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他轻轻吸了口气,捂住眼睛,倒在哥哥的床上。
因为哥哥没有发现,也就没有及时哄他,姜恩重更加地生气了,连续一个星期都不肯接哥哥的视频电话,回消息的时候也没有好脸色,不管他说什么都只回一个“哦”。
李慧思在群里发了一串鼓掌的小表情,恭喜闻瑛的人生体验又多了一项,只有姜恩重没有在后面跟队形。
很久以后,姜恩重才开始回想他对哥哥的刻意冷淡有没有伤害到哥哥,在他不停地用发脾气、无理取闹来迁怒哥哥的时候,哥哥有没有为他的任性感受到无奈或者受伤……
那时,他想不到这个。
他以为自己才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那些因为相隔两地而导致的隔阂与埋怨,就是姜恩重此生最难过、最孤独的时刻。
是吗?
不是的。
人生还有很长。
他记忆里那些让他感到不愉快的瞬间
闻飞羽总是来家里过暑假,抢占他与哥哥不多的相处时间,姜恩重每天都在和她吵架;
妈妈用买礼物和发红包敷衍他,说好要回家又因为各种事取消行程,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姜恩重希望落空;
在婶婶家里吃饭时经常被她使唤去洗碗,姜恩重不喜欢洗碗,奶奶收拾好碗筷说她洗,姜恩重又会过意不去,抢过来自己去洗了……
这些琐碎又无聊的片段时常让他感到烦闷,很难聚齐的小家,讨厌的看亲戚眼色的日子,还有别扭等待哥哥主动关怀留守弟弟的时刻……他以为幸福遥不可及,从未有一刻真正地降临过他的生活。
但当这些片段从他的生活里永远地抹去时,他才发现它们本质上都是幸福的。
因为那时哥哥还是他的哥哥,他们的关系还没有迎来急转直下的时候,还没有走向哥哥对他忍无可忍的时候。
初三下学期,孔麟的豹纹守宫小美寿终正寝。
它从上个月开始就不吃不喝,肥肥的尾巴懒得摇动一下,直到今天下午,姜恩重翻开它的躲避屋,发现它一动不动,已经没有呼吸了。
小美在他们家待了八年,比起孔麟的宠物,更像是他和哥哥的宠物。
他盯着饲养箱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想起来拍一张照片发给哥哥。
闻瑛回复:别怕,放着等我回来处理。
姜恩重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哥哥没有回消息,他和孔麟各忙各的,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说过话了,对姜恩重的近况也疏忽了很多。
姜恩重刚因为一件小事发作和他吵过一架,那时闻瑛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压着火说:“恩重,这段时间能不能消停会儿,别闹了?”
胆子肥了,不哄人还要发脾气,姜恩重气咻咻地挂了他的电话。
但想着哥哥要回来了,姜恩重还是决定原谅他。
几乎是放下手机的同时,屋外传来“咚咚咚”三下,有节奏的敲门声。
姜恩重跑出去开门,不是哥哥,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外。
长卷发,柔美的眼睛,长相是一眼就能看出的漂亮,提着一个精致的手包。
与姜恩重对上视线的瞬间,女人的眼睛湿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恩重?你是姜恩重吗?”
姜恩重有些疑惑,看着女人从未见过却莫名有些熟悉的面庞,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女人的下一句话证实了他的想法,她哽咽地说:“宝宝……我是妈妈啊。”
在姜恩重不再需要妈妈的时候,妈妈出现了。
如果早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会躲进家这个唯一的安全屋,一辈子都不打开这扇门,直到哥哥回来的那一刻。
因为她带给姜恩重的除了妈妈这个空置多年的身份,还有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咔擦一下,砍断了维系在他与哥哥之间的那条血缘线。
让他的存在,李慧思与闻瑛对他的宽容,他与哥哥近十年的陪伴,全都变成了一个谎言,一个笑话。
第48章 宝宝的价值
闻瑛是被深夜一通电话惊醒的。
闻飞羽突然打过来,问他:“哥哥,你最近有和大伯母聊天吗?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啊?”
“……可能在忙吧。”闻瑛问,“你有事要找她?”
小姑娘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奶奶之前经常肚子痛,又不肯去做检查,总是自己买止痛药吃,前阵子止痛药也不管用了,妈妈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来得太迟,已经肠癌晚期了。我和妈妈都想给奶奶做手术,可是爸爸说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治也治不好,他托人给奶奶抓点中药吃,奶奶也同意不治了,今早就出院回家了。
“我刚下晚自习回家,听到奶奶在房间里哭,她出来我就躲起来,看到她走到柜子前面找药吃,说明书上面的字特别小她看不清,就一直看一直看……可是柜子里都是一些感冒药退烧药,那些药治不好肠癌啊。
“哥哥,奶奶也不想死对不对?她也想治好自己对不对?那她为什么要出院,为什么要同意不治病了?
“我想给奶奶治病,可是我没有钱,我问大伯母借,跟她说等我长大工作了立马还她,可是、可是大伯母不理我……”她含着哭腔问,“大伯母为什么不理我?可是除了她我找不到其他人了……呜呜呜哥哥,我该怎么办啊?”
“小羽,别哭了,我明天就买票回家。”闻瑛说,“你现在早点睡觉,不要想太多,照常去上学就好,奶奶治病的事我去跟你爸爸商量。”
闻飞羽抽噎几声,乖乖地说:“好,哥哥我等你回来。”随即挂了电话。
闻瑛揉了揉脸,掩去疲惫的困意,低头翻看手机,屏幕光幽幽地照着黑夜里那双寂绿的眼睛。
孔麟问:联系到你妈妈的公司总部了吗?他们怎么说?
闻瑛回复:他们也在找,说有消息会立刻通知我。
孔麟:那就好,你也别太担心了,不会有事的。
闻瑛盯着页面看了一会儿,按灭屏幕,没有再回复。
李慧思失联了。
孔麟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那天他有个文件想让李慧思帮忙看一眼,李慧思说她暂时没空,晚点回来再看。
孔麟等了整整两天,李慧思都没有回来。
他心惊胆战地问闻瑛:怎么回事,咱妈嫌我烦了吗?
闻瑛才发现自己也联系不上李慧思了。
她所在的地区几天前刚发生一起街头枪击事件,闻瑛和孔麟赶紧去查遇害名单和照片,没有看到中国人的面孔。
她没有卷进枪击案里,但也没人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瑛第一时间联系领事馆,又跟李慧思的公司总部取得联络,希望能从她的同事那边得到她的下落,然而始终没有结果。
他之前一直以为李慧思选择了她自己的生活,顺便关照一下几个小孩,直到此刻才发现他、孔麟、闻飞羽,这个家里居然人人都在找她,人人都离不开她。
如今她失踪了,那些看不见的重担轰然压向他尚未成熟的肩头
闻瑛毫无准备。
当意外发生时,每个人都毫无准备。
姜妙青没有待太久,走的时候给姜恩重留了她的电话和入住的酒店地址。
姜恩重不想看,团成团扔进抽屉里。
他坐在椅子上,夕阳笼罩周身,全身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什么本来应该存在的重要的东西。
直到门外传来开关门的响动,他猛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
扶起时手腕一阵刺疼,翻过手,才看到右手跳动的脉搏处,被他自己掐出几道惨白的指痕。
姜恩重调整呼吸,极力伪装出平常的模样,出房间迎接哥哥,欲盖弥彰地朝他笑了一下。笑完才发觉自己的神情有多不自然,但好在没被哥哥发觉。
闻瑛风尘仆仆,走过来弯腰抱住了姜恩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接着放下包,进房间看死去的小美,两个人一起下楼,在花坛里挖了个深坑埋掉它。
填土的时候,姜恩重看着坑底一动不动的小美,想起了远在澳洲的孔麟,又想起孔麟第一次带小美来家里的那天,他趴在玻璃前面和小美说话,哄它说:“小美小美,暂时忍一忍,等我爸消气了我就带你回家。别怕,不要多久的。”
可是小美到死都没能回去,就连孔麟自己也回不去了……他们都没有家了。
想着想着,眼泪“啪嗒”砸进了泥土里。
闻瑛看了他半晌,问道:“你之前不是一直不喜欢它吗?”
姜恩重抹了抹眼睛,闷声说:“现在也不喜欢。”
闻瑛笑了一下,站起身,从头顶一棵茂盛的四季桂树上折下一簇桂花,插进新起的土包上面,然后说:“走吧。”
晚上,姜恩重抱着枕头找哥哥,想和他聊聊天,可是哥哥总是有打不完的电话。
他趴在夏凉被上,等得昏昏欲睡,朦胧中望见哥哥洗好澡出来,停在床边,俯身碰了碰他的脸颊。
疏朗中带点疲倦的眉眼映入姜恩重眼底,他呆呆地望了一会儿,脑子里蓦地浮起一个念头:我跟哥哥……长得确实一点也不像。
随即,眼皮越来越沉,他睡着了。
姜恩重穿着件宽松的青蛙t恤和短裤趴在床上,睡姿依然奇差,像只手长腿长的小青蛙,这么多年了,睡觉也没点长进。
闻瑛往他的大腿肉上拍了一巴掌,把压在身下的夏凉被拽出来,手动帮他翻面,重新盖好被子。捋了捋他额前翘起来的短发,低声问:“不是要跟我聊天吗?这么快就睡了?”
手机“嘟”的响了一声,他拿起看到时间,才意识到并不快,已经过零点了。
姜恩重等了他两三个小时,终于撑不住了。
他坐在床边,注视着姜恩重恬静的睡脸,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拨开额发,往他的眉心亲了一下。
他关灯躺下,听着身侧另一道清浅的呼吸,身体深处那股疲乏涌了上来,在久违的安心与平静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麻痹已久的困意。
第二天,闻瑛带着十万块上门去找叔叔。
他提前了解过,肠癌的治愈率很高,手术费也没那么高昂,如果叔叔不舍得花钱,那这笔钱可以由他来出。
就是之后可能要过得节省一下,再找点兼职,承担他和姜恩重两个人的生活费用。
“是,手术费十万够了,那然后呢?动个手术人就没事了,彻底好了?手术完得吃药吧?得放疗化疗吧?得给她补充营养吧?得有人照顾她给她护理吧?这钱谁来出,人谁去照顾?”
叔叔抖了抖烟,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帮小孩子,想问题总是这么简单。小羽那丫头也是,哭着喊着说我不给她奶奶治病,是我不治吗?也不看看她奶奶多大岁数了?身体又差,肚子里开刀的事能马虎吗?万一在手术台上出事,钱花了,人也没了,谁来负责?”
烟雾缭绕里,闻瑛看着叔叔不以为意的脸,忍不住想,如果来的不是自己,坐在这里的是李慧思,那这十万块掏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更有分量?
“那就不治了,在家里等死?叔叔,她不只是我和小羽的奶奶,她还是你亲妈。”闻瑛说。
“亲妈?她是你爸的亲妈,是赖在我家不走的一个死老太婆。”叔叔满脸讥讽,仿佛奶奶的病是老天替他出了一口多年的恶气,“你们看她整天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实际呢?从小就偏心你爸爸,好吃好玩的藏起来紧着他,家里的苦力活全是我干,她多疼你爸,养老都不舍得让你爸多出一份力,硬赖在我家,吃我的住我的,你爸走了,她巴巴地就把字给签了,生怕你和你那个后妈受一点委屈,怕我们家占你们一点便宜。”
“闻瑛,你觉得我没良心,你有,那你替你爸负这个责,把这死老太婆接走,治不治,怎么治都由你,别光耍嘴皮子工夫,以为掏个几万块钱出来就多有本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