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叔叔说,奶奶偏心眼,硬赖在他家不肯走,不舍得让他爸承担养老的责任;
李慧思说,叔叔婶婶没良心,一天到晚就知道使唤奶奶,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接送小孩。
闻瑛没有精力分辨谁对谁错了,他去看望奶奶,看到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皱巴巴的、满是沟壑的手掌覆过来,拍拍他的手背,声音微小虚弱:“没事啊,奶奶知道,瑛瑛是个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了……你爸爸不在了,没人替你打算,这钱攒下来吧,留着以后买房子讨老婆,好不好?”
她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
可是闻飞羽说,她看到奶奶慢腾腾地挪出来,偷偷在柜子里找药吃,对着密密麻麻的说明书使劲看。
走到叔叔家楼下,外面的日头烈得让人眩晕。
闻瑛站立在大太阳底下,忽然折返回去,往楼上跑。
他第一次决定遂了叔叔的意,把奶奶接走,不管是治病还是养老,从此都由他来负责。
忙完回到家,姜恩重在卫生间里的不知道做什么。
闻瑛过去敲了敲门,姜恩重探出一颗小脑袋,“啊哥哥,你回来了?”
闻瑛问:“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呢?”
“那个……”姜恩重犹豫了一下,坦白道,“哥哥,你的牙刷被我不小心撞进马桶里了,我帮你换个新的。”
“隔那么远你怎么撞的?”
姜恩重眨眨眼睛,不敢吭声。
闻瑛垂眼观察他心虚的脸,抱着手臂,凉飕飕地问,“还是故意报复我,拿我的牙刷刷马桶去了?”
姜恩重努力摆出一副真诚可信的模样,可惜不管用,被哥哥恶狠狠地拧了一下脸。
失踪的李慧思,重病的奶奶,自顾不暇的孔麟……
承担责任原来这么消磨人的精力吗?李慧思以前每天也这么累吗?
闻瑛很庆幸,至少这时候还有姜恩重在,虽然这小孩什么忙也帮不上,还得小心翼翼地瞒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度过中考。
但他光是存在着,陪伴在自己的身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撒娇还是闯祸,黏人还是作妖,闻瑛都能感到片刻的安宁与放松。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姜恩重把他的牙刷塞进一个大信封里寄了出去。
几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他与闻瑛确认无血缘关系。
在闻瑛往返于家与医院之间,一边与医生沟通治疗方案,一边向领事馆询问最新进展的时候,姜恩重也开始频繁出门,去酒店找姜妙青。
或许是因为母子血缘的存在,两个人渐渐熟悉起来,偶尔可以一起吃顿饭。
可始终有一股不真实的感觉笼罩在姜恩重心头,有一次,服务员刚上完菜,他就直接问了出来:“你都能当小三,为什么不能打掉我,给我爸生一个私生子?你还会介意这个吗?”
服务员惊异地扫了他们一眼。
姜恩重不在乎,他只盯着姜妙青,观察她的反应,甚至情愿她选择打掉自己,再生一个,这样他和哥哥就是一对货真价实的亲兄弟了。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我没有办法……我当时不能带着你,只能骗他。”
姜妙青说着说着又哭了,她是个眼泪特别多的女人,“你是我的第一个小孩,从你来的第一天起我就想保护好你……妈妈这么爱你,怎么舍得打掉你。”
噢,因为我是她的宝宝,她不舍得打掉自己的宝宝。
姜恩重心想,可是做了她的宝宝,就不能做哥哥的宝宝了。
姜恩重问:“你很爱我?”
姜妙青含泪点点头。
姜恩重毫不留情地说:“可是我恨你,你为什么要出现?”
她的眼睛错愕地睁大了,随即捂着脸痛哭失声,嘴里重复着支离破碎的“对不起”和“妈妈爱你”。
姜恩重冷眼看着她哭,终于理解了这个女人当初的无助与无能伤害她居然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他与姜妙青达成条件,他可以跟她走,但有两个要求,一是不准把他不是闻家的孩子的事告诉哥哥。
姜妙青答应了,殷切地问道:“宝宝,第二个呢?”
姜恩重倚靠着酒店的墙壁,脑袋里浮现出哥哥在别人面前时有些散漫又胸有成竹的姿态,学着哥哥的模样,他要开始谈判了
“第二个,你还钱了吗?”姜恩重问,“还是说,你就是打算让闻家做这个冤大头,替你白养15年儿子?”
“带了的,妈妈带了很多钱。”姜妙青问,“他们对你怎么样?有没有欺负过你?好的话咱们就多给一点,好不好?”
“那得问你了,”姜恩重抬眼看向她,不紧不慢地问,“妈妈,你觉得你的宝宝值多少钱?”
第49章 要哥哥,还是要妈妈?
姜恩重数着日子,等来了中考。
白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明天大概率也是个雨天。他窝在家里懒得动弹,没有一点考前该有的紧张,复习资料摞在桌上一页都不看。
该准备的文具证件是闻瑛完全催不动他,帮他放进书包里的,还意外地从夹层里发现几封小女生的情书。
以防影响姜恩重考试,他全部没收了。
“恩重,明天早上的闹钟定好没有?”
这小孩又不吱声,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闻瑛推开房门,一股冷气森然扑了他满脸,他看了眼蜷进被子里的小鼓包,拿空调遥控器调到26度,走到姜恩重床边,低头打量他。
姜恩重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蚕蛹,半张脸都缩在被子里,睡得有点发红。
闻瑛拨开他凌乱的额发,忽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小朋友软软鼓鼓的脸颊肉竟然消失了,变成一道流畅的弧线,眉眼也渐渐长开,从可爱的小宝宝长成了一个挺抢眼的漂亮少年。
……难怪书包里装那么多情书。
明知道抽条拔节是生长发育的必经之路,闻瑛却觉得姜恩重最近更瘦了,不仅瘦了,话也更少了,小小的胸腔里装着他自己的少男心事。
中考在即,既不背书、也不复习,不知道什么大事值得他如此操劳。
闻瑛没有叫醒他,坐在床边翻看起姜恩重做的笔记,没看几页,蚕宝宝从蛹里钻出来,扯着被子枕到哥哥的大腿上。
刚打一个哈欠,头顶上方传来哥哥的嗓音:“明天就考试了,不起来检查一下有没有落东西?”
“你不是帮我弄好了吗?”姜恩重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说,“你都考过一次了,有经验。”
“隔那么久了,我也会忘啊。”
“忘就忘吧。”
“反正闭着眼睛都能上桐中是吧?”
姜恩重嗯了一声,过了会儿突然问:“如果我不上呢?”
“为什么不上?”闻瑛低头与他对视,笑起来问,“姜小兔,你是打算上了考场也先睡他几觉再说吗?”
姜恩重说:“也行。”
“考试压力很大是不是?”闻瑛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哄着,“没关系的恩重,你正常发挥不会有问题。万一真的考场睡着了,连睡三觉,那也就跟孔麟差不多,他不也顺利地读完高中上大学去了吗?”
姜恩重指出:“他上桐中差了十分,是花钱买进去的。”
“咱们也能买,又不是买不起。”
“如果买不起呢?如果我之前的成绩都是抄来的呢?”姜恩重逼迫他去设想最坏的结果,“如果我只能考四百分,哪所高中都上不去,只能在家待一辈子了呢?”
“那就在家待一辈子嘛。”闻瑛说,“哥哥养你一辈子。”
看着这双近在咫尺的、含笑的眉眼,姜恩重突然问:“你会对我失望吗?”
“为什么要对你失望?”闻瑛迟疑了一下,“你真的考试作弊了?”
姜恩重眨巴着眼睛,没有吭声。
他的眼睛湿了,瞳仁像被水浸过,泛着亮莹莹的微光。不等闻瑛发觉,他一脚蹬开被子钻了出来,靠在哥哥怀里环抱住他,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猫找到了心仪的窝。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闻瑛感觉很不对劲,搂着他的腰不让他掉下去,问道:“……不是作弊的事吧?”
“不是。”姜恩重垂着睫毛,没头没尾地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帮我在外面那家涂记早餐办了一张卡?”
“嗯。”闻瑛问,“然后呢?”
“我发现他们会把前一天没卖完的包子留到第二天接着卖,豆浆也是用粉冲的,哥哥你不要再在那里买早餐吃了。”
“真的啊?那我明天就把卡退了。”
“还有闻飞羽,我撞到她在大街上和一个男生喝同一杯奶茶,她好像早恋了,可是那个男的又和其他女生搂搂抱抱过……她的早恋对象是个渣男,哥哥你去管管她。”
“还有吗?”
姜恩重点点头,又继续说。
他就这样闷头说了一串自己发现的秘密,闻瑛觉得好笑,对着姜恩重的耳朵说:“我们宝宝每天要操心这么多事啊?”
姜恩重又沉默了,空调的冷气,柚子花的香气,还有哥哥温热的怀抱包裹着他,像是一个温柔的网,让他心甘情愿挂在这里,一辈子都不挣脱。
可是,他望着哥哥的侧脸,长长的睫毛缓慢扇动时,那双绿眼睛里总是阖着一点点疲累。
他多担心自己也是让哥哥感到疲惫的负累之一。
担心血缘的秘密真相大白,当哥哥发现姜恩重根本不是他的弟弟,他是一条伪装成弟弟的寄生虫,这十年来的每一天都在吸食他和妈妈的血肉与爱……
哥哥还这样温柔地抱着姜恩重吗?
他还会愿意注视着姜恩重吗?
还是用对待外人的、失望又冷漠的眼神看待他?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工打来的,闻瑛轻轻掰开姜恩重的手臂,起身去外面接电话。
衣角忽然被人用力攥住,姜恩重拉着他,抬起脑袋问:“今晚你陪我在这个房间睡好不好?”
“好。”闻瑛一口答应,揉了揉姜恩重的脑袋说,“不看书就早点休息,明早我送你去考场,考完就可以尽情放松了。”
姜恩重点点头。
他裹着被子等在房间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房门,等待它再一次被打开,哥哥接完电话就回来。
却听到外面传来关门的声响,哥哥出去了。
姜恩重抱紧膝盖,整个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抑制不住发着抖。
他捂住眼睛,在心里哀求:……再多陪陪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