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她哭完好多了,年幼的关月明被她吓坏了,一连几星期怏怏不乐,不再笑,也不说话,不跟任何人亲近,经学校老师提醒后,在医院诊断出了中度抑郁。
关月明是关叔叔的第二个孩子,四十岁那年老来得女,是他的掌上明珠。
这么多年来,他在宝贝女儿面前辛苦搭建的童真堡垒和好爸爸形象,被姜妙青的几通哭诉全毁了,他怒不可遏,和姜妙青大吵一架,直言她根本不配当一个妈妈,禁止她再跟关月明有任何交流。
姜妙青说如果不是他在外面勾三搭四,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才是罪魁祸首。
吵来吵去,关月明病得更严重了,只有被关潇接出去玩的时候心情会好一点,但关潇自己也很忙,平时顶多陪她打个电话聊聊天。
关叔叔一筹莫展之际,姜妙青突然想起来关月明还有个哥哥,就是被她遗弃多年、不闻不问的姜恩重。
被接回来第一天,关叔叔与姜恩重进行了一番恳切的交谈,讲清楚三点:
一、你不是我亲儿子,但只要来了,在家的待遇就跟明明一样,想要什么直接说,叔叔都给你买;
二、明明很喜欢你,但你要记得她是个病人,经不起刺激,平时多让着她点,别在她面前一口一个“妈妈”,你可以管你妈叫“阿姨”或者“姑姑”,都随你;
三、有些话叔叔得提前告诉你,以后家里的财产都是留给明明和关潇的,你别想着跟他们争,等你毕业了,想在哪里生活,叔叔就在哪里给你买套房子补偿你。
甜枣和大棒夹杂的比例刚刚好,一下就让姜恩重听懂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定位就是大小姐乡下来的陪读哥哥。
不知道是不是关叔叔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大小姐从始至终没拿正眼看过他,他从哪看出来的“很喜欢你”?
关潇私底下也和姜恩重议论过这件事,十分震惊:“我爸在你面前自称叔叔?他都五十五了,这老东西怎么这么不要脸?”
姜恩重说:“那我总不能管他叫爷爷吧?”
“当年我就想不通,你妈才二十出头,长得又漂亮,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就嫁给了我爸?”关潇口无遮拦地说,“他那会儿已经四十了,娶的小妈比我大不了几岁,他敢娶我都怕他不举。”
姜恩重心想:就算不举也只是个小缺陷,在我妈的对象里已经算优质男人了。
姜妙青的初恋男友是姜恩重的生父,现在监狱服刑,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街头混混。
当年姜妙青在职校礼仪队活动,被来开讲座的闻父看上,动不动发几条文绉绉的暧昧短信邀请她出去玩。姜妙青第一次碰到这种有文化的流氓,不知如何拒绝,询问男友,男友出了个畜生般的主意,让姜妙青陪他玩玩,从这个男人手头搞点钱给他花。
后来钱没搞到多少,她肚子大了,男友和闻父都觉得是自己的,让她生下来,她就生了。
没过多久,男友因为街头斗殴捅死了人,被抓去坐牢了。
她心神不定,闻父哄她,等孩子生下来就跟她结婚。
可等姜恩重生下来,她发现了两件事:闻父已经再婚了,结婚的说辞就是为了骗她安心生孩子;刚出生的这个小孩,她越看越像那个在坐牢的垃圾男友。
从没有过主见的姜妙青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趁闻父还没发现,扔下这个孩子跑了,忘记过去的一切,去大城市里重新开始。
上天果然足够眷顾她,很快她就遇到了关叔叔,很快就生下了关月明,很快就开始了她幸福的婚姻生活。
了解完前因后果,姜恩重发现,人人都有了不用对他好的理由。
他是闻家的私生子,关家的拖油瓶;是姜妙青年少不经事时被男人哄骗的一个污点,她避之唯恐不及很正常;是闻父骗孩子不成反被扣上的一顶绿帽子,扔掉犯法不说也没法解释,只能捏着鼻子养着,难怪他时常疏忽自己,难怪他让姜恩重记着他的恩情……
没有任何人亏欠他,而他生下来就亏欠了所有人。
意识到这件事后,姜恩重和关潇开玩笑:“我能管大小姐要两片治抑郁的药吃吗?”
关潇却当了真,说:“你又没病吃什么药?小心吃坏了脑子。”
可能是担心两个弟弟妹妹都被家里逼成精神病患,关潇跟乐团请假,带他们俩去海岛度假散心。
赤脚踩在柔软的沙滩上,姜恩重弯腰拾起一枚乳白色的贝壳,海风将他的短袖衬衣吹得鼓胀起来。
他攥着贝壳,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平面出了会儿神,回过头告诉关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海。”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人生里的所有第一次,都应该是哥哥陪他一起经历。
潮水裹着泡沫翻涌而来,关月明拎起天蓝色的裙摆避免被打湿,听到姜恩重的话,她突然侧身看向他,仰起脑袋说:“好可怜哦。”
姜恩重眨了眨眼睛,俯视比他低一个头的关月明。
明明她才是小小一只需要仰头看人的那个,但姜恩重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好像在注视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
在岛上度过一周,喝椰子汁,吃时令小海鲜,早起陪关月明拍日出,关潇骑摩托艇轮流带他们海上冲浪,泡在酒店的无边泳池里安静发呆……
直到关潇的假期结束。
回途在机场,姜恩重推着行李箱随意一瞥,呼吸蓦然停止,望着广告大屏里闻瑛的脸怔住了。
他以为自己一天到晚想着哥哥,终于出现了幻觉,真要管大小姐要几片药吃了。
“他确实蛮帅的,但你为什么要盯这么久?”关月明摘下墨镜看了看大屏,扭过头来问姜恩重,“眼睛都看直了,你是gay吗?”
关潇按了按关月明的脑袋,让她别乱学网上的人说话,看个广告而已,什么gay不gay的。
姜恩重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忽然反应过来,这里是仪州,不是小小的桐中了。
不会再有人一见到闻瑛,就笑嘻嘻地问他“哎你弟弟呢”;也不会再有人一见到姜恩重,就知道他是闻瑛的弟弟;
距离他离开哥哥,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新的学期开始了。
好像一夜之间,人人都知道闻瑛是谁。
在学校里,姜恩重经常能听到哥哥的名字,知道他签了模特公司,又从平面模特跨入演艺圈,成了当红大明星,很多小女生把他的挂件挂在书包上。
那部学生作品后来即便入围了国际电影展,获选最佳学生短片,也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却在此时被人翻出来,成为网上疯转的名场面。
姜恩重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昨天他还在因为闻飞羽一天到晚叫“哥哥”跟她吵架,这个世界上就多了无数个喊闻瑛“哥哥”的人,他们像寻金一样考古他的过去、剖析他的爱恨、解读他的思想。
闻瑛配合地袒露一切,于是
他们知道闻瑛的右眼比左眼瞳色更深一点,因为单眼600度近视,早年还受过两次伤,所以每隔半年就要去医院做检查防止病变;
知道他成名以后赚的第一笔钱买了栋别墅,但不装修,也没时间进去住,第二笔捐给了母校桐中,盖了栋楼,他想给楼起名“吉吉国王楼”,被一位老师严厉驳回了;
知道他人生第一次正经做饭做的是鸡汤,因为不知道要提前焯水,被人说是老母鸡泡脚水……
他们知道的越来越多,姜恩重知道的越来越少。
记忆里的哥哥在变薄、变窄、变得不立体,变成广告大屏里一道光鲜亮丽的影子。
他所了解的闻瑛,变得和陌生人一样多。
第51章 蚂蚁搬家式扣款记录
早上起迟了二十分钟,姜恩重急匆匆下楼,顾不上应付阿姨的嗦,两口干掉一个荷包蛋,拿上瓶牛奶就往门口走。
阿姨追过去问:“天天跑那么快,炒年糕都不吃吗?”
一转头,正撞上下楼的关月明,她扎起长发,穿戴整齐,穿的居然是仪中的蓝白校服,不是平日里的白色长睡裙了。
阿姨愣了一下,惊讶地问:“明明今天去上学呀?”
关月明应了声“嗯”,背着书包在餐桌前挑挑拣拣地拿了片吐司面包,跟在姜恩重身后。
姜恩重在玄关门口回头,问道:“你现在跟我一起出门会不会太早了点?”
关月明咬了一口面包,然后说:“没关系。”
坐上车,姜恩重陷进座椅里,撑着脑袋打哈欠。
关月明细嚼慢咽地吃着面包,余光悄悄瞥他一眼,忽然问:“昨晚她去找你了?”
姜恩重侧头:“你听到了?”
“她是不是有病?”关月明说,“对谁都能掏心掏肺地倾诉自己的苦。”
姜恩重纠正她:“不对外人倾诉。”
“所以从不看心理医生。”关月明冷漠道,“她觉得自己不看病就没病,整个家就我一个精神病。”
他们说的人是姜妙青。
第一次见到姜恩重的时候,她哭了很久,那时姜恩重很天真地以为那是对自己压抑已久的母爱,还因为出言中伤过她有些愧疚……后来才发现姜妙青压根不会往心里去,她哭只是因为她爱哭而已。
很多事情都能让她情绪崩溃。
关叔叔又在外面四处留情了,关月明叛逆期又拿她这个妈当空气,一起吃喝玩乐的小姐妹在背后蛐蛐她出身低没本事也看不住老公……
还有姜恩重光顾着写作业不搭理委屈的妈妈。
姜恩重一度很慌乱,不知如何应对,慢慢地知道扯几张纸巾递过去,直白告诉她:“你能不能不要总在我面前哭?很吵,我也不想听。”
结果很容易预料,姜妙青更崩溃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灰暗浓稠,像一头面目狰狞的怪兽,指责他和关月明一样,是头没心肝的小白眼狼。
眼前这个女人是妈妈,生他的妈妈,姜恩重却觉得,自己并没有熟到能够承接她的崩溃与眼泪。
那就把她当怪兽吧,他对怪兽说:“哦,那我就是吧。”
后面见得多了就习惯了,有时候姜恩重感觉她的心智始终停留在二十岁出头,是那个被坏男人耍得团团转,一遇到事情就不知所措的小姑娘。
可他不知道怎么帮她走出来。
大脑放空的时候,会突然发散到过去的日子,想起李慧思一个人养家的时候,她也会抱怨上班累,但是没有更多累的细节,回家还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想起她和哥哥背着自己说的悄悄话,说的是什么呢?是不是一些不能让小孩子知道的沉重话题?
姜恩重很想念李慧思,得知他跟亲妈离开后,她会不会像哥哥一样,对自己失望透顶?
这两年里,姜恩重莫名有了眼泪羞耻症,每当想哭时都会努力克制自己,一定不要掉眼泪。
因为一想到可能是遗传,就会全身毛骨悚然。
在“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这一点上,他和关月明一定很有共鸣。
车停在校门口,外面下起了毛毛雨。
姜恩重拿上车里一把黑色大伞,撑着关月明一起走了一段,来到栽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他把伞留给了关月明,大步跑进校舍楼里。
“班长,迟到了哦。”
靠窗的女孩子调侃他,姜恩重偏过头,朦胧的窗玻璃倒映出少年青春又淡漠的面庞,黑发在这样的雨天里显得有些凌乱,像一只被揉搓起静电的猫。
窗户后面的女孩子顿时笑成一团。
姜恩重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她们。
她们探头往走廊张望,催促道:“班长快点快点,别发呆了,小唐马上就来了。”
姜恩重眨眨眼睛,应了声“哦”,抬腿往后门走去。
姜恩重是高三7班的班长。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做三年的班长。
他不是一个很有集体荣誉感的人,也不容易被集体氛围所感染,高一军训完同学们都围着教官依依不舍地道别,有些还哭了,只有姜恩重在找角度,试图混在人堆里踹一脚教官的屁股,以报罚站之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