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先记着,以后多有机会。”连岫声淡声道。


    -


    连酲摔伤了手,郎中来看道断是没断,只是扭到了,养上半月一月就会好。


    回到家里了,张爱莲连兰园都未先去,径直先到了蓬莱阁,她不错眼地守着郎中与连酲瞧完伤势,待人走了,她厉声呵斥连酲怎可做那等危险的举措,输便输了,何以连性命都不爱惜。


    连酲一开始还嬉皮笑脸的,和从前一样,想将母亲哄个笑脸,这次却碰了一鼻子的灰,张爱莲一掌拍在桌上,“摔下马多有丧命者,你当我是吓唬你?”


    “母亲怎知道如此清楚?”


    秋芳拘着手在一旁立着,低声道:“夫人娘家是鲁府大将军,大尧铁骑众多出于大将军麾下,夫人自小耳濡目染,也是知晓一些常事的。”


    连酲不再做声了,老老实实认了错,张爱莲见他灰头土脸的,又是气又是心疼,叮嘱了一番彤雪他们好生照料哥儿,带着秋芳等人走了。后头李琬张贤他们也来了,两人在连酲房里踱来踱去,以为此番都是因他们不够阴损而起,他们以后定要变得不择手段寡廉鲜耻方才吃得消那起子龌龊人。


    “卢贞如何?”


    张贤说:“崔太监的人将他抬走了。”


    李琬说:“那死太监是他干爷爷,待他极好的,敏孜你放——心罢。”


    后又坐到连酲床榻上,仔细看了后者一阵后,俯身下去恳请,“王府上有太医,用的药也是最好,敏孜你不如去我府上养病?”


    连酲如今已知不仅男女之间要保持距离,男的和男的之间更是要保持距离,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李琬推开了些,“我每日还要去衙门坐班,你王府路远,我不去。”


    李琬不死心道,“我家好几处宅子,咱挑个近的,只我俩一起住,可好?”


    连酲仍是拒了,他还要在家盯着连岫声,免得对方偷偷去干坏事。


    一次两次地被拒绝,李琬也有些气恼,不肯再坐,一扭头走了,张贤不急不忙,“我俩与你带了些野山参,你与你家下人弄了补补。”


    又是一番谢言之后,张贤挪着凳子靠近了一些,低声道:“楼镇抚使好几日没至衙门点卯了,我在我父亲那里打听,他似乎也是被搅进了倒卖皇木的案子里。”


    连酲不解,“福慧长公主乃太子皎胞妹,他为何要盗祭奠自己个亲舅舅的殿宇建材去卖?况且,长公主是皇家出身,锦衣玉食,倒卖皇木作甚?”


    张贤无所谓道:“他不在衙门与咱们是好事一桩不是?”


    连酲蹙着眉,过了半晌,他才道:“皇木一案没那么简单,其中牵连断不止夏家,你我日后且要万事小心。”


    “那是自然。”张贤点点头,端详连酲片刻,忽然道:“敏孜,我看你总觉着与从前不一样了,你是否遇到了甚么事?”


    连酲坦然自若地说没有。


    张贤口中说着让我瞧瞧看,便开始对连酲动手动脚起来,又是捏脸又是抹脖子地检查,两人孩童似的推搡打闹起来,张贤口中说着我的好镇抚使你莫再动了之类的话,待到外头传来一声咳嗽,两人和在衙门里一样熟练地伪作正经,张贤起身理了理衣裳,见是连岫声端药来了,寒暄两句,转身与连酲作辞,快步从院中走了。


    连岫声端药到连酲跟前,踢开张贤坐过的圆凳,挪了新的来坐下,“三哥不与李琬好,又与张贤好了?”


    连酲主动接了药,皱了皱眉,一口闷了,连岫声把手里蜜煎塞到他嘴里,等着对方吃完答话。


    “若是都像你与叶信他们几个那般做作相处,岂不无聊透顶?”连酲说。


    连岫声淡淡道:“三哥少与人做这些勾引人的张致,日前也不会害的我辗转难眠。”


    “……”


    哽住的连酲没想到对方接下来还有话,也不怎好听,对方目若点漆,似有不满,“三哥眼下已知自己个是妖精转世,就该老实安分些,就是无意,也不能说不是三哥的罪过。”


    “好啊,好啊,好一个倒打一耙!”连酲从榻上下来,鞋也不踏,托一只伤手,面红耳赤,如桃枝乱颤,如春日花落,满室馨香。


    连岫声双手搭于膝上,“难不成三哥又想听我说一些心悦之言了?”


    “……”连酲又爬回到了床榻上,靠床头坐着,他正要平复心跳之后好好教育弟弟一番,外头传来说话声,虎丘先进来了,说乔二有事要扰,见不见,连酲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乔二是上元节那日坐一桌吃过茶的那个帮闲,也是原身的狐朋狗友之一,就点头说请他进来,连岫声还是坐在凳子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乔二急急地走进来了,后头还领着个小厮打扮的人,两人一进来就先跪地与连酲磕了几个头,连酲自己不方便,忙使虎丘馋他们起来,问是因为何事。


    乔二说:“月前郑兄弟放了一百两银子出去,放的虽是不多,可受的人却是黄门县知县,郑兄弟也不指望收回这笔银子,只盼日后到了他处能行个方便就是。却没成想,到了收银子前日,这知县知还不上,又不愿被人拿住把柄,更不愿去别处想花招,就把自己吊房梁上了,幸得他学生正好去拜见他,将他解救下来。”


    连酲听着,也觉得幸好幸好,乔二就又说后面的事情,“到这里本该就无事了,可这知县的学生却是铁头一个,且顶着举人身份,县里也没人奈何他,他竟一纸状子把郑兄弟告上了京里衙门,不知他是从那里搜罗的郑兄弟素日行径,此番受理案件的居然是五城兵马司的老爷,他还托了大理寺老爷们一起,许多人禁不住威吓供了状,眼看着郑兄弟就要受大刑了,三郎可否央请这些大老爷松松手,郑兄弟说了,白银几千两都拿的出,只要人没事就可。”


    连酲本听得心生同情,可又听乔二说起供状,就知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郑皮棍儿恐不清白,于是蹙眉正要再问一问,一旁连岫声却先一步开口了,“你先莫急,他若是没做那些事,任凭他人胡乱供状,衙门也是不受用的。”


    乔二近来也与连岫声有往来,于是也不瞒他,就一股脑把郑皮棍儿的事说了,“我既是来求就知郑兄弟此番有难,可他当年时下也是没有办法,他虽出手打死老丈人,可也是因为他老丈人嫌他身无功名才动的手,抢间壁卖豆芽一家的女儿也是因那姐儿自己个不检点,打死两个老婆,一个母老虎日日责骂他,一个生不出儿来反倒生一肚子妒……”


    连酲越听,表情越麻木,一个人怎么能犯下这么多桩死罪还理直气壮说自己无辜?


    但当他正要回绝乔二的求助时,连岫声又先他一步开口,“我们连家如今光景你也知晓,不上不下的,怕是没的大老爷愿受我们书信。”


    乔二急道:“三郎,六郎,你们家老爷是大理寺右卿老爷,三郎小友卢贞兄弟父亲正正好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他们怎的不会受你们的书信?”


    “乔兄弟不知,我们二人父亲空有个右卿名头,在衙门里实不如个做洒扫的,郑兄弟若是个猫儿狗儿,我们父亲还擅救治,可要在这种大事上做功夫,他便只会倒帮忙,卢贞兄弟家就更不必说了,他家老爷日前还四处托请人吃酒,也是个没的甚么权力办法的人,这怎帮你忙?”连岫声说罢,亲手与乔二倒了茶。


    乔二哪有心喝茶,还欲再张口求,连岫声却已经半是忧虑半是相挟的说:“乔兄弟,你如此为郑兄弟奔走,可也要为自己考虑,你们素来亲厚,他可会在衙门里攀咬你?说到底,外面的人多少也比里面的人要紧些。”


    乔二一怔,冷汗直流,再看连岫声就只当是看再造父母亲一般,他顾不上喝一口茶,拱手作辞,拉着郑家小厮匆匆走了。


    连酲望着两人急匆匆的背影,皱起眉来,“你为何要恐吓他?”


    “他如此为里面的人奔走求人情,无非是能在对方身上得到好处,但甚么好处能有命大,我不过也是提醒他罢了,难不成三哥以为他们是真一起享福共难的桃园兄弟?”连岫声道。


    连酲:“那你为何如此关心?他来求的人是为兄。”


    “是,我僭越了,”连岫声笑起来,无半点悔悟之意,“我虽抢话,可也是为三哥好,他今个来为他人求人情,没成事难保不生怨怪,我回他,总比三哥回他话要好些。”


    连酲大为感动,伸出好手倾身揽抱了连岫声一下,松开后,他道:“乔郑二人非兄弟,你我却是再亲不过了。”


    连岫声笑了一笑,如兰绽于庭,而在这大好光景里,外头虎丘又来传报,“哥儿,马家小姐来府上了,她见过夫人后来的咱们这边,还拎了一碗骨汤呢,您可要出来与她相见?”


    第54章 第五十四回


    连酲还没反应过来,连岫声就在一旁说男女有别,不好见的,虎丘解风情也不解风情,高声说所以人家兰雪小姐请哥儿出来相见,与家中长辈都已见过礼了,没甚么不好见的。


    “她一个女儿家大老远来,我不去见,就不是失礼,对她名声也不好,传说出去了,她会被笑话的。”连酲从床榻上下来了,他整了整衣裳,走出门首去。


    马兰雪仍是早些时候那身衣裳,立于梨树下,看着连酲走近,她福了福身,身后丫鬟往旁走远几步,她才开口问连酲的伤。


    “只是扭到了手,不打紧。”连酲说,“你若有事托人来便是,何须自己个亲跑一趟?”他大大方方的,完全没往别处想,他问为何要送骨汤来,这些物什家中都有,看见对方的脸始终是微微红的,又仰头看了看天,已近晚夕,他接着问兰雪小姐你是不是很热。


    “我是专程来看你的。”马兰雪想起早间对方在马上飞扑的那一幕,仍旧心有戚戚,可又在对方身上发现了京里多少儿郎都没有的勇气,母亲本不许她来,如若两家婚事敲定了,也没有女儿家主动登门的道理,她却不以为意。


    连酲拿了食盒,就近在梨树下石桌上打开,“好香!”


    他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我六弟方才端了药与我喝,虽吃了蜜煎,嘴里也还是发苦,喝了你这汤水,我可是好受多啦。”


    马兰雪见他喜欢,就说:“明个我可还使人与你送来。”


    连酲忙拒了,“不了不了,这……”他终于从这送来的汤里觉出了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以至于哑然失声,忘了后边要说什么。


    但他动作很麻利地把汤装回到了食盒里,望着眼前少女,低声道:“你的心意我领了,日日送汤来还是免了,我受不起的。”


    马兰雪笑容微微僵了一下,轻轻问:“日前你可吃到点心了?”


    点心?连酲以为是在马球会上,她母亲金氏与他和李琬吃的点心,于是点头说吃了。


    马兰雪抿抿唇,欲言又止,后还是张口说了,“那你可在里头吃到甚么不能下肚的东西?”


    连酲想了想,说没有。


    见姑娘家满脸深沉不解,他心思便活络了起来,这都归功于他在锦衣卫衙门日日操劳的缘故啊,他问:“可是有人与马球会吃食里下毒?”


    “马球会?”马兰雪更加疑惑,“我指的不是马球会的点心,是几日前我丫鬟送来你家的,因你还未曾下衙,她将盒子递你家六弟捎与你,你不知?”


    连酲一听完,就知道这事背地里还有蹊跷,且多半还是自己弟弟作出来的,但马兰雪终究于他们兄弟俩,终究是个外人,任何人于他们兄弟俩都亦是如此,所以他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露自己人的破绽,所以连酲又慌而摇头,昧着良心说:“我自是知晓的,我还吃了那点心,很是美口的,只我早间在马球会上也吃了点心,便误会了。”


    “那日你吃了点心,你可曾吃到甚么物什了?”


    连酲仍是说没有。


    马兰雪眼中光芒渐渐暗淡下来,她几乎是快要哭了,却苦撑涵养,又慰问了连酲几句,说了一番乞他在家好好养伤的话才带着丫鬟走,可连酲却将她的失落伤心全看在眼里。


    有人因为自己而难过,他心里也不是很好受。


    连酲拎着食盒奔进屋里,看见连岫声还淡然地坐在凳子上,怒从心起,他站到对方面前,质问道:“日前兰雪小姐使人来送了点心与我,我怎不知?”


    连岫声撩起眼皮,颇为凉薄,“我怎知你不知?”


    连酲推了他一下,“你还装模作样,兰雪小姐方才都告我了。”


    “我吃了。”连岫声淡淡道,“我下衙早,家中厨房还未烧火做饭,我饿了,便吃了。”


    连酲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他一时找不到话回复。


    而连岫声却不依不饶了起来,他立起身,身长压着三哥,肩宽罩着三哥,逼得三哥步步后退,他也地质问起三哥,“一盒子点心罢了,因我吃了,又没告的你,累你这般凶神恶煞为她,恨不能变个罗刹来审我?”


    连酲被逼到窗边罗汉床上,他撑着床上几案才没腿软坐将下来,他瞪大眼睛看着上方那双冷清清的眼,呼吸急促,“你信口胡说甚么,我岂是为她?你吃就吃了罢,我只是不知你为何不告我。还有,兰雪小姐一再问我有没吃到不能吃的物,眼下你既吃了,那我问你,你可曾吃的了?如实说来!”


    连岫声见三哥真为个女子对自己不依不饶起来,心真是要痛死了,他扯开嘴角,似笑非笑,“回三哥,弟弟在其中一块点心里咬到了一张纸条,展了来看,原是她说她心悦于你,弟弟料想三哥说过婚事不忙,于是便将纸条烧了,怎的,三哥后悔了,要弃弟弟不顾去与旁人共结……”


    “我何时说我后悔了?”连酲直接打断了对方,“我又何时说我不管不顾你了?”


    连岫声周身戾气这才慢慢如雪消融,可也化了两人一身的水,两人眼中竟都含了泪意。


    窗外有梨花纷纷扬扬地落下,它们今年开得比往年好,砰砰砰落地,像极了房里两个人的心跳,只花开有谢时,此情却可表百年。


    连岫声细看三哥粉面,没看出作假来,才“喔”了一声,“那是我揣测三哥无度,还望三哥谅情。”


    连酲眼前发黑地坐下来,脸色由红转白,连岫声蹙了蹙眉,用手掌按在了对方心口,果然又杂乱无章了。


    “不用声张,我歇会儿就好。”连酲见连岫声作势要叫人,摆了摆手。


    连岫声蹲了下来,仰脸看着三哥,柔声道:“都是兰雪小姐的错,她不该来找你这回,自顾礼送出去,便不好再问去处,平白使人难堪。”


    “……”连酲不听他黑白颠倒,只伸手攥住对方衣领,将人拽到眼前,威胁道:“此次事故就揭过了,你若敢再在背后犯蹊跷,为兄定与你好好论个长短!”


    连酲真是恨连岫声恨得咬牙切齿,手足无措,又不知拿对方如何是好,便低下头作狠似的在对方肩膀上重重咬了一口,他咬完,想了想,又继续说:“下回为兄的惩治就没这么好受了,为兄……为兄也使拂尘抽你。”


    连岫声应了声好,脸色却不怎的好。


    连酲看了看对方,问你怎的了。


    连岫声拿出一开始就负在背后的右手来,竟是满手的鲜血,朝房里两人足迹看去,地上果然也洒满了,中间淌着一地瓷片,连酲吓了一大跳,跳起来大喊有刺客!


    连岫声捂住三哥的嘴,说:“方才药碗不小心碎在了手里,应是因此划伤了,我也没感觉出痛来,无碍的。”


    虽说无碍,可血流满地也是将连酲吓到了,后头仍是请了郎中来看,这郎中是前头帮连酲和张爱莲瞧病的解太医的学生,他周到地先与连岫声看了手,包扎过后,又将先生的话带到与连酲,说万万不可气恼,连酲大手一挥说自个好着呢,连岫声在旁一言不发,眼中显有愧色。


    连岫声伤在右手,连酲伤在左手,这可吓坏府里众人了且又方便了众人,一来探望顺便能把两个都一道看了。


    见连岫声伤无大碍,连酲就难免活动了心思,如果弟弟有公务需要他帮忙处理的话,那他岂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查看对方都与哪些人密切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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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几日,连酲没等到连岫声请自己帮忙处理公务,倒是同时等到了两个不知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一个是郑皮棍儿被判处了死刑,上头已经批了,还有一个就是工部尚书之子罗科在日前与友人出城踏青,途中意外溺水,小命都差点没了,罗科醒将来后直说有人把他往水底下拽,这不,请了道士在家里摆道场驱邪呢。


    连酲认为是罪有应得,也没太关心,只在乔二登门来哭时安慰了几句,顺便问:“你可跟郑兄弟一同做过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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