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穿过林荫道跑向高中部时,头顶的太阳仿佛能扎穿榕树茂密的树冠,依然聚光在他身上,让他产生了一股难以挣脱的眩晕。


    仿佛天上的神仙发现了这一切。


    仿佛姜恩重是一个卑鄙的作弊者,陈则灵成绩退步,陈则灵被议论,陈老师扇向陈则灵的一巴掌……都与他有摆脱不掉的连带关系。


    闻瑛刚下课不久,正往楼下走,在二楼的拐角瞥见逆着人流蹬蹬蹬往上跑的姜恩重,出声叫住了他。


    “后面有狗撵你?跑这么急。”


    姜恩重抬起眼,呼哧哧喘着气,闻瑛走到他身前,手背贴上他潮红的脸颊,问他,“吃饭了没?”


    姜恩重边喘边点头。


    闻瑛拎着他到旁边的走廊前面等一会儿,午风穿过教学楼前的几棵香樟树,带着丝凉浸浸的木质香,扑了姜恩重满身,被热晕的脑袋似乎清醒了些。


    见他急促的呼吸平复过来了,闻瑛带他下楼,楼梯口正遇到拎着外卖回来的同班女生。


    闻瑛管她们借伞,两个女生对视一眼,故意问他:“男的也怕晒黑啊?”


    闻瑛回答:“男的不怕,大帅哥和小帅哥怕。”


    女生听得吃吃直笑,看了眼躲在闻瑛身后的姜恩重,把伞递给他们,和闻瑛开玩笑,说他怪不要脸的。


    闻瑛欣然接受了这一评价。


    她们又说:“别带坏了弟弟!”


    闻瑛笑着说:“带不坏,我弟弟最乖了。”


    躲在小花伞撑开的阴影里,姜恩重跟着哥哥出校门,走进一家时令餐馆。


    姜恩重吃过了,闻瑛就只点了一份米饭和菜,给姜恩重点了个黄鸭叫豆腐汤。


    等餐的时间,听他慢慢说完期中考的事,闻瑛问:“你很内疚吗?”


    姜恩重抱着杯子喝水,轻轻地点了点头。


    站在旁观者的视角,闻瑛冷静地跟他分析:“但这不是你的问题,与其说你抢了她的第一,不如说她不具备稳定拿第一的实力,不然她最起码也应该和你并列,对不对?不管是知识掌握得不够还是压力大遇到难题慌神了,这些问题尽早暴露出来对她反而更好,不能怪到你身上。”


    姜恩重说:“可是,如果我没拿第一,她就不会被陈老师打了。”


    “这就是她和她妈妈之间的矛盾了。”闻瑛说,“是她妈妈不能接受自己有一个会犯错、会失败的小孩,你顶多算是夹在她们之间的一个小倒霉蛋而已。她们也没有跑过来责怪你,你就别给自己揽那么大的责任了,知不知道?”


    姜恩重垂着脑袋点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说:“可陈老师以前明明很爱她。”


    “现在也爱,”闻瑛说,“但不是所有爱都会让人觉得舒服,有时候还要附加很多额外的要求。”


    姜恩重不解地抬起眼:“什么意思?”


    闻瑛抬起手,随便在桌子旁边划了一道,说:“假设这里有一条线,你跳过来,我就更爱你五分,你会跳吗?”


    姜恩重点点头。


    “能跳过吗?”


    姜恩重想象了一下那条线的位置,点头。


    闻瑛又往上抬高了一点,姜恩重继续点头。


    闻瑛把线抬高到了头顶之上,姜恩重开始犹豫了,闻瑛问:“达不到了对不对?但你会不会想再试一下?”


    姜恩重说:“会。”


    闻瑛说:“那如果我再告诉你,这三次提高的线,对应我给你的爱其实是同一个五分呢?因为你最后一次没达到,我又把这五分收回了。你心里是什么感受?”


    姜恩重看着他的脸,慢慢地说:“哥哥你不爱我了。”


    “对,是不是不爱我了。”闻瑛说,“那个女生一直在跳她妈妈给她划的线,跳过了就是下一次更高的标准,没跳过就是妈妈不爱我了。这件事外人干涉不了,只能她自己解决。”


    姜恩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她爸爸呢?也干涉不了吗?”


    闻瑛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噢他可以。没爸太久了,忘记正常人家有这么个东西。”


    “不过,”闻瑛突然又问,“你说是做了我初一时候的卷子才考的第一?那么久了,你从哪儿找的我初中的卷子?”


    姜恩重眨巴几下眼睛,用“好饿哦哥哥我的鱼汤怎么还没好”岔开了这个话题。


    喝完鱼汤,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姜恩重拉着哥哥去逛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走在路上仰起脑袋问:“哥哥,你有给我划过线吗?”


    “没。”闻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恩重怎么样我都最喜欢你。”


    姜恩重朝他笑,心里却想:哥哥又骗人。


    隔着校服蓝色的衣袖,他摸到了手腕处跳动的脉搏,血管里蜿蜒流淌的红色血液,就是连在他与哥哥之间斩不断的那条线。


    也是哥哥给他划定的那条线。


    第45章 上天的旨意


    闻瑛跟在姜恩重身后,看着他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梭,挑心仪的本子。


    这个小朋友对本子有自己的偏好,练字本、周记本、日记本都要选符合他心情的款式图案和纸页手感。


    之前孔麟在桌上随手乱翻,翻出一本带绳子的红色兔头本,问闻瑛这是什么。闻瑛说恩重的日记本,孔麟还不相信,谁家日记本不藏起来,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书桌上。


    闻瑛说:“他下了咒。”


    孔麟:“什么东西?”


    闻瑛让他看本子的侧边,有个中二期小朋友用红笔描了一竖血淋淋的“偷看者死”,触目惊心,孔麟立马将本子奉回了原位。


    “看吧。”闻瑛忍俊不禁,“非常管用。”


    他确实没有翻开看过,如果翻开了,就会发现这个小朋友担心咒语奏效,在扉页又补上一句:哥哥(闻瑛)除外。


    姜恩重抱着本子回头,发现哥哥没在自己身后了,他停在这排货架的尾端,微微侧头注视着什么。


    姜恩重走过去,也探头瞄一眼,瞳孔愕然放大,忍不住说:“她”


    闻瑛捏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轻地:“嘘。”


    搂着姜恩重的肩膀把他带回了货架后面,店门口传来“欢迎光临”的感应声,穿着蓝色校服的女生离开文具店,脊背笔直,走进惨白的日光里。


    姜恩重怔愣了很久,才抬起脑袋跟哥哥确认:“她没有付钱……”


    闻瑛点头。


    “为什么?”姜恩重不解地睁圆了眼睛,“她家里又不缺钱……”


    就在刚刚,他清楚地看到她拔下几根笔塞进校服衣袖,然后目不斜视地出去了。


    那道直挺挺的身影,苍白寡言的侧脸,就是陈则灵没错。


    他想不通,陈老师不给她钱花吗?


    几支笔而已,又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值得去偷吗?


    “恩重,每个人都有自己排解压力的方式。”闻瑛说,“只不过有的方式是好的,有的方式是错的。”


    姜恩重说:“那我”


    “不要管。”闻瑛说。


    姜恩重不禁望向哥哥,那双浓绿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平静地看着他说:“你不想置之不理,要么告诉陈老师,也就是她妈妈,要么直接面对她本人,告诉她我发现你偷东西了。这两种方式都会刺激到那个女生,造成你预料不到的后果。”


    “可是没有人管,她学坏怎么办?”姜恩重问。


    “你以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学坏吗?”闻瑛说,“你们是初中生了,又不是刚上小学,一个初中生做坏事只有可能是她想学坏,没有其他理由。”


    他从姜恩重手里抽过本子,拿去结账。


    “欢迎光临”的感应声再度响起,姜恩重不由地回头看了眼坐在收银台后面的胖店主。


    那是个圆圆脸,长相很和气的阿姨,电脑屏幕显示的监控画面缺了几块,她还不知道有人在她的店里偷东西。


    姜恩重很纠结,可是哥哥让他不要牵涉其中。


    他说这是别人自己的事,如果把控不了事态的发展,那最合适的处理方式就是不管,当没看见。


    姜恩重觉得哥哥有点冷漠。


    闻瑛重重地搓揉几下他的脑袋,一脸无谓地说:“你又不是警察,拯救歧途少女轮不到你,抓小偷小摸也轮不到你,你就每天背着小书包乖乖去上学就很棒了。”


    姜恩重顶着哥哥的手,瞄他一眼,眉心依旧纠结地拧着,不知道该不该听哥哥的话。


    晚自习的时候,姜恩重仍想着这件事,撅着根笔,翘起椅子皱眉苦思。


    微微偏头,忽然留意到教室某个方向投来的目光。


    他拿下笔,掏出草稿本划了一道,记下对方瞥过来的次数18次,一节晚自习,徐智波偷看了他18次。


    下课铃响,闻瑛被前排同学召唤过去讲题了,姜恩重坐在椅子上,伸手拦住了从教室后面经过的徐智波,告诉他:“那天的事我没告诉哥哥。”


    徐智波竖眉瞪着他,色厉内荏地问:“我怕你告诉他?”


    姜恩重说:“你当我会怕吧。”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哥哥叫他不要管陈则灵的事,因为此刻他也一样,不希望事态升级,让徐智波这个人影响到哥哥。


    毕竟他那天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和徐智波之间更没任何来往与恩怨,或许只是一时的情绪上头。这半个学期过得风平浪静,也证实了他没想对自己怎么样,可能还挺心虚的。


    姜恩重希望他可以一直这么心虚下去,等到高考结束,管他上大专还是做混混流氓,从此消失在哥哥眼前。


    周六要开家长会,姜恩重没有带回来给闻瑛看,模仿哥哥的笔迹填好回执单,勾选了不参加交上去。


    居然被哥哥发现了,打电话给陈老师问具体时间。


    姜恩重听完了电话全程,站在旁边不吭声。


    “你笨啊?”闻瑛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小兔立正的模样,好笑地戳了下他的脑门,“我没上过初中是不是?考完期中就是家长会这种常识我会不知道吗?”


    姜恩重摸了摸额头,小声嘟囔:“你不是要上课吗?”


    “请半天假而已,能耽误多久。”闻瑛说,“而且,我也去不了几次你的家长会了。”


    姜恩重点点头。


    夜里他忽然醒了,听见外面的风声。


    窗户没有关严,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稀疏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像流淌的水波。


    姜恩重很轻地眨了眨眼,想起自己正睡在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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