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乔二马上就不哭了,使手帕子边擦脸边说:“三郎你是知晓我的,嘴上狠毒心里好,莫说我是没银子没人事去做,就是有银子有人事我也干不出那等事。”
“再者说了,三郎与我,不都是没法子和女子行欢,这便是少一门诱惑少一桩罪过。”
连酲微笑不语,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受伤期间,连酲并未得到像连岫声那样悠闲的休息,他照样每日上衙坐班,每日下衙习剑。
衙门里,楼阑再次出现了,只是不是以镇抚使身份回来的,而是以千户的身份
楼阑被贬突然,上下都惊异得很,他母亲可是长公主。
连酲不认为这是好事,因为他这个镇抚使有名无实,平日公务大多仍是楼阑在管,而连酲正好可以借自己不懂事务的理由对孟冲之流的暗示拉拢推三阻四。
可楼阑这一下去,楼阑派变连酲派,他就得硬着头皮扛起反孟冲反秦天柱的旗帜了,不然整个锦衣卫衙门还有他什么话语权?
尽管连酲并不热衷于争名夺利,可衙门里上下一体,他若真做甩手掌柜,万一那两人背后做些大逆不道之事,将他连累,那他甚至都用不着操心连岫声奸佞与否了,他自己便是!
连酲将楼阑叫到往日南衙门的无人凉亭,表示镇抚使的事务还是归于他处理。
楼阑沉思片刻,说:“镇抚使大才盛德,不须妄自菲薄,下官一千户听命行事了了。”
“哎,你是怕怎的?”连酲坐将下来,请楼阑也坐,“这衙门里暗潮涌动,我本纨绔,如何处理的来,你在衙门多任事,我是爱厚你才蒙托你。”
楼阑盯着吊儿郎当的连酲,也知对方来衙门里任事全然是为了玩耍,而锦衣卫里最不缺的就是他这般公子哥儿,只是时势将草包造就英雄,一个做校尉都不够格的废材竟被捧上镇抚使的位置,一朝无人帮衬,就丢丑败相。
于是楼阑直言道:“我与指挥使素来不对付,你托我为你行事,我便会与他作对,来日酿出祸端,你可承受得起?”
“哈?”连酲看着楼阑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笑说:“你当我就与他对付的来?”
楼阑正要讥讽,连酲倾身截断对方,“楼千户,你须知晓,同树异枝,同枝异叶,我祖父行事不端,你也说了好几回,可你可于我身上见过我行小人之事?我虽不知你与孟指挥使作对究竟是为了甚么,可却知是因为甚么。寡助之至,亲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顺之,我以为你不必事事与我相拗,更何况,你又岂知对方不是与你殊途同归?”
楼阑本来已在思考得道者多助,却在连酲说殊途同归时,他一下站起来,表情比之前更要充满讥讽,他道:“我与天下人殊途同归,也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连酲见对方气冲冲地走了,眨了眨眼睛,这么大的气性,谁和你殊途同归谁倒霉。
试图使对方归顺自己的大计失败,连酲晃悠回到了存放文书的房室,吉兴与乔玉儿还在矜矜业业地整理,打着出去执行任务的幌子,快马到了王府。
李琬亲自出来相迎,一盏茶还没吃完,就将所知之事悉数说与了好友。
“也不是甚大事,是年前有锦衣卫到鲁府锁买卖皇木造假之人,私底下收了贿赂,只做个样子,关了没几日又放了。楼阑负责调查这伙锦衣卫,漏下了几人,这几人还都是千户,所收贿赂好几万两银是有的,今上发了怒,把火气都撒他头上咯。”李琬端着茶碗笑嘻嘻地说,“我特意为你去打听的,你不来问,我都要亲去你府上把这好消息送与你。”
连酲以为楼阑这人颇为严谨,怎会犯如此重大失误,李琬也知他疑惑,说:“那可是皇木,看似是木头,实则是金子,我父王都好生眼热,偌大锦衣卫,怎可能查的干净?”
"你都知晓,今上能不知晓?"连酲问道。
“嗯哼。”李琬低声说,“不止楼阑被贬了职,工部尚书也遭到了斥责,罚他在家自省三月。”
“怎的还牵连了工部尚书?”
李琬:“我这可是热乎的消息,敏孜你得先说怎么谢我我才告你。”
连酲催他,“随你便,你要甚么,赶紧说。”
“你今个在我家歇宿,我就告你。”
连酲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然后催李琬快讲,李琬这才满意,款款道:“要不说今上英明神武呢,日前下了朝,今上思兄心苦,走到正在建的薤露殿门口,走了几步路,发觉有一批木材模样不对,就暗地里派人查了一番,这一查,就查到了楼阑头上,可这工程本身是工部负责的嘛,工部自然也难辞其咎,于是一通都罚了。”
“还有个好消息,我留到最后告你。”李琬用眼神喜滋滋地瞄着连酲,吹着茶汤:“此番事故牵连,倒好事了你家六郎,今个旨意到了翰林院,你家六郎不再是翰林院修撰,改到工部任左侍郎。”
连酲脑子一下炸开了。
李琬还在说:“还得是你家六郎,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到正三品的工部左侍郎,他花费时间可没到一个年头,敏孜,你说,连岫声这厮可是得天所助?”
连酲一时忘了神,满脑子都是十六岁的状元,十七岁的工部左侍郎。书里记载的是对方二十多才入内阁,可如今看来,现实与野史略有出入,现实居然更离谱!
第55章 第五十五回
连岫声晚夕才从翰林院回到家中,他没回一丘,先去了流芳阁,告了连溥他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连溥手中茶碗跌落,洒了一地,他惊魂未定,似惊似喜,快步绕开煮茶的炉子,双手将磕头还未起的连岫声扶将起身。
连岫声对他的触碰难免心生憎恶,只面上不显罢,思及三哥,他还是忍了,任由对方拉着自己,走到书房里间。
里间素白墙壁上挂一吊屏,屏上是仕女斗鸡图,底下一条案,条案上堆满画轴。
连溥使他稍作等候,将画轴抱起放到了一旁,手指在条案桌上摸来摸去,最终桌里发出咔哒一声,他拔出一道暗格,从暗格里拿出一画轴,展开看,竟是一幅男女秘戏图。
他瞥一眼后面的人,“狡兔且有三窟,你且等着看。”他一连从条案桌里拔出了七八个暗格,每道暗格里藏匿的都是一些下流玩意,拿到最后,他勾出一条细红绳来,汗水便从此时涔涔淋淋地自他脸上各方落下,下雨一般。
红绳似坠有一物,将木板暗格敲响,连岫声垂眼,眉心蹙了蹙,因觉得耳熟。
窗边湘妃竹卷帘倚着地,只漏几缕光线进来,外面风吹树摇,房室里的光影也跟随着摇曳了起来。
在摇曳光影里,连溥终于取出暗格里的最后一物——一枚昂首起跃的鲤鱼形状的玉佩,温润有泽,白如截肪。
连岫声不语,只静静地看着连溥捧着它走将到自己个面前,他周身已然僵滞住,那玉佩从连溥掌心里活了,摆尾激浪,耸鳍飞跃,它融入到了一片使人无法不感到眩晕的光晕之中,悬于一白头老翁腰际,老翁取下玉佩,放到直勾勾盯着玉佩的孩童手中,孩童手小,几乎把握不住,老翁与他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我只愿你择一湫,偏隅而安。”
今夕,玉佩再次回到了他手中,只不过与他之人却不是祖父,而是连溥,连溥眼中有泪,“当年,你家遭逢灭顶之灾,我冒死保下你,这块玉佩,乃是我割肉包藏才得以携出。”他挽起衣袖,臂上赫然一条长长疤痕。
“我今个将它物归原主,不是盼你万人之上,权倾朝野,我是望你,点到为止,莫忘了老师教导和对你的希冀。”
连岫声攥紧了玉佩,本已愈合的伤口又裂了开,他拎袍跪下来,与连溥磕了头后,依旧跪着答话。
“孩儿一心为君为民,与民造万福,使君修德行,乃祖父与父亲所教诲,孩儿不敢忘您救命之恩,亦不敢辱我蔡氏家训。”
连溥负手与少年对立,对方已然修成水泼不透风打不穿的玉面,他越发不安,他认为自己个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孩子。
说来这也是老师家学,静水深流,深藏若虚,蔡家身陷囹圄时,连岫声虽年纪还小,可此子本天生聪慧,管情是习染或是血传,他如此年轻,与老师相比,却已是青出于蓝,这其中,是否有合家惨遭灭门之缘故,连溥不得而知。
“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连溥痛惜道,“你如今所作为,已非老师当年所愿!”
鲜血自连岫声指缝之中溢出,他垂眸淡淡道:“父亲既已都知晓了,便也知晓楼阑之过失与我无关,只是借我之口诉诸,今上看重薤露殿工事,我身为人臣提醒一二也乃我本分,后楼阑遭贬虽在我算计之内,然升任工部左侍郎一职却非我预料。”
连溥听后,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是与长公主为敌,你……”
“福慧长公主早已失了圣心,有何得罪不得?父亲多年忍让,可得京中众人敬重半分?既如此,在乎他们的眼光作甚?”
“意气!你这是意气用事!难不成还要你去出头,你这是自取其辱!”
连岫声抬起眼来,幽黑一片,“父亲以为这便够了?当年孟冲以枪贯穿我怀孕三月的大嫂,生刮我大哥血肉,与我二叔策马抽肠,剥十数人人皮,我自是要他也付出代价。”
连溥被少年眼中恨意惊得不禁后退,后又心痛上前,“那为父,为父你又如何看待?”
连岫声怔了怔,他又将眼神朝下落,喃喃,“您是孩儿父亲。”
连溥有意要劝告对方休要自专,孟冲圣眷优容,在朝中更是树大根深,万不是初入芦苇的小儿能够撼动得了的,最后无非落得个自伤下场,何苦来哉。
可他也知这话不仅对连岫声起不了效果,他父亲当年处于两难境地,作出的选择与他想要说出口的话别无二致,他若真如所想的规劝了,许还会适得其反。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这是连家活命至今的办法,却不是连岫声的道义。
于是连溥放弃了劝告,只叮嘱他一定要收好玉佩,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此玉佩的存在,“此玉佩先帝所赠,乃君臣一对,一枚起跃之势,毫无异色,通体雪白,便是你手中这枚。一枚俯首恭谦,身披红鳞,举世无双,为太子皎所得,后与他一起被放入陵寝之中,你且再仔细些听,今上登基头年,亲祭太子皎,却发现作为陪葬品的玉佩不翼而飞,今上大发雷霆,使人秘密寻找至今都未见其踪影。”
“我虽不进漩涡却近漩涡,今上如此苦寻,究竟是为了皇兄遗物被盗而震怒,或是早已将皇兄之遗物视作己有,不得而知,所以你定要慎之再慎,避免灾殃。”
连岫声再次磕头谢了连溥,将玉佩袖了,退了出去。
他一出去,眼中恨意就敛起来了,为家恨血仇红了双眼的人霎时间恢复到了平日里的坦然自若。
进财在院里迎上他,拘手低语,“我方才在一丘等哥儿,见惠王府小厮打扮的人来蓬莱阁说了话,待人走了我去打听,原是三哥儿今夕在王府歇宿,不来家了。”
“和李琬?”
“既是在惠王府歇宿,那三哥儿定是与小世子在一处了。”进财答说。
连岫声没说甚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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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李琬抱着自己个的瓷枕到了与连酲安排的院子,连酲正盘腿坐在床榻上唉声叹气,见他来了,让了块地方,“屈尊降临,有何贵干?”
李琬抱着瓷枕爬上连酲的床榻,“我看你闷闷不乐,担心得紧,可与我说说是何缘故?”
好友不说,李琬便自己个猜,“可是因为你六弟官升三品,你心里醋他光荣太盛?”
“……胡说,我何故嫉妒自家兄弟?”连酲忙否认了,说,“烈火烹油,他荣升太快,我担忧他遭他人嫉恨,成为众矢之的罢了。”
“你倒好心。”李琬冷哼一声。
连酲没有说话,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因为连岫声的晋升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在为自己二十岁就做了锦衣卫镇抚使而沾沾自喜,不说名垂青史也能名垂野史,结果家中竟还有个更牛的。
他当然也不是要与连岫声比较,而是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待到官高爵显,他抓奸佞,他抓小人,他大义灭亲,可要是连岫声一直站得比自己高,那就不太好办了。
在连酲思量的这片刻功夫里,李琬一直托腮细瞧他,敏孜的貌色在京中极负盛名,眉如远山眼如秋水,夜间摘了冠帽散了头发,不染铅华,意态秀丽,他在心中喟叹了,不由得说:“我打量使人去烧两个小瓷人,一个照你的模样烧,一个照我的模样烧,回头我拿你的,你拿我的,你以为如何?”
连酲看了他一眼,“我为何要在家里摆我兄弟的瓷像?”
“那我想在家中摆你的。”
连酲还要继续问对方这是何意,外头就响起了一声惊呼,声声惊呼,吵吵嚷嚷,李琬被扰了好时光,不耐烦跳下床榻,推了窗就要发作,却正好让外头吵闹与清晰传入房里两人耳朵了。
“走水了!”
“西院厢房走水了,烧了好大一片!”
“小世子和连家三郎还在屋里呢!”
“你们跟我去救火,你去报王爷,快去!”
李琬吓得魂飞魄散,想到连酲,忙惊喊他一起走。
连酲坐在床上,起先没反应过来,被窗外黑烟呛了一口,他咳嗽两声后,反应过来了,连滚带爬下了榻,还没忘将放在旁边的衣裳玉饰抱走。
两人从房里灰头土脸跑到院里,几个奴仆慌手忙脚围将上来,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李琬赶了他们去救火,和连酲躲远了些。
连酲抱着衣裳,仰头看着冲天黑烟,以及他们所住之处已然窜起了火焰,他不禁感到后怕,他和李琬反应未免也太迟钝了,火都烧到他们背后了,他们居然没知觉?
李琬扶栏坐到了栏杆上,开始还担心,拉着路过下人问了几句,后就懒得操心了,还安慰起连酲来,“这边院子是我父王亲自操刀领匠人搭建,光是水井就有五口,还有不少门海,再等火甲队的来,最多烧我父王三四间房子,无碍无碍,敏孜你就放——心罢。”
连酲扔仰头看着那边,他如今已不再相信李琬口中的“放心罢”,李琬之前还说马兰雪瞧不上自己呢。
因是王府走水,火甲队来得也快,加上府中下人护院也都众多,护院还都是个个训练有素,很快,火势变得比之前更加猛烈,没有半分变小减弱的趋势。
“我的房子,我的房子!”有粗哑的男声大叫着靠拢,连酲猜这多半是惠王,偷看了一眼,很是威武强壮,他起身朝惠王夫妇作揖,两人互相搀着目不斜视过去了,口中不断喊着我的房子。
“王爷王妃当心呐!”
“快请王爷王妃离开这里!”
夫妇两人不肯走,生抢了两只桶要去参与救火,就有仆妇上前去阻拦,院中登时就乱成了一锅粥,惠王眼见抢救无望,索性瘫地鬼哭狼嚎了起来。
连酲坐在扶栏上看着这锅粥,古人房子烧起来异常的快,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但火甲队的总算是将火势压制在了西院,用混了泥浆的麻布阻拦住火舌,只是西院定是没法子保住了,就是淋水,这木头宅院最后也只能剩下一堆乌漆嘛黑的框架子。
连酲也止不住心疼里头房子物事,心疼了好半晌,才突然想起来李琬已经好久没出声了,他遂朝旁边看过去,却发觉李琬一脸沉思,还不是望着火势,而是望着他的父母亲,一脸沉思。
“装的。”李琬摸着下巴,果断说,“我父王又在装傻子,好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他是傻子,主要是让今上以为他是傻子,今夕可是个好戏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