丢出条帕子与他擦脸,边说:“不知情由,不好说,等我去诏狱一趟见过三哥再说话。”


    虎丘又将连酲叮嘱的莫让张氏知晓的话说与了连岫声,连岫声只垂眼,微顿,过后冷笑一声,“合家心里只念着母亲,与我留的话无情无义,便也只是把我当物件用,若我无用,今日怕听不到他使你来传的这两句话了。”


    虎丘听出六哥儿口吻不阴不阳,却不知为何,只当是对锦衣卫衙门那伙人说的,宽慰连岫声不气恼,说:“六哥儿您要保重身子,您若也气倒了,咱三哥儿可没打算了!”


    连岫声知他是个蠢材,也不与他多话,只在走时吩咐他先莫与任何人走漏此事风声,便是琼花彤雪都不可说,最后又令他仔细门户,话毕了,他仍旧不放心,又叮嘱满财看着虎丘做事,而后才离去。


    诏狱阴湿,气不扬,日不见,水火不入,尸虫鼠蚁,人间绝地。


    连酲已被收走身上所有物件儿,一身衣裳也换了下来,穿上囚服,乌糟糟,酸唧唧,但看在他勉强算是个自己人的份上,又出身不凡,诏狱内校尉与他安排了个单间,虽是一地稻草烂铺盖,却比与一群恨锦衣卫入骨的人犯同处一室要好得多。


    于是连酲也不计较太多,在牢房里对与他安排单间的校尉谢了又谢,“我若能出去的了,定对兄弟重谢。”


    那校尉常年在诏狱里听使唤吩咐,见不着甚么光,鬼一样的惨色面孔,难得礼遇,看了左右,走到牢房近处,低声道:“大人莫多礼,您此番陷足泥潭,乃是有人企图加害于您!”


    “竟是如此!苦也,苦也!”连酲双手抓着栏杆,这栏杆又臭又硬,间隔还窄,与电视剧里十分不同,电视剧里便可以进出自如。


    这校尉又说:“您家世不俗,只不认便是,他们拿您没奈何,至多得个残废,却还有命在。”


    连酲沉默一阵后,说:“很对。”


    过后,说话的人走了,连酲就坐到了角落里,方才这校尉说是有人加害他,他心中也很是清楚,只是敌在暗我在明,连酲是在想不出有谁会害自己,实则,他也不是想不出,而是连家这一身虱子跳蚤的,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该抓哪只。


    许是皇帝,可他虽无用,连家于他却有大用处,皇帝需要这么个靶子,显示他的贤明。


    许是买卖皇木的人犯,正待要被问罪拿入神京,便使出这阴损招数,试图使连岫声乱了阵脚,自顾不暇,可连岫声能为他慌心神、乱阵脚?


    又许是他的政敌?可他都还未参政,何来的政敌?


    连酲左思右想也想不出缘故来,如果他是背后之手,他绝对不会放连岫声在外自由来去,他会将家中最厉害的抓起来,把最没用的留在外面活动,没用的活动着活动着,或许就能把最有用的送上断头台。


    可把连岫声留在外面,连岫声只要有心,怎不会想办法救他?若再有心一点,连岫声说不定还会为他出气复仇……


    连酲想了一通美滋滋,可一抬头又是满室黑暗臭气,他便不由自主害怕委屈起来,若是在社会主义,他不会被关在这里,即使被关起来了,他的人身安全依旧受到保障。


    可如今不同,如今他的小命随时有可能被取走,他的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欲坠,如果连溥找不到办法,连岫声也不管他。


    眼泪自脸颊滑下,连酲做出他以为最可笑的举动,他双手抓住牢房栏杆,忍无可忍地大喊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


    “奸党乘机会以伤善类,借鹰犬以快私讎,非天所佑,必遭祸殃!”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我不想死……”


    诏狱在地下,任他哭了一通,也闹了一通,无人响应他。


    因在地下,不知时光,连酲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听见人声时,他心跳瞬间加快,巴巴地想要看清是什么物事造出来的声儿,待看见是个举着火把的校尉时,他哼了一声,抹了眼泪,正待再骂,就见日间里熟悉的一抹月白色从火光影里现入视野当中。


    竟是连岫声!


    他六弟来了!


    连酲本擦掉的眼泪又流将下来,他拖着脚链,快快走到了牢房门口,脚链镣铐是诏狱特制,拖行几步路上,连岫声已打点完校尉,朝他走来。


    校尉开了栅门,将火把搁到门上铁环之中,低声使他们长话短说,莫逗留太久。


    连岫声等不及对方彻底走开,踏入阴暗牢房,分毫不嫌三哥身上囚衣枯草,一把将人拉入怀里,如珍宝重获。


    第68章 第六十八回


    连酲本来有满肚子的话要说,被连岫声这样一抱,便什么也没有了,方才的抱怨与恐惧也跟着烟消云散,看来此番诏狱也没白来,起码让他知道了连岫声很靠得住。


    待两方确认彼此无碍,才先后松开了手说话。


    连酲在朝连岫声说明缘由之前,还将他为何会将那校尉拿入诏狱也解释了,“我自是没想以命抵命,只是该叫世人知晓生命可贵,衙门里风气从上到下,拜高踩低,曲意逢迎,视卑贱者更卑贱,但我没想让他死啊。”


    他说话时,眼泪又不自觉滑了下来,无论如何,这个人是因他而死,在对蒙冤入狱感到愤怒的同时,他也不免感到内疚。


    连岫声鲜少见到三哥流泪,他接受不了三哥眼中有他人,自然也不能接受流下眼泪的原因里有他人。


    他只掏出帕子来,擦到三哥不再哭了为止,“三哥纯善,别人却不见得。”


    连酲抢了帕子自己胡乱抹了一通脸,说:“可我佩刀从不离身,谁能拿到的刀,你?”


    “三哥。”连岫声压低声音,略带警告。


    “好啦好啦为兄自是信任你,逗你罢了,”连酲抓着帕子走来走去,“那你快帮我想上一想。”


    连岫声目光跟随着三哥,问道:“佩刀每人只此一把,三哥在衙门里可还有放置趁手好用的?”


    连酲说:“除了做文书工作的,衙门里每个人的佩刀和惯使的武器都只一套,还想要多的就需自己个掏荷包去找工匠,我的佩刀是秋芳姐姐与我画的图样找衙门里工匠打的,遂与其他人的好区分。”


    连岫声听了三哥口词,想了一想,又问:“图样只经你的手,与了衙门里工匠?”


    连酲点头。


    “三哥可记得与你锻打佩刀的工匠姓甚名谁?”


    “记得,叫吴萩。”这一说,连酲便反应过来了,“你的意思是,有人找到了与我打刀的工匠,央他又打了一把,好用来陷害我?可工匠是衙门里的,工部也用,范围太大了。”


    “三哥不消忧心,我去问过后便知晓。”连岫声说完,之前那校尉又过来,这回对方肩扛一个大毡包,他将毡包送将到牢房里后快步走了。


    连酲看见连岫声到毡包旁边蹲下,也挪过去,问是甚么。


    “满财和虎丘与你打点的一些物件儿,”连岫声先拿了最上面的一卷铺盖,过去亲自动手将它铺到稻草上,“诏狱里的就不要再用了,好心染病。”


    但见铺盖铺将上了,连岫声手中又多了几枚细布荷包,分放牢房四个墙角,连酲人生地不熟的,一味跟在弟弟屁股后边转,问是甚么,弟弟说这是驱鼠防疫的,放了白芷、苍术、雄黄、艾叶等物。


    后拎出壶好油与灯盏灯罩,放于离铺板最远位置,又挪一小杌子过去,间壁垒起一摞词曲话本。


    “烦请三哥坐下。”连岫声在毡包里翻出两叠棉布,走到连酲跟前蹲将下身,诏狱脚镣足有十六斤之重,手杻八斤,既为索着被扣押之人难以跑动,又为折磨,连岫声脱了三哥净袜,见袜上一圈深红血痕,脚腕处更是已见血肉磨开。


    连酲被人盯着脚看,略显拘谨,说不妨事,进来了都这样,十六斤已是最轻的,最重的有八十斤呢。


    连岫声与三哥擦了脚腕上血迹,又拿药瓶来抹,叮嘱道:“三哥在狱里便少走动,有些人进来是好的,关上几天再出去就再走不得路,何苦。”


    连酲点头说好,连岫声就与他换了双净袜,将几叠棉布分开,卡在镣铐最磨骨肉处,道:“毡包里备了多的棉布净袜,三哥记得勤加更换。”


    连酲趴在膝盖上,“天年不齐,算我倒霉,等我翻起身来,哼!”


    连岫声知三哥最是心善,就没接他这话,只从毡包里捧了一包蜜煎和他一起吃了,吃完蜜煎,连岫声又将两包银子压在了三哥床褥稻草底下,“这些银子三哥只许用来使人与你换些好吃的喝的,不许用来传话,如若有事,我又走不开,我会使人来探你。”


    临到走了,连岫声再次蹲到三哥跟前,这回离得更近。


    连酲以为六弟是要和自己个说悄悄话,主动靠拢,却听衣料簌簌,小臂一凉,他仓惶低头,见腕上多一皮圈,皮圈上锁一短刀。


    “此物为腕尖刀,我与三哥防身用。”连岫声勒紧皮圈,放下对方衣袖,抬眼看着对方,一万万个不放心,于是心中难免哽咽,“三哥,你安心等我。”


    连酲知道连岫声这是得走了,心中酸涩,连连点头。


    待连岫声走后,牢房内重回冷清,连酲摸过去点亮了油灯,当日后面的时辰,他都用连岫声带来的话本打发时间,诏狱里的校尉估计也是被对方打点过,来来回回送了几趟茶水,连酲便想,如果他还可以回到书外,他想把连岫声带上,如果不能带上连岫声,他可回,也可不回。


    -


    宋家又热闹了一天,张爱莲与张执凡说了会儿话,将明个事务安排停当,问青竹可见着敏孜,青竹摇头说没有,她已四五个时辰没见着哥儿了,许是和小世子他们几个玩耍去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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