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造访。


    姜妙青上门来了,挎着名牌包包,朝门内的闻瑛露出一个温柔得体的笑容,询问他这里是不是闻父家。


    闻瑛有些疑惑:“你是?”


    姜妙青说:“我是恩重的妈妈。”


    闻瑛下意识地往姜恩重房间看了一眼,两人迅速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下午在一家餐厅见面,商量孩子的归属问题。


    姜妙青意外得没有过多纠缠,甚至不提要看孩子一眼……亲妈又如何,闻瑛觉得自己赢面更大。


    姜恩重从房间里出来,问道:“谁啊?”


    闻瑛说:“敲错门的。”


    他没打算让姜恩重知道他亲妈找上门来了的事,估摸着时间,换了身墨绿色的亚麻衬衣,袖子整齐地挽到肘弯,衣冠楚楚地代表小孩的监护人出门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厅里,姜妙青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带恩重走。”


    “女士,这不合适吧。”闻瑛说,“我弟弟今年要是才五岁、六岁,那他跟着亲妈理所应当,谁都没资格说什么。可他今年十五了,再过三年都十八岁成年了,不需要监护人了,您现在过来找孩子?说难听点,早干嘛去了?”


    “当年的事,我有我的苦衷,恩重受的委屈我肯定会加倍补偿他,这点你不用担心。”姜妙青说,“我也打听过了,你爸爸走得早,家里现在就剩你们两个孩子,你不介意他的出身把他当亲弟弟养,我心里其实很感激。”


    闻瑛生硬地说:“不必,应该的。”


    “你是个好孩子,不过呢,”她转而又说,“你也上大学了,这两年就留恩重一个人在家里,别说他的饮食起居,就连生病也没人照顾。马上他又要读高中了,高中压力多大,晚自习那么晚才下课,肚子饿了还得自己做饭吃,让他这样再过三年,就算你忍心,我这个当妈妈的怎么能放心得下,对不对?”


    看着对面沉默的年轻人,姜妙青接着说:“我现在的丈夫是上市公司的高管,他知道恩重,也愿意我把他带回家里团聚。恩重跟我走,可以进重点名校念高中,出门有司机,家里有保姆,以后不管是深造还是工作,家里都能给他一个最起码的托底,总比赤手空拳出去,和一大批毕业大学生一起投简历强,你说对不对?”


    “这么厉害呢。”闻瑛不禁感叹了一句,状似好奇地问,“冒昧问一下,您和您丈夫是新婚不久吗?”


    姜妙青一顿,回答道:“不是。”


    “结婚挺久了,家庭也富裕,但是这时候才来找孩子。”闻瑛点点头,忽然又问,“您丈夫的身体还好吗?结婚这些年,你们难道没有自己的孩子?”


    姜妙青那张无懈可击的贵妇面孔隐隐出现了裂痕,不悦地扣了一下桌子:“这跟你没关系吧?”


    “没关系。”闻瑛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微微笑着说,“只是担心恩重如果跟你走,身边还有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之类的。”


    姜妙青无视了这句话,说道:“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我没问题了,都挺好的。”闻瑛笑了笑,露出一副抱歉的模样,“但我一向做不了我弟弟的主,您可以把这套说辞对着他再说一遍,看他愿不愿意跟您走。”


    “噢,这样啊,那这件事就简单多了。”姜妙青突然说。


    闻瑛愣了一下,看着她拿起反扣在桌上的手机,附在耳边,亲昵道:“宝宝,过来吧,咱们跟你哥哥面对面地谈一谈。”


    下一刻,姜恩重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推门走进包厢里,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姜妙青身侧。


    姜妙青拿起公筷夹菜进他碗里,热络地说:“宝宝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姜恩重就尝了一口,坐在那里乖巧地嚼嚼嚼,睫毛浓长的阴影垂在雪白的面皮之上,像一个漂亮又听话的陶瓷娃娃。


    闻瑛注视着他,面色异常冷淡,搭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像是忍耐着什么,过了许久才出声问:“为什么?”


    姜恩重抬眼看了过去,很轻地眨了下眼,乌浓的黑眼珠平静又冷淡地望着他,说:“你明知道我从小就想要妈妈。”


    “你在怪我?”闻瑛忍不住问,“怪我瞒着你,不让你见你妈?”


    姜恩重点点头。


    闻瑛别开脸,像是气笑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压抑又愤怒的状态。


    他往后靠在座椅上,就这么一瞬不移地望着姜恩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眼底蔓延,像凿开的冰湖,露出底下寒冷彻骨的水。


    “现在连哥都不叫了?”他问,“你想要妈妈……那这十年算什么?算我白养你了?”


    姜恩重说:“对不起。”


    闻瑛一直看着他,看他毫无留恋的表情,看他们母子之间熟稔的相处……他终于明白前些日子,姜恩重动不动往外跑是去做什么了。


    “……你想清楚了吗?要跟她走?”闻瑛最后问,“你知道她那个家里什么情况吗你就敢跟她走?”


    姜恩重清晰地回答:“她是我妈妈。”


    闻瑛无话可说了。


    姜妙青从包里拿出一张卡,轻轻地推向闻瑛说:“这里面有五十万,密码是恩重的生日,就当是感谢你们这么多年来帮我照顾恩重。”


    闻瑛倾身拈过卡,随意地看了看,抬起眼问:“抚养费?还是补偿费?”


    姜妙青说:“都可以。”


    那张薄薄的卡片“啪”一声被他扔在桌上。


    闻瑛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姜恩重,转头就走。


    姜恩重心里蓦然一空,下意识地想要追上他的脚步。


    在哥哥最恨他的时候,他几乎也要恨上了哥哥


    为什么要走得这么坚决?


    为什么不肯当着姜妙青的面再叫他一声“宝宝”,说一句“宝宝,别闹了,跟哥哥回家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再给他一点点、就算你不是我亲弟弟,我也始终爱你的信心?


    如果这样,姜恩重绝对敢毫不犹豫地拿走妈妈给的五十万,往哥哥离开的方向追去。


    如果这样,他们就有钱给奶奶治病了,姜妙青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她总不能告自己的亲儿子诈骗吧?


    如果这样……


    姜恩重站起身,下一秒,一只柔软的手牵住了他的手掌。


    “没关系,他现在不接我们也能转给他的。”姜妙青问,“宝宝,你是反悔了吗?”


    “……没有。”


    “对啊。”姜妙青微笑着说,“不跟妈妈走,被你哥哥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他也不会再要你了,对不对?”


    姜恩重像只提线木偶一样被她牵着坐回去,低头应了声“嗯”。


    之后半个月,姜妙青忙着办户口变迁的手续,姜恩重一个人闷在酒店房间里,整日整日地昏睡,不想出门,更没有回过家。


    直到姜妙青说要走了,问他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他才终于敢摸出钥匙,来到熟悉的家门口看一眼。


    钥匙拧了两圈,家门反锁着,哥哥不在家。


    姜恩重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庆幸更多,还是遗憾更多。


    阳台的玻璃门居然是开着的,夕阳正在下坠,滚烫的风灌进来,游走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姜恩重走进自己的房间,家具摆设一切都如常,大兔子还掖在被窝的角落里,垂着两条长耳朵,其中一条破了个洞,被哥哥用蹩脚的针法缝好了。


    柜子里衣服鞋子几乎全是闻瑛买的,好些没有穿过,还是全新的;


    幼稚的小黄鸭背包在姜恩重步入二年级以后就尘封在柜子底下,再也没有翻出来背过;


    终于快要塞满的小猪储钱罐,一年多一笔的存折本,偷偷记录闻瑛日常语录的日记,还有他初高中六年的考试试卷……所有这些,姜恩重全都不打算带走。


    他想带走的东西不在家里。


    姜恩重退而求其次,只拿走了小时候那块绿色的小天才手表。


    带回酒店充电,他点开微聊里,第一条就是哥哥的语音消息:


    [宝宝,到家了没有?我给你点了外卖去门口拿啊,包装可能会用订书钉装,拆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又刮到手了。]


    [宝宝,家里是不是下雨了?你的校服在阳台晒,记得收起来不要淋湿了。]


    [宝宝,想哥哥了没?哥哥马上就到家了!前面有家便利店,给你带根冰淇淋回来好不好?想吃什么口味?巧克力脆皮的还是香草薄脆?]


    ……


    一条又一条,多得好像翻不到头。


    姜恩重把这些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手捂着嘴,蹲在床边无声痛哭。


    第50章 记忆与眼前


    两年后,姜恩重在仪州。


    正值夏末,整座城市都在下雨,大门被推开,寒风夹着雨丝涌入屋内。


    阿姨看见门口淋成落汤鸡一样的少年,赶忙给他拿来毛巾:“这么大雨怎么自己淋回来了,给老吴打个电话,叫他去接你呀。”


    姜恩重接过毛巾擦拭头发,随意地说:“没事,吴叔叔去接姑姑了,不麻烦他。”


    阿姨仍在絮絮叨叨,忙活着给他泡一壶姜枣茶。


    姜恩重说:“不用了,我想先去洗个澡。”


    阿姨说:“先喝了再洗,驱驱寒,不然又该感冒了。”


    “他都说不用就别管他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女音突兀地插入对话里,黑发女生斜靠在真皮沙发上看书,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我要喝,给我倒一杯。”


    “明明想喝啊,”阿姨说,“再等一小会儿,马上就好了。”


    女生没再说话,托着脸颊接着看书,漆黑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几缕,精心修剪过的切发扫在耳畔。


    姜恩重与她没有任何交流,拿着毛巾走向楼梯。


    上楼前,他认真地瞥了她一眼,认为此刻她拿在手里的如果不是一本古风言情小说,应该会更有大小姐的气质。


    女生是明明,大名关月明,今年14岁,即将上初三,是姜恩重同母异父的妹妹。


    她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关潇,就是姜恩重认识的那个章鱼哥,他不住在这个家里,一直跟着关叔叔的前妻一起生活。


    第一次家庭聚餐,关潇在关叔叔的几番催促下姗姗来迟,甫一落座,震惊地和桌对面的姜恩重对上了视线。


    吃饭全程姜恩重都气鼓鼓的,大眼睛直盯着关潇,搞得关潇莫名其妙。


    散席后才解释清楚,关潇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遇到过姜恩重的事,也没机会提起,毕竟他一年到头和亲爹的新家庭碰不了两面,而他指的那个和姜恩重有点像的人其实是关月明。


    确实挺像的,三个人站在一起时,姜恩重和关月明的兄妹关系一目了然,关潇更像带着俩孩子出门玩的邻居叔叔。


    如果不是关潇泄露了姜恩重的住址,那就只剩一个理由,其实姜妙青一直都知道姜恩重住在哪里,毕竟这个孩子是她亲手丢下的。


    这么多年她没来看过姜恩重一次,也不存在任何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单纯日子过得挺舒服的,没必要忆往昔的苦给自己心里添堵。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这个顾家又多金的完美丈夫像当年看上刚满二十岁、年轻又漂亮的她一样,又跟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搞起了暧昧,她不知所措,抱着小女儿呜呜哭诉她爸爸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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