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连酲倒吸一口凉气,他利索地从榻上下来了,慌慌张张穿上拖屐。


    连岫声表情不咸不淡,似乎不理解三哥慌张个甚么,仍坐于榻上,说:“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美人双足足以媲美伯牙琴师旷乐,三哥……”


    连酲转头走回来,一把捂住连岫声的嘴,眯眼威胁,“再强辩不休,为兄就把穿过的罗袜塞你嘴里,看你能品出个甚么神仙滋味来。”


    第60章 第六十回


    连岫声听了三哥这话,不由得垂下眼,视线却被三哥皓腕挡了,他注视一阵后开口,“三哥身上好些痣,怎的连腕上也有?”


    连酲的注意力便被引开了,他握住自己的手腕细看,惊讶道:“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也有这颗痣。”


    连岫声顿了一顿,问:“三哥还在谁的腕上见过同样的痣?”


    “……”连酲一时嘴快,忘了,他的意思是,原身有这痣,他也有,只是这事死也不能透露,于是他只是嘻嘻一笑,说在话本里见的,连岫声才不再追问。


    但这番又轮到连酲问话了,“你怎知晓我身上好些痣?”


    连岫声只说前两回一起在池子里沐浴时瞧见的。


    “你眼神倒好。”连酲不阴不阳地说完,又问:“秦天柱家中为何会出现《洛神赋》昨个我还见过它,你不是将它收进箱子里了?”


    “许是秦镇抚使夜里偷了去罢。”


    “六弟莫不是将为兄当傻子哄着玩,为兄以为与六弟有关,六弟如何以为?”


    连岫声淡淡的,“三哥开心便好。”


    连酲心中已成明镜,前头崔太监说在殿里伺候皇帝茶水时,经连侍郎提醒,才想起来以何借口泼秦天柱一盆脏水,且就算是虚妄揣测,以太子皎在皇帝那里的敏感程度,秦天柱不死也得脱层皮。


    要说连岫声是无意之举,连酲就算是腰缠万贯富甲天下也不能相信他。


    但要说连岫声是无端来这一出,连酲也不相信,他又想起崔太监赞赏秦天柱为孟冲开道煮茶,现在才发觉对方话里话外都不失嘲讽之意,连酲犹如被点拨了一般,凑近到连岫声跟前,低声问道:“秦镇抚使当年也参与了剿杀太子皎旧臣一案?”


    连岫声伸手把玩着三哥腰上坠着的一组玉佩,“秦镇抚使听吩咐做事,我不见罪他。”


    连酲糊涂了,“你待为兄可是真心?”


    “天地可鉴。”连岫声掀起眼帘来,望着三哥玉容。


    “那为兄以为你见罪他了。”


    “他遭报应,与弟弟何干?”连岫声拉三哥离自己近些,他喜欢与三哥靠在一起说话。世间夫妻莫不如是。


    连酲没有情意绵绵,只有波云诡谲,他蹙眉问:“崔太监是你的人?”


    “鹪鹩巢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人各有志,各有所图,非相役也。”


    叽里呱啦的,连酲只听到了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不影响我俩都干的同一件事,连酲想了想,问:“既有仇怨,何不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连岫声笑着问三哥,“既有仇怨,何以要与秦镇抚使一个痛快?”


    秦镇抚使,秦天柱,当年与孟冲等人也是好一群狐朋狗党,酒肉朋友,这类人最显著特点便是器量狭小,目光如豆,秦天柱是两者兼具——他少时曾在双鱼书院读书,双鱼书院乃京中除国子监外最为钟灵毓秀的学府,名义上为蔡家所创,实尊蔡毫为洞主,然则背后有太子皎支持——秦天柱蒙父辈恩泽得以进学,今个与都督家小郎添茶,明个又与首辅家小郎提袍,致使遭书院当时监长注意到了,挨了竹条子不说,还被罚跪足两个时辰,更是以“吮痈舐痔”来形容秦天柱言行。


    少年时期的怀恨大多成不了气候,非是不够恨,而是难有报复机会,后头也是阴差阳错,秦天柱承袭父亲在锦衣卫衙门里的职位,清剿叛党,其中便有双鱼学院监长一家,要问秦天柱都对监长一家做了些甚么,他当时太年轻,他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了?”问话的人将烧得赤红的烙铁举到秦天柱眼前,轻声细语地问。


    秦天柱被绑于木桩,遍体鳞伤,舌头绞了后,断说不清楚话,只惊惧甩头,含糊答话。


    “今上特别嘱咐,予以礼待,不得凌辱践踏,可普天百姓无不痛恨乱臣贼子,下官也例外不得,于是使金家大郎往金监长脖上套绳,牵他在院子里从左爬五十圈,从右爬五十圈,金监长不从,我便使人鞭打他长孙,只他长孙年幼,没挨几下就断了气儿,他儿媳妇冲上来撕打,不小心撞入院子里池塘溺死了……”


    “男丁判的是流放,路、路上遭了劫匪,也无一存活。”


    “女眷本、本是要没入教坊司做官妓,送她们去的路上,在愈沿轿子里,就让几个校尉奸了,死了几个,余下都活着,只是这两年也都死干净了。”


    “这些概括下官都一个不漏地奏了今上,今上也没说甚么,何以过去一二十个年头了来问?”


    一时之间无人作答,只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是一校尉进了诏狱,他举着两盏灯各置刑房左右,后转身朝立身于木桩前头的绯衣少年官作揖,“小连大人,小的将灯掌上了,您可还有别的吩咐?”


    “你可以走了。”连岫声说完,将手中烙铁换了一把,他这回没有再作声,没有停顿地直接将所换烙铁按于秦天柱腋下,但见青烟溢出,皮焦肉灼,秦天柱哀叫痛嚎,双股战战,汗如雨下。


    罢了,连岫声将黏了一层皮儿的烙铁扔回炭堆,无视秦天柱的求饶与质问,“流放路上何以冒出来的劫匪?劫匪好大的胆子。”


    秦天柱双腮忍痛咬紧,好半天才启开,“旧事重提,小连大人,又是何意?”


    连岫声用手帕擦手,也不遮掩,凑近了秦天柱耳畔,垂眼看他被血淋淋的几缕头发,低声道:“晚生本家姓蔡,老天有眼使我托生到连家,说凡间魑魅魍魉比比皆是,令晚生前来索命。”


    秦天柱混沌双眼蓦然清明,然而连岫声已然退开几步,他便更好打量对方,容貌自是没甚么可说的,满京也难寻连湫这般好看的郎君,形如山影面如春冰,官服上的补子从鹭鸶换成了孔雀,五色点注,华羽参差。


    良久,秦天柱似找到生路了一般痴笑起来,“哈哈哈,你以为今上知晓了朝里三品侍郎大人乃蔡家小儿,他会饶了你?”


    连岫声拘手站着,好一副圣人貌。


    “晚生事君以忠,鞠躬尽力,是蔡家,是连家,重要乎?”


    见秦天柱愣住,连岫声笑了笑,“你怎与三哥一般,他也是,整日这头的那头的。”


    “那我们便赌一赌,如何?”秦天柱口齿发黑,满嘴血污。


    连岫声沉吟片刻后说:“镇抚使大人已成阶下囚,我不趁机了结你性命,为何还要与你作赌?”


    “你不敢,你……”


    “是不必。”


    今上将会审施刑一事全权交与了小连大人处置,他亲自施了几道不费什么力气的刑,后头见时辰差不多了,便换了刑房里的能手来,镣,棍,拶,夹棍都使了一遍,受刑者呼声沸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又烧一锅热油来一瓢一瓢地从头顶浇,还未浇完,人就咽了气,去问小连大人如何收拾。


    “剁了,喂狗。”


    后头是崔太监替今上执笔,依拟批了三司对秦家的罚没,家产悉数充公,男丁满十六岁者皆斩,未满十六岁者发配变卖为奴,妻妾姊妹等发入教坊司……三司这判罚今上本是觉得太轻,还是崔太监劝告住了,说秦镇抚使这些年头为铲除叛党也出了不少力,何苦折辱他家人。


    “崔太监这点方不如连岫声,心肠太软了些。”说话的人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他一头乌丝用一木簪挽起,着一身素白织金衣裳,神采英毅,面容上看不出已年近四十。


    “皇上是头一个说奴婢心软的。”崔太监笑。


    “是说你比不得连岫声。”


    “小连大人旷世之才,安是奴婢这等残缺之人能比?”


    “莫如此说,”李皙边看着奏本边说,“我出生时瞳仁比常人多一个,太医找不到办法医治,司礼监的说我是灾星,父皇也打算不要我了,还好二哥爱护我,接我到东宫里养,从不因我重瞳而冷待,使我总算长大了。你看,你不过二十三,就已着手替我批红,也是个能人,崔太监万不要妄自菲薄才是。”


    “皇上过誉,这番话真是说得奴婢恨不能钻入地下去,皇上那是潜龙,奴婢是甚么,泥里泥鳅也不如,奴婢哪能与皇上幼时相提并论。”


    李皙哈哈大笑,又忽的停住,掷了茶碗,说这雨要下到甚么时候,他二哥那薤露殿还建不建的成?


    -


    翌日是休沐,连岫声在前一天来家很晚,连酲半梦半醒时对方才一身水汽地上了床榻,连酲问他是不是没有沐浴,直接穿雨衣上来了,连岫声说没有的事,是心里的雨,连酲没听见,因为他睡过去了。


    连岫声从后面抱着三哥,眼神清明,他白日去看了秦家在西市斩首,刑部主事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兼鲁府巡抚监刑,锦衣卫也派了人去,见他在,本身也要与他请坐,他却拒了,执伞与百姓们站在一处,好望一望人濒死面孔。


    一念瞋心起,百万障门开,连岫声知自己个业障已深,地狱亦是非堕不可,便欲来家与三哥呆在一处,便是只因此心安处是吾乡。


    到第二日,连酲才从满财嘴里听说了秦家的事,满财手舞足蹈地站在连酲和一群小大姐小厮跟前说,他会唱曲儿,说个抄家也能绘声绘色抑扬顿挫,琼花故意逗他,说他脖儿上怎的遭蚊子咬了好大一个包,满财登时面皮通红,“我讲紧要事,好姐姐饶了我罢。”


    连酲磕着瓜子喝着茶,认为这院里发生了甚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彤雪坐在门槛边上纳鞋底子,看了看那泼天下的雨,担心哥儿种下的番薯再过几日都该泡烂了,金钗银钗也从一丘那边来了,不过没甚么事,是来问彤雪前几日那个荷包如何绣的,她们要学来自己个再做几个。


    满财这边说不下去了,问三哥儿可要听他弹琵琶,连酲是想听,但又好奇,“你怎的不去弹与你家哥儿听,或是进财,我看他也爱听。”


    满财说:“哥儿忙正事不要小的在旁边扰他,进财,小的不想弹与他听。”


    连酲便点头让他弹,他很快就从一丘抱了琵琶回来,连酲也不想浪费这时光,使虎丘去将后边致远亭的两个小哥儿接来,他要考查他们的功课。


    满财唱折桂令:“干相思,撇不下一时半霎。咫尺间,如隔着海角天涯。瘦也因他,病也因他。”


    琼花在旁与连酲倒了盏蜜煎橙子泡茶,斜眼看满财,“耶,是哪个使我儿瘦了病了?快说了让妈妈与他好一顿骂。”


    满财被扰了,不高兴,谷都着嘴巴,“姐姐平白占我便宜。”


    这等你来我往的打趣,虎丘插不上嘴,他房内房外走了几圈,进来找连酲说话,“那郑二不与哥儿来往,倒和间壁的打得火热,时时过去吃茶品画。”


    连酲举着话本,“我也懒得应酬他。”


    虎丘搬了个圆凳坐到连酲旁边,“昨个宋御史浑家被请了来,夫人真是打算与五姑娘说亲哩。”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甚么稀奇?”连酲喝了口茶,还没咽下去,忽然想起来,“我让你把致远亭那两个带来的,怎的还没来?”


    “就来了,我去的时候,六娘正在那里和他们说话。”


    连酲翻着页,没看,因看向了虎丘,“母亲不是吩咐了,不许她再见两个小的,你去兰园一趟,把这事告母亲。”


    虎丘走后,连滔连潇便来了,连酲从美人榻上坐起来,从他们手里拿了书,问他们学得如何,连潇是小的,说一概都学明白了,连滔是大的,反而这不懂那不懂,但当连酲一问,便发觉连潇也只是照本宣科,死记硬背罢了。


    “先生虽解释了,可我始终不明白何为仁,爱人若伤及自身可为仁?”连滔本比连潇调皮些,但自日前被三哥责打了,顿时就与连潇老实得不相上下,以至于他今个对着三哥说话都不免战战兢兢。


    “爱己不为仁,克己为仁,仁,亲也,非二人不成仁。”连酲用书轻轻敲了一下连滔的脑袋,“笨。”


    连滔又问了好些问题,连酲一一都答复他了,连潇只在最后问了句“母亲不让我们见六娘,也不让六娘见我们,母亲可为仁?六娘若照做,六娘可为仁?我与八哥若真不见生母,可为仁?仁与孝悌,可能两全?”


    连酲将书还与连滔,看着连潇,口吻温和道:“母亲掌理合家,为家中人提供安定的生活是为仁,六娘循礼、戒溺爱其子以为仁,你与八弟顺母命承母训、来日成人成器供养生母以为仁,仁与孝悌,自能两全。”


    连滔起身对连酲深深作揖,“三哥说得对。”


    提问的连潇反而思索了好一会才起身,却泪流满面,“三哥,我疼惜六娘。”


    连酲使彤雪送两人走了,彤雪处理他人情绪的问题向来是把好手,连酲却懒得安慰两个熊孩子,他还没忘陶氏哭天抢地致使琼花被打得好几天下不了床的事情,女儿家被当众打了,又是琼花这等级的丫鬟,背地里就没有不笑话她的。


    后半日,连酲看书累了,直接睡着了,房室里的人见他睡了,就都悄悄撤了家伙事走了干净,门半掩上,因连酲说过美人榻放的位置,睡下之后正好抬眼就能见院中梨树,如今梨树上的花儿都掉光了,新叶冒了满树,被雨水洗得透亮,也是别样好看。


    -


    夜间,连岫声在书房看完一些工部积年文本,过来时,连酲正盘腿在床边罗汉榻上点香,他见连岫声来了,唤他,“这是梨香,张贤在衙门里与我的,你觉着好不好闻?”


    连岫声坐到三哥对面,闻了闻,说:“是花还是熟果?”


    “自是熟果。”


    “难怪我闻着有些发腻,不如梨花好闻。”


    连岫声将榻上小桌推到窗那边,与三哥之间再无间隔物后,他开门见山,“三哥今个要教我如何使那话发作,可还记得?”


    连酲表情一凝,他倒是还记得,但是他指望连岫声不记得。


    对视好半晌,连酲朝后蹭了蹭,说:“还是罢了,罢了,你我兄弟,怎好行那事,不如你去找几个小优教你?”


    连岫声不逼他,只说自己个不喜姿色平常的小优,偏爱需豪掷千金换得一夜的女校书,但可惜囊中羞涩,改日他或可出门去应酬几番,换来金银财帛,方得解其惑。


    荒谬!太荒谬,连酲呼吸急促起来,他牙一咬,索性蹭得离对方更近,他盘腿坐着,“为兄教你就是了,你切莫去与人狼狈为奸,以权谋私。”


    “弟弟自是都听三哥吩咐,”连岫声端详着三哥桃腮粉面,柔声问:“三哥,我去将灯灭几盏可好?”


    连酲羞口羞脚,嘤嘤低语,“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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