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又过少时,明漱丫鬟听胡同里没了动静,就抬起门栓,开门预备查看,门首前确是四下无人,亦是一团糟乱,她恶骂了几句,见远处趴伏着那起子人,心下恼怒,便冲过去打算踢上几脚出气。
这不过去不要紧,这一过去,她便见着墙上挂整整齐齐一排脑袋,个个双目圆凳,此间,还有一人是跪姿,以竹竿入体稳住身子,颈中所移栽之物正是名妓门前那一丛月季,花开红簇簇,甚是好看。
丫鬟捧脸大叫一声,登时昏厥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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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连绵不断,连酲却一无所知,他翘着二郎腿,躺在床褥里看话本,这方天地无人管他,偶尔竟比家中还快活。
“镇抚使,有人来看你了。”白日那校尉又来了,连酲多问句他名姓,姓魏,全名魏小玉,连酲又问怎的白日你值班,夜里又你值班,魏小玉只勉强笑笑,并不作答。
“看书为何不起来看,躺着是什么体统?”有男声传来,连酲连滚带爬,把话本收了,起身朝人作揖,喊了声大哥。
“大哥怎也知晓我被困于此?”连酲惊讶,连岫声在家里搞什么鸡脖,他妈知道就算了,怎么连葑也知道了?
连葑使校尉开了门,走将牢房里,蹲地打开手中食盒儿,拿出一屉格屉格的美口食物来,“是二娘庄子上的老母鸭子,特捉了来炖与你吃,你先吃着,我话慢慢说。”
连酲捧起碗,拣起筷子,苦着脸,“大哥,二娘都肯让鸭子与我吃,这莫不是断头饭罢?”
连葑难得厉色低喝人,“口中胡沁甚么?”
连酲马上知错,大喝一口汤,“宣!”
连葑不懂他这话,但见弟弟知了错,他也就不再追究,只端其余小菜与他夹着吃,口中说话,“日间母亲就将此事告了父亲,父亲召了家里人说话,都没瞒着,你心中也不要见怪,母亲要看顾宋御史夫妻丧仪,她与六弟二人怎生扛的住?”
“五妹妹七妹妹担心你得紧,抱头哭了好一会,我走时五妹妹还追出来要和我一起来,可她女儿家不方便,我百般劝了她回去。”
“你大嫂嫂也与家中写了书信去,二弟妹晚膳没用就坐轿子往娘家去了,家中都在帮你活动着,你万不用怕的,噢,三娘这回也往家里去了信,她平时少不管家里人事务的,这回是真稀奇。”
连酲啃着鸭腿,点头如捣蒜,“大哥家去后,帮我谢过各位娘和家中兄弟姐妹,也使他们无须忧心。”
“你遭人陷害,还不知此人目的为何,他若没得手,怕是轻易不得使计放你见天日,你在这腌臜地界,万万要保全自己个。”连葑看三弟没心没肺的样儿,抬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心中悲情难抑,好端端就落下泪来。
他正用衣袖拭着,魏小玉就又领了个人来,原是二哥连英,连酲愣住,“二哥你怎也来了?”
连葑说:“你二哥与我一道过来的,只他读书人怕这阎罗衙门,犹犹豫豫大半晌才敢进来。”
“三弟可知为兄辛苦。”连英走将进来,拎一毡包放于连酲脚边,连酲兴致勃勃打开,好一堆笔墨纸砚,真是使人倒进胃口啊!
连英看出他嫌弃,便说:“沉浸醲郁,含英咀华,为兄亦是为你好。”
时辰已晚得不能再晚,三兄弟盘坐席上说了好一阵话后,连葑收拾碗筷食盒儿,与连英携手作别,连酲巴巴看他们走得人影不见,叹口气,穿书没别的甚么好处,就是让他有个还算不错的家。
车马缓缓,雨势湍湍,小厮举了伞先下地接两个哥儿,连葑连英刚下了马车,就见近处走来两匹浑身湿透的骏马来,马上两人皆是识得的。
连岫声下马,将缰绳交与进财牵去,他则快步走到两位哥哥跟前见礼,“大哥,二哥。”
少年郎帽檐上,雨水成帘,连葑是长兄,见他不爱惜身子不免得沉下面容,可正当他要开口训话时,却见湿哒哒血水自对方衣摆靴履底下流出,他哑然半晌,脸色骤变,“你这是出了何事?何人伤了你?!”
连岫声再次作揖,恭顺道:“大哥二哥勿惊怪,是露夜来家,遇几条野狗拦路,宰时沾的罢了。”
第70章 第七十回
当夜雨水未断,风乱吹宋家门口白幔,连府满门把郎君苦盼,亦有小人不眠不休,千算万算。
堂子胡同里灯火通明,灯烛火把把雨夜照耀得恍若白昼,两边题满山水字画的墙壁已被溅上无数鲜血,因是老胡同,多有斑驳裂痕,雨水也冲刷不掉,因死的六人都是官宦家庭的郎君,于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理寺卿、锦衣卫衙门等部门悉数到了场,头一个被拿来问的就是明漱丫鬟。
“可有听见什么打斗声?”
“未曾听见,只知他们走远了,我当他们离开了才开门出来看。”丫鬟在之前晕了过去,被灌了好几碗药才醒将来,这会亦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夜里可见有生人在此徘徊逗留?”
“不曾。”
还没问几句话,就听一声长吁,众人回过头来,原是一架车轿急急进来,没等马夫放板凳使人好下地,马车帘子就被一把掀开,一白皮美髯的中年男子跳下了马车,虽是一身便服,却亦是锦绣华服,他推开小厮递来的伞,大步朝现场走来。
“我儿在哪里?是谁杀了我儿?!”他一路奔来,有一校尉掀开地上一面白布与这鸿胪寺少卿看板子上尸首,“陈大人,节哀。”
男子见日前还活蹦乱跳的孩儿,如今脑袋身体分家,顿时双腿如面条发软抖颤,两个小厮从旁搀扶,连句完整话也说不出了。
后又是两个死者的家属赶来认尸,一个是詹事府府丞,一个是吏部文选司郎中,亦是哀啕遍地,哭天喊地,一群人看着,心中好不可怜他们也。
再是两名仵作到了,他们将白布全掀了开,一人作文字记录,一人查验尸身伤口,在这过程中,又两名死者家里人赶到,因不能扰了仵作,只捂嘴在后头哭,几个部门老爷则在旁由几人撑着伞低声商讨这等恶劣大案要如何处置才好。
“有一人乃是孟指挥使内侄,此人可是个魔头,又颇得今上器重,若与不出个他满意的交代,按他心性,我等怕过不了明年京察。”
“大理寺的左卿是连家老爷,连家在今上跟前亦是得脸,不如使人去叫他来,只说案情紧急严重,要老先生来查办。”
“连大人为人油滑如泥鳅,胆小如硕鼠,你若说紧急严重,他反而不得来,只会推说大理寺查办甚么案子,待你等查完他放来复审便可。”
“卢大人,”一老爷朝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也是卢贞父亲作揖,“你与宫中秉笔崔太监颇有交情,何不修书一封,使他来瞧?”
卢青岩沉声说不可,“我等不如合写一奏本,直接呈与今上,此等大案,我等已是做不的主了。”
待他们几人推三阻四一阵,总算寻出个办法来后,仵作过来回话:
“六名死者,有一名死因是割脉放血,不属刃伤,似瓦片之物?有四名死因是刺胸,竟是棍棒之类所致,最后一名,虽能见颈下伤口,此伤却非他致命伤,他的死因是生前枭首,其余五人都是死后被砍了脑袋。”
“小的还发现,嫌犯杀害最后一人所使用的刃器,与小的日前在诏狱里所查验的一具尸体上的刃伤,出自同一种刃器。”
其余三位官员还未反应过来,卢青岩却是知晓仵作所言何事何人,锦衣卫衙门虽是秘密拿人,可他五城兵马司也不是吃闲饭的,他知对方所指的是被连家那三郎暗杀的校尉,于是走将上前,低声问:“你所指刃器,可是连家三郎所持?”
仵作说正是。
“放屁!”卢青岩大喝,“连家三郎昨日就被关入了诏狱,如何又出来杀得了人?再者,这几人哪个单使一个都能降服他,他如何以一人残杀六人?”
仵作忙说:“老先生莫急,小的并非意指凶手是同一人。”
“卢大人先消气,且看那小郎脸上是否有章印?仵作也可一同查验了?”有大人老爷负手走过去。
仵作跟过去,说:“小的亦查验过,此印乃是生前所盖,虽已作了记录,却不知这是小郎们顽皮自己个印的还是凶手所印。”
卢青岩大步过去,蹲下来仔细一瞧,便是面色大变,冷汗直流,魂飞魄散。
“卢大人,你可当心!”有人来扶,问他这是怎的了。
“毫末之木,毫末之木啊!”卢青岩忽而大喊大叫,歇斯底里,似是大笑又似是大哭。
待一众人围将过去将他按下劝慰安抚,他才状若疯癫地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此印非常人之印,而是先朝蔡阁老之私印!”
众人齐齐变了脸色,惊惧交加,忽而,神京上空一声霹雳,万家门户骤亮骤暗,便是道道暗流席卷如鲲鱼在搅,层层雨云汇聚如潜龙狂啸。
少时,又有人来报卢青岩,古道有村,衙门一匠人,惨被屠了满门。
有老爷先是细问,来报的人回说:
晨间,有挑菜去城里卖的老汉自吴家门口过路,见门敞着,嘿哟朝里唤了声,没听见吱声,侧起身子,用扁担一头去将门彻底顶开,登时,老汉就被门内景象吓得两筐菜都顾不上挑起,拔腿就跑,边跑边喊死人了。
死的是锦衣卫衙门里的工匠,手艺活在神京闻名,先帝在时,吴家老太爷就深谙打铁造器工艺,到吴萩已是第三代,因是衙门老人,又得过先帝赞誉,于是里长使人快驴来报案。
卢青岩抓住他,问:“可有死者脸上有章印?”
那人一愣,“老先生又未去瞧,怎的知晓吴家老太爷脸上有印?”
又一大人从卢青岩身后冒出,“章印可是毫末之木四字?”
那人回话,“并非毫末之木,是一溥周流。”
其余多人不知这又是何意,就问卢青岩,“卢大人,这可亦是逆党?”
卢青岩闭了闭眼,心乱如麻,“这我就不晓得了。”
“既与逆党有关,还是速速呈上奏本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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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近卫鸣鞭,文武百官身穿朝服持笏板进奉天门,分列东西,一拜三叩首,露天请奏。
但见一人不顾奏事要领顺序,不管不顾出了列,到御前跪下,声亮如洪钟,“臣五城兵马司卢青岩,为先朝蔡氏之逆党重出水面一事请奏!”
皇帝在椅上本漫不经心,闻听蔡氏逆党,忽而汗毛森立,他骤然起身,头上翼善冠几欲不稳,过了半晌,他才轻声开口,“细细说来与朕听。”
卢青岩先是将堂子胡同一案说出,再禀古道吴家灭门一案,后提锦衣卫衙门镇抚使连酲因杀人入狱,他道:“仵作查验得出,三处现场的死者均为同一种刃器所致,依臣之见,逆党先是托吴家锻造与连镇抚使所使相同佩刀,后借刀杀人,栽赃连镇抚使,一旦连镇抚使身陷囹圄,济福郡主体弱多年,必定难扛这关,连家顿失皇家之力!”
“接着,逆党再灭吴家满门,以防锻刀之事泄露,却在撤手时与吴家老太爷脸上印下连大人私印,意图再次栽赃。”
“后接连屠杀六名官宦之子,便更是挑衅今上与朝廷!”
皇帝听后,扶椅缓缓坐下,“容朕想一想。”
满朝文武此时都已噤声少息,涉及逆党,他们便是一句话不敢说,一个字不敢言。
唯一人走将上前,原是孟冲,孟指挥使,他见礼后侧身对卢青岩冷嗤道:“卢大人好了不得的计谋,连镇抚使恼怒下属违逆怒而杀人,其父恼衙门工匠不袒护也杀人,杀人便罢,更是盖下私印藐视大尧律法……”
“好你个孟冲!”有人厉声发问,“你有何证据证明我父亲与三弟杀人?莫说我父亲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是我三弟,连只鸡都舍不得杀了,何以能杀一个大活人?!”
卢青岩只回以孟冲同样一个冷嗤,说:“那你又对你家内侄与一伙小友被残杀一事有何见解?亦是连家人作的?”
“许是连家与逆党勾结,里应外合。”孟冲淡淡道。
刚刚还在班内的太常寺少卿再也忍将不住,他扶着乌纱帽抱着笏板小跑上前,用笏板指着孟冲,大声责问:“我连家一心为君全心为民,当年亦是有铲除逆党之大功劳,如今门庭正盛,何以要与逆党勾结?”
孟冲转身看着连葑,便是双眼尽是尸山血海,盯得连葑这个读书人后背如有厉鬼在看,他道:“饶是你三弟无辜,我内侄与他小友亦是天看天收,吴家老太爷脸上是你父亲私印,你该如何陈情与他?”
连葑答不出话来,只卢青岩仍旧力争,“难不成孟指挥使每每杀人,都要留一个自己个的私印彰显是何人所杀不成?”
“连家得势猖狂,我做不得,连大人不定做不得。”
“孟指挥使这便是无理取闹了,”又有刑部侍郎出班说话,“依臣之见,此事许是孟指挥使所作,今上您但听臣与您一一辨析,这孟指挥使看连镇抚使节节高升,于是担心危其地位,于是意图陷害,他乃衙门最高长官,使工匠作把与他人一样的刀剑出来亦是便宜,这便陷害连镇抚使成功。”
“这之后嘛,自然是灭吴家满门,堵塞言路,再盖上仿连大人所持有私印,将杀人之事推与连大人,而后,在家去途中,撞见内侄与一群小伴从堂子胡同胡闹出来,便是恨铁不成钢,一一杀咯!孟指挥使,你以为我说得——”
孟冲听这胡言越是无边无尽,气恼不已,使笏板朝刑部侍郎丢去,刑部侍郎头一偏,扶正乌纱帽,“作何打人?!”
皇帝在上,看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亦是懒得理睬,只在他们快要纠缠着打将起来时,问:“连溥,你如何看啊?”
一直未曾出来说话的连溥从班里出来,他小步快步挪上前,作礼后说:“臣,没有杀人。”
“你家三郎也没有杀人?”
“他不敢。”
皇帝撑着脑袋,继续说:“可杀人刃器确是他的佩刀无疑。”
“我儿至今仍在狱中,如何跑得出来杀人?”连葑急道。
“许是他买凶?”孟冲怀疑道。
“孟指挥使慎言。”一道清润嗓音不疾不徐从后传来,众人回首看,便是工部侍郎连岫声,连家六郎也出来说话了,他挽着笏板,款步上前,一肘挤走孟冲,立身中央。
连岫声已又是一身光风霁月,他说话时,皇帝没再满脸不奈烦,听得仔细了些。
“连镇抚使入狱本是因刃器作证物,在案件嫌疑还未洗脱时,他何以又买凶使同样刃器又去屠杀数人?这是何道理?”连岫声淡淡扫一眼孟冲,风轻云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