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话音未落,院里哭嚎的惠王忽然啊哟一声,抽一口气,白眼一番,晕厥了过去。
李琬眼睁睁地看着父王被双手双脚地抬走,他没有动,而是看向连酲,“今个家中走水,定是一夜不得安生,你明个还要上衙,我着人送你家去罢。”
“不了不了,”连酲忙下了地,胡乱往身上套衣裳,“你使人把我马牵出来,我自己个回便是,路遇火夫我与他们说一声就是。”
“这夜半时候我怎放心你独行,你……”李琬正皱眉说着话,长廊尽头传来小厮声音。
对方口中喊着小世子跑来,顶着满脸灰土说:“连家六郎来了,正候在门外,说是来接三哥儿家去的。”
“他怎来了?”连酲和李琬同时大惊。
小厮说:“小的先问过了,正好回两位的话,连家六郎说,他半宵还在习剑,抬头陡望王府所在方向似有火光,随即出来查看,但见火势还未起来,他便去告了火甲队先至王府救火,他知三哥儿今夕定是不会再留宿王府了,于是套了马车来接三哥儿家去。”
“火甲队是他报的,我说怎的来那么快!”李琬心情复杂,他虽不喜敏孜这六弟,可今个却不得不承认,敏孜这六弟为人其实相当不错。
“既然我六弟来接,那我便告辞了。”连酲套上靴子,没让李琬相送,自己走了——王府甚大,差点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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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府马车就停王府角门处,小厮将门打开了,连酲从里头跑出来,正好看见连岫声立于马车旁边,一袭乌色直身,甚是文雅好看,连酲笑眯眯地跑过去。
连岫声看见三哥衣衫凌乱,皱了皱眉,“三哥这是怎的了?”
连酲摆手说无伤大雅,往马车上爬,爬进去了,他兀自坐好,待连岫声也上来了,他在马车缓缓向前时,才开口将方才火如何烧起来的他和李琬如何连滚带爬逃出房子的过程说与了连岫声。
连岫声啊了一声,叹,“听着竟是好生凶险,想来这王府风水不利三哥,日后还是要少来为好。”
连酲不信那个邪,将怀抱里带出来的东西检查了一番,什么牙牌革带扇子吊坠儿,确认一一都在后,他松了口气,靠在后头箱笼上,后知后觉,“好好的,如何会失火呢,还是王府这地界……”
“再豪奢华丽不也是凡物作的,又不是甚烧不烂的物事,三哥莫把王府高看了才是。”说罢,连岫声用指腹揩去三哥颊上烟灰。
“为兄只是想知晓这火如何烧起来的。”连酲碎碎念了一番,一垂眼,看见连岫声手上又缠裹上了帛子,且还沁出来了血色,他面色一变,“你伤不是快好了,怎么又包扎上了?”
“我当三哥心中只有王府。”连岫声收回手,靠坐箱笼,表情冷淡,“管情我是受伤,或是升任,三哥都浑然不在意。”
“我方才没看见而已。”
连岫声这才答话,说是习剑的时候将伤口迸裂开了。
“为兄知你刻苦,但凡事还是要以身体康健为主,”连酲语重心长说了他几句,然后问起升任一事,“没经京察,无缘无故今上为何升你做左侍郎,你不觉奇怪?”
连岫声:“工部负责薤露殿修建一事,却屡出纰漏祸端,其中贪官污吏更是趁此机会大加贪污婪赃,今上知我行事谨慎,又为人清正,才升我去了工部。”
放屁,连酲在心里跳起来反驳,谨慎你倒是谨慎,清正在哪里?
平日连酲这个做兄长的,稍微给他一点颜色,他就能变男同,那薤露殿大把大把的黄白之物从眼前流过,他安能把持的住?
可连酲又怎能当连岫声的面恶意揣测他呢?他能怎么办,他只能鼓励对方,看好对方,告诉他,于是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连岫声看着三哥着激动得脸蛋粉粉的模样,感到好笑,“三哥当我是蠹吏了。”
“为兄可不是这个意思,为兄只是警示你,唉,世上能有几人对着万金财帛岿然不动啊。”连酲说完,捧起弟弟的伤手吹了吹,以理动人乎,以情动人乎。
连岫声手指颤了颤,“吾志不在富贵,图温饱罢了。”
“……”连酲不是很相信呐,“只图温饱,不图别的了?”
连岫声望着三哥如琥珀珊瑚般的眼珠,“也图。”
连酲看他眼神莫名变得唬人,就不敢再问了,再问他图什么,他说图你满门,那可如何是好?
见三哥不再言语了,连岫声便问:“三哥试图游说使我做个君子,便是不知何时在心中认定我不是个君子了?”
连酲一怔,随即无语,想找茬?
让你不贪就是君子了?你那君子标准未免太低。
但连酲和他还没熟到可以放肆开喷的地步,只能扭扭捏捏道:“岫声误会了,为兄……”
“三哥,”连岫声突然间凑近连酲,两人鼻梁差点就撞上,看着连酲惊疑不定扑闪扑闪的眼睛,他说出后面意味深长的话,“我甚么都可听三哥的,但三哥若想要我照三哥说的做,三哥就得先做我心中的三哥。”
第56章 第五十六回
连酲认为连岫声是在昧着良心说话,三哥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三哥,他却还要三哥做他心里的三哥,连酲没有问他你心里的三哥是什么样子,因为连酲认为他不可能完全满足连岫声,他是人又不是人偶。
况且,身为兄长,他尚还要修身齐家以身作则,怎能事事依从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岂不是胡闹?
于是连酲没咬连岫声这钩,反而是借杆上爬,说了一大堆为兄望你日后尽心职守,恪守官箴,不负所学云云,连岫声看似听得认真,面上却是一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的餍足神色。
下马车时,连岫声扶三哥下来,口中答应得极好,说他谨遵兄长教诲,不负君主更不负三哥。
连酲没想到自己在连岫声心中都能和皇帝站一个高度了,不免脸红,使他快些闭嘴,好心被人听见了拿去做文章。
门首台阶下,正欲进去的两人被身后女声唤住,转头一看,是对门家宋御史的女儿宋芳玉,上回赏花宴,她母亲携着她是头一个到的。
兄弟俩一个唤对方妹妹,一个唤对方姐姐。
宋芳玉也还了礼,手中递出一个食盒儿,“是一些自个家中做的玫瑰花饼,与你们弟兄吃了压压惊。”
“你怎也知晓了王府走水一事?”连酲谢过了宋芳玉,惊讶对方心思细腻。
宋芳玉说:“我府中小厮巡夜时听见外头吵闹,出来看,正好进财套了马车过去,他问了两句才知王府走了水,小连大人要过去接兄长来家,我猜你们这时候也快到了,于是装了一盘糕点在这等着。”
连酲与连岫声又对宋芳玉谢了又谢,宋芳玉问可知王府走水是何缘故。
连酲总算是找到知音了,总算是有人愿意和他聊这话题了,他立马想要上前一步与人细细研说,无奈被连岫声拽住衣裳硬朝后扯了半步,他只得就这样与人说话,“我晚夕和李琬正在说着话,外头就吵了起来,李琬推窗看出去还没发觉有甚么事,我却是被透进来的浓烟呛了一口,许是哪个房里油灯火炉倒了引起的罢。”
宋芳玉听连酲说被呛着了,主动往前半步,语气担忧地问:“那你可有受伤?”
“没有的。”连酲摆摆手说,“夜里还是有些冷的,亏的你苦候在这里,早些回罢。”
连岫声站在后边,手中依旧揪着三哥衣裳不放,直到三哥终于与少女寒暄完了,他才松手,换成拉三哥手臂,待进到家中后,他让三哥与宋家的人保持距离。
连酲追问为何。
兄弟俩边走边说话。
“宋御史在朝中树敌颇多,少有人愿与他往来,只因此人铁面无情,莫说权贵,与亲故也不假辞色,你若稍有不慎,不论亲疏远近,他都大有可能参你一本。”
“宁方为皂,不圆为卿,这是好事。”连酲板起脸来,训斥连岫声不该如此评说宋御史。
连岫声只笑笑没说话。
翌日,宋御史以“连家兄弟在宵禁后乘车出门实乃心无王法目无法纪”参了两人一本,皇帝问清来龙去脉了后,不仅没说要罚,还大赞了一番他们兄弟情深堪比胶漆,大手一挥,还赏了不少尺头美酒肴馔与他们二人。
赏赐是从连岫声那边走的,连酲这边只是得了一声知会,他一边在心里想他再也不帮宋御史说话了,一边美滋滋地想早点下班回去看看赏。
孟冲却拿此借口大批了连酲一顿,连酲平时本不屑于搭理这人,一是因为此人心狠手辣小肚鸡肠,他能不和他争执就不和他争执,免得惹祸上身,二是他与孟冲明面上算是一头的,传出去了,旁人还以为他们两人闹内讧,万一皇帝出手敲打就不妙了。
但今个孟冲却得不肯轻饶了这犯事的下属,喊了两个校尉进来,说要打连酲二十个板子,长长记性。
连酲眉心一皱,不忍了,说:“今上都不以为我有甚么错处,还赏了我与六弟,怎的指挥使不与今上一条心了?还是今上的话在指挥使这里不管用,指挥使要在锦衣卫衙门里另立一套自己个的王法?”
孟冲没有发怒,他年近四十,早已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纪,他杀过那许多人,更已过了在动手之前要与人高谈阔论表明正义立场的年纪,他反而赞许连酲说得对,而后笑一笑,示意连酲可以走了
连酲与那两个校尉一起走出去,不远处,吉兴和乔玉儿正满脸焦急地候着他。
他走过去,两人先后围上来。
吉兴说:“指挥使都与您讲了些甚么话?我看他叫您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
连酲沉吟一会,说:“指挥使日间管工辛苦,得闲使我过去闲谈几句罢了。”
乔玉儿精明些,不相信,“您如今节节高升,明是被御史参奏了,却又白得了赏赐,指挥使心中只怕是提防记恨上了,您往后要多加小心些才是。”
连酲点了点头,心中知道面前两人是真为自己着想——他们父辈就在锦衣卫衙门里做事,他们跟着看也看了不少阴私事故。他们这个级别,高不成低就个没完,是最有自知之明的,若不是能如孟冲一样碰到个上面党同伐异的好时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所以他们只在乎细水长流。而跟着孟冲,细水长流显然是痴人说梦,大起有孟冲压着,大落就是掉脑袋,那不是这两条咸鱼想要的活法。
连酲看着两人笑得谄媚,不由得说:“我家世不俗,今上又有意抬举,他再记恨,也没法拿我怎样,你们两个倒是要小心些,万一他因此及彼,拿你们两个中的一个撒气……”
吉兴和乔玉儿也很上道,乔玉儿还说明个他就去指挥使那里告连酲小状,让指挥使知道,他们不是一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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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连酲得了闲去库房里查看赏赐,这里得先题一题合院进程,且说木工泥水匠日日干活劳作,合院总算是小有推进,如今卷棚已搭成,夏挂竹帘冬挂妆花缎绸,四周花卉也都栽入了,在这之外,因贵重物品都要先收拢起来,所以库房第一时间合并了。
连酲并未细看图纸,还是找彤雪开库房时才得知,他跟在彤雪身后走进库房,里头物事倒还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一丘的物事明显书香气重一些,且摆放整齐,数目也不甚多,蓬莱阁就不同了,一眼望过去,翠羽明珰,金冠玉围,简直都让他不好意思踏足了。
连酲先顾不上去查看皇帝赏赐,叹了口气,认为自己在弟弟心中的人设崩了。
说好的以身作则,这以后他还怎么好意思训斥连岫声?
彤雪在旁说:“我当哥儿极愿意与间壁撮合到一起,库房拢到一块儿我也没话说,现在看来哥儿也是有困扰的,琼花早前就要与你说的,说这库房都是哥儿自己个的藏物,现到旁人眼里,没的招人红眼,只是她要说,我不让她说罢了,免得哥儿以为我们是挑拨家里兄弟感情。”
“无妨无妨,”连酲说,“合拢就合拢罢,我不是为这叹气,今上与的上次在哪里放着?”
彤雪引连酲走到了一面架子前,原来与的赏是两匹大红织金缠枝莲缎子,两匹天青白梨花潞绸缎,十坛梅花酒,还有一些宫中才有的点心,连酲夸了这几匹尺头好看,抓了两块点心吃了,说也与兰园送去一些。
彤雪低声道:“有些话我一个下人不好说的,但想来还是要说与哥儿知晓。年前哥儿得了宫里几样点心,吃了觉得美口,欢天喜地带过去要与夫人也尝,本是哥儿的孝心,但后头元顺小哥与我说,让哥儿往后再莫送宫里的点心去兰园了。”
“啊,为何啊?”
彤雪说:“元顺小哥那日和我说,你带虎丘刚走出兰园没几步,夫人就摔了点心,骂了好些不中听的话,左右他听不懂,也没琢磨出个名堂,只知夫人当日很是不高兴,还在房里哭了一场。”
连酲听后,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他妈在宫里有个死对头,这点心是她死对头做的,她认出死对头的手艺,怒从心起,还被气哭了?
想是想不到的,连酲打算习剑的时候,找秋芳打听。
秋芳教学时不说闲话,对心不在焉满口闲话的连酲自然也是客气不了,用木棍子打了他好几下。
连酲消息没套到,挨了好打,晚上泡在浴池里时,身上好几处青的。
他皮肤白嫩,日日上衙下衙在衙门里东跑西跑也没操劳粗糙,彤雪琼花有意要娇养他,不好的不入口,不好的不上身,两人也识些字,无事时便坐在一块儿研究些抹皮肤的好香粉香膏,还要先与虎丘试用了,未出甚么毛病,才会与哥儿也用。
如此这般养护,连酲自然是细皮嫩肉,身上淤痕也没藏得住,虎丘立刻呼来了琼花,要琼花寻药膏来与哥儿抹。
琼花以为是虎丘没看顾好,将虎丘一顿好骂,虎丘委屈唧唧地从一廊里过来,瞥见角落里有两团黑影在动,他吓得大叫,差一点跳出廊里,结果竟是满财从角落里走将出来,“是条恶狗,咬我”满财这样说完,走回去,狠狠往那团黑影身上踹了两脚。
虎丘信以为真,捧着药膏忙去告哥儿,说院子里来了条咬人的恶狗。
连酲趴在床上看话本学文化,就穿了身小衣,胳膊腿儿都露在外面,他听见后,不放在心上,“是狗就与它一口饭,是人就赶出去。”
“怎么会是人?”虎丘以为自家哥儿是看话本看入魔了。
“你当家中是道边茶寮,恶狗能进得来?这深夜里还能四处活动的,都是自家人,要你操甚么心。”连酲看得正入迷了,也不好奇虎丘究竟看见什么了,只想知道这话本里的苦命鸳鸯到底有没有过上甜甜蜜蜜的好日子。
虎丘觉得自家哥儿真是越发不懂事了,他叹气完了,动手揭开药膏的盖儿。
“怎的不穿衣裳?夜里还是冷的。”连岫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虎丘见是连岫声,放了药膏到凳子上,起身作揖,答说:“哥儿在兰园跟着秋芳姐姐习剑的时候吃了亏,我正要与哥儿抹点药膏呢。”
连岫声把手里的书放了,弯腰捡起药膏来,对虎丘说:“你且歇宿去罢,我来与三哥上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