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一节藕
李琬将球杆扛在肩上,踢了踢马肚,走将上前,“不是本世子还能是谁?”
那人又往李琬身后看见连酲,恭维道:“哟,这不咱们镇抚使。”
连酲听出来了,这人在嘲讽自己,想来这群人家世应都不俗,有几个他还挺眼熟,只是不知名姓,多半又是在哪场应酬上见过。
他没做声,看了李琬一眼,李琬哪受得了连酲这美目一瞥,心头怒起,又是一杆打在那人背上,“嘴巴放干净点,本世子的球杆可没长眼睛。”
那人哎哟哎哟地叫着,大声嚷着惠王世子仗势欺人,他旁边一人吁着马走上前来,出声道:“行了,好好的日子叫唤什么?世子殿下,几日不见,您依旧是这个性儿啊。”
“哪里哪里,到底是不如某人十年如一日的割荨麻喂毛驴——虚情假意。”李琬皮笑肉不笑道。
“连酲,连镇抚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连酲见轮到自己了,真是烦死了,这他妈谁啊?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笑一声,对方脸色一沉,他便知道自己这反应碰对了。
“可不是如隔三秋嘛~”后头传来男声长唤,是张贤和卢贞来了,张贤驾着马,拖着球杆,“若竹啊,我要不是日日在衙门左一声连镇抚使,右一声连镇抚使,我只见了你们几个,我还不知一日可比三秋呢。”
之后便是嘴皮子大战了,连酲莫名其妙被自己这头的挤到了中间,两边都骂得口水四溅,非常难听,什么你爹都是靠你妈个吃软饭的,什么你妈今年四道婚明年是不是打算五道婚,什么你家偷偷给内相送小老婆对外说是送的妓女其实送的是自家姊妹,什么你爹的工部尚书都是拍马屁拍上去的,什么坊间说你哥聪慧其实他只会在朝廷里嚼舌根子,什么你二哥参加了四次春闱都落榜第五次怕也是一仍其旧……
连酲本来还在淡定地从他们的污言秽语之中提取关键信息,结果竟听见了有人讥讽自家二哥,他遂也加入了,我抄你全家我抄他全家。
一群人吵累了还没有决出胜负,便决定用打马球来决定赢家,众人重新整装,大袖换成窄袖,冠帽换成普通网巾小帽,手持月牙球杆而出。
连酲:“……”他是新手,他应该有保护期。
但老天显然不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他们这边加上他才四个人,另外三个也是熟人儿,李琬、张贤、卢贞是也,张贤还说了,自己玩得不好莫怪莫怪。
可对面却有五个人,李琬回头看那人潮,大声问可有人愿意来助他们,——他们四人,两个是锦衣卫衙门的,不得民意的腌臜单位,剩下两个比前两个还要不如些,结果自是无人愿意和他们为伍。
连酲看着旁边那几人面露得意,心想,他还没有如此受人排挤的时候呢。
“我们自个打便是。”连酲抿了抿唇,看着那跟针眼似的球洞,心里头拔凉拔凉的。
要说打马球,他没打过,印象里只看过几副很抽象的图画,以及和班里同学玩闹似的打过几回,条件虽然比古代好,可难度也没有古代高,于是连酲的心跳得噼里啪啦的,他可不是什么咸鱼,他玩就是要赢。
他手里握着的球杆很快就变得湿淋淋的,他参加过的考试和比赛多不胜数,哪一次不是胸有成竹游刃有余,偏偏穿书以后,面临的尽是未知,他倒宁肯穿成个真废材,而不是一个不擅琴棋书画却擅吃喝玩乐的“废材”。
“哎等等,咱们得先把彩头定好!”那头,穿绿衣的男子大声说。
李琬不耐烦,“你要甚么彩头,本世子都应有尽有。”
又是那个笑面虎开口了,“我们几个岂是那贪财好色之徒,以那些子俗物作彩头没的污了你我眼睛,这样,输的人与赢的人磕三个头,如何?”
连酲是知进退的,他是玩就要赢,但他其实可以从一开始就不玩,不玩,自然是没有输赢了。
他正欲开口把这荒谬对局给搅合了,李琬就大喝一声,“哈!磕头?我怕你的头不是铁打的,磕死在本世子脚下!”
连酲仰起头,看着头顶蓝天白云,知道今天这洋相是非出不可了。
但听鼓槌猛地落于鼓面三下,连酲大喝一声“驾”,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
一个破球,哥今个打不死你哥不叫连酲。
“啪”一球仗斜刺半空击中球,头顶如有劲风扫过,连酲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一声长喝:“绿队得头筹,计两分——”
远处已然竖起两展绿旗,而这一切显然都不属于连酲,连酲得到了那笑面虎一道擦肩而过的冷笑声,“配享太庙?济福郡主?十六状元及第?不过尔尔。”
连酲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轻蔑,却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他连家,他咬了咬牙,知道这会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于是只是拽进了缰绳,面无表情地重新等球掷出来。
连家马车到时,球场几座看棚与四周看台都已热闹喧天,球场上打得如火如荼,张爱莲咦了一声,从马车上下来,“这就开始了?”
青竹扶她走了一段路,旁边儿女跟从,又与路过几个妇人略作寒暄,先上前去查探的进财就快步回来了,他作揖后道:“场上是三哥儿在和工部尚书家的郎君在打。”
“三哥儿马球一贯打得好,领先几旗?”
进财说这是第一局,哥儿这边只进了一球。
连意不敢相信,“三哥马球打的那样好,怎会只进一个球?”
张爱莲看了她一眼,她马上退到后面,而后,张爱莲才笑笑道:“比赛自是有输有赢,敏孜不是那等输不起之人,玩的开心便罢,我们也进去看看热闹。”
“母亲,”连岫声与张爱莲说,“我想过去瞧瞧。”
“去罢。”
连岫声带着进财满财两人快步往球场那边赶,问三哥是否状态不好,进财说似乎是,“或是许久未打了,我瞧手生得厉害呢。”,连岫声便又问是否有彩头,进财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方才在夫人跟前小的没敢说,是有彩头的,彩头乃是输的队伍与赢的队伍磕三个响头。”
“去马车里取我衣裳来,”连岫声走得很快,“我待会替三哥去打。”
可待到了球场近处却又是另一番景象了,球这时候正好在连酲杖下,他一手驭马一手击球,速度快且不说,更是十分的稳,对面几次围攻都没能将他的球抢下来,而红色旗子这时候也只比绿色旗子少立一展。
连岫声这才知晓自己个是白着急了,可心跳却并未因三哥队伍的奋起直追而缓慢下来,反而因为三哥而狂跳,他眯起眼睛,眼中只剩下了那一抹苍蓝,意气风发,鲜衣怒马。
第一局计时结束,连酲队伍以落后三分败与了对方队伍,此局可以说完全是他力挽狂澜,李琬他们都打得非常之烂,一个古代人,怎么能打得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要烂?
他撑着膝盖大喘气,直到看见连岫声朝自己走将过来,他才直起身,惊喜道:“你来了?”
连岫声见三哥笑,他也不禁笑,“三哥看见我这么开心?”
连酲拉着他,“开心开心,为兄自然是开心,你赶紧去装点装点,下一把你与我们一起上,我们正好缺个人。”
“……”连岫声婉拒了,说自己打得不好。
“总不能比杜衡他们几个还要不好……”
“比他们不好。”
连酲松开了连岫声,“既然如此,你去看棚坐着吃茶看我们打罢。”
连岫声果真就走了,离开球场的他与马兰雪擦肩而过,又瞥见马兰雪身后的丫鬟端着茶碗,他脚步略滞,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他步子迈得比女儿家大,自是先到了三哥跟前。
他将三哥拉到身前,淡淡道:“三哥累了,我带三哥去看棚歇一会。”说罢,他也不管连酲的反应,拉着人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回
连酲不需要去休息,他还要和几个兄弟一起讨论第二局的对战策略呢,不过他不好回绝连岫声的,担心伤了兄弟感情。
他过去了喝了两碗茶,又与叶信他们几个各各寒暄,正待走时,席上众人忽的都起了身,朝同一方向见礼,连酲忙立起身有样学样,但见崔太监自那檐下台阶走将上来,面白无须,甚是斯文有涵养的姿仪,他将手指竖起到唇边,“咱家这号人,怎当的起各位小郎君的礼,快些坐下,没的招人看见了笑话。”
连酲有心想要听听他们说些什么话,便又端起茶碗,打算再坐上一坐。
“老公公日间事忙,这回也得闲出来走走了。”叶信在这群人之中,总是先说话的那一个,他亲手与郑太监倒了茶。
“最是一年春好处,咱家也是出来凑凑热闹沾沾春日里头的鲜活气儿罢了,这好时光该是你们年轻人的。”
连酲品着茶,瞥一眼崔太监,也不老啊,多半是那儿不行,心老了,唉,可怜见的。
他下意识朝远处球场上的卢贞看去,不知道卢贞知不知道崔太监今日要来,连酲想要过去告知好兄弟,几口将茶喝完了,起身要作辞,他本不是这堆人精里的,要走也没人留,只连岫声忽的拉住他手,捏他小拇指,说三哥走了就不许再和别人往来说话了。
连酲口中答应,心中却想着弟弟又开始无理取闹了。
一席人都看着连家三郎跑的方向,叶信旁边的人姓谭,名相兆,他手肘撑在桌上,笑个不停,“六郎,你如今待你这个三哥倒是好,但愿他莫辜负你。”
连岫声说我不在乎。
另有一声音说:“我听六郎这意思,怎的是要与人任劳任怨了?”
叶信笑着摇头,“你们还是不了解岫声,辜不辜负都是他自个说了算,他自是不在乎的。”
其他人没太明白,那头,连酲已经到了卢贞他们几个跟前,连酲问:“崔太监来了,你可知晓?”
“啊,”卢贞下意识发出一道气音,然后马上背身过去望着马背,“他看见我了?”
连酲一看他这便是不知道了,就凑过去说:“他多半就是为你而来的。”
连酲比卢贞还要害怕,“怎么办?”
卢贞见好友如此,反而没那么怕了,放松下来,“大庭广众下,他也不能拿我如何,我们好生打球就是。”
卢贞与崔太监之事,李琬和张贤都还懵然不知,他们听说崔太监来了,回头朝远处看棚使劲望了望,的确是来了,李琬骂了句死太监,张贤的心思在对局上,他态度乃是最认真的,“罗科他们几个,罗科最擅长运球,但不擅长击球,若竹最擅驭马,待会若竹主要围堵罗科,我与杜衡拦截剩下四个,我们三个不论谁拿到球了,传与敏孜,敏孜拿到球了,我们死堵对面。”
鼓声起,连酲翻身上马,他甩了甩手里球仗,在第三声击鼓声敲响时,如风一般飞驰而出。
他们这回有了经验,一开始就奔至各自的目标,罗科就是那工部尚书家的郎君,他本是朝连酲而去,却意外被卢贞拦在了半道,球眼见着落到了李琬球杆下,李琬果断挥球与连酲,连酲击球如流星,一击就中。
罗科他们的几匹马被夹着肚,唾骂得垂头丧气,马上几人亦是黑着脸,又交头接耳一番。
看棚里的好几人不知何时移到了离球场近些的看台,他们站在前头,是要作赌,赌谁赢,谭相兆等三人押了罗科赢,连岫声自然是要压自家三哥赢的,叶信随好友押了小世子,输赢本不打紧,相兆怎的灭自己人威风,又问崔太监押哪一方,郑太监说卢贞骑术最好,他看好卢贞,谭相兆说他们都是有私心的,小世子这边人数不足,怎赢的了?
第二个球掷到场上,罗科率先抢到,卢贞马上撵到他身后,以杖不断去抢地上飞速滚动的球,罗科厌烦地扫了他一眼,手腕一绕,球杆打在身后马匹的前腿上。
但听一声高亢嘶鸣,接着青年肉体噗咚落地,连酲虽眼疾手快,动手牵走吃痛发疯的马免了卢贞受踩踏,卢贞倒在地上喊你们别管我,他自个爬起来,用球杆撑着身体,拖着腿半步半步往球场边上走。
罗科他们进了一球,于是分平。
连酲把手中多余的一匹马与了过来牵马的小厮,他纵马到了罗科跟前,“胜之不武,犹为耻。”
罗科无声地笑,露出几粒牙齿,“耻乃三郎家风,三郎不该生气,该向我学习才是。”
连酲目露不屑,挑起唇,慢悠悠说:“我祖父乘人之危实小人,他所对不住之人不过二三,而你父作为工部尚书,部中侍郎公然倒卖皇木,取民膏蠹国柱,他却一无所知,是蠢也罢,却不知是否祸国殃民之先兆,吾辈确该以此为鉴学习耳。”
青年面上得意渐渐隐了,他胸膛不可抑地大起大伏,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气急败坏的“你与我等着”。
连酲嘁了一声,转身与李琬张贤击掌,刚得意完,看台上就有人惊呼“连家六郎也要上场了?”,他回头去找人,却见不须找,哪怕是万万人之中,也不须找的,连酲一眼就看见了对方。
连岫声换了身没那么繁琐的衣裳,持球仗坐于马上,他也没用主家提供的马,还是他自己个那匹黑马,他凛着眉眼,靠近时,罗科等人与马都不自觉地往后退。
“三哥,我来替卢贞的位置。”连岫声口吻冷淡,“掷球吧。”
弟弟不咸不淡的嗓音,与春风融为一体,连酲感觉自己似乎是被这声音很重地擦了一下耳朵,半边脸因此被火烧般的炙热。
但不管那么多了,连岫声虽说他打得不好,可他来了,连酲就好像有了莫大的底气,别说小小罗科,就是对上那皇帝,他好像也可以去和对方掰一掰手腕。
球从众人头顶上方飞过,连岫声如探月一般勾中,球仗只在手中一绕,球如奔星照直撞入球洞。
而其他人甚至都还没有离开原地却争球赶球。
连酲在心中大叫了一声我草,左看右看李琬和张贤的表情,亦是同样夸张。
若不是现在场合不合适,连酲都想抱住连岫声狠狠亲上两口了,好弟弟真是他的好弟弟!
接下来罗科他们被打得如何落花流水自是不必言说,球但凡到了连岫声杖下,就断无再离手的可能,但连岫声或是觉得这样欺负人也无什么趣,遂总是在将要进球之前,将球传与三哥,使三哥击球进洞,连酲也不介怀自己是被让着的,每进一个球,就用眼神挑衅罗科他们一次,将对面几人气够呛。
到了第三局的决胜负局,罗科与他好友追击在连岫声身后,奋起直追,却无抢球之意,连酲在右方看得明白,他们是想将对付卢贞的招式在连岫声身上故技重施,他不知连岫声是否有办法应付,只看见那球杆从连岫声背后朝他捣去,连酲几乎想也没想,从自己个马上一跃,扑挥杖之人下马,使连岫声顺利进了最后一球。
“三哥!”
“敏孜!”
连酲趴在地上,疼得冒了一头冷汗,他知这副身子娇气,以为几月的习剑已经锻炼得不错了,谁成想还是不够用,他眼前发黑,不知是被谁扶了起来,也不知是靠在谁的怀里,只听见周遭乱哄哄的一片,没隔一会儿,他身体腾空,这才费力睁开了眼。
打横抱着他起来的人正是连岫声,他从下方看见对方紧绷的下颌,能看见的鼻尖与眼睫都是掩不住的怒意,连酲意识不清地扭着头,看见了追在后面的李琬和张贤,他用手指抓紧连岫声胸前的衣裳,“磕头,他们还没有与我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