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知道了。”
闻瑛停笔,摘下耳机,对上姜恩重乌亮的大眼睛,神情有些复杂,抽了张纸给他擦嘴巴,问道:“你很开心?”
姜恩重点点头,递给他鸡腿。
“开心就好。”闻瑛没接,起身说,“你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姜恩重抬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有一个成语叫先礼后兵,”闻瑛攥了一下他抓着鸡腿的小手,意有所指地说,“这个就是‘礼’。”
“礼是礼物的意思。”姜恩重看着鸡腿,抬起脑袋问,“那兵呢?”
闻瑛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怜爱道:“宝宝,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慧思把行李箱推进卧室,还没来得及整理,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尘封已久的鸡毛掸子。
镜面里映出她拎着鸡毛掸子从走廊经过的身影,姜恩重已经吃完两只大鸡腿,搓洗干净手指头,跑出卫生间,像根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后,殷勤问:“妈妈,我们又要大扫除了吗?”
“下次吧。”李慧思说,“今天太晚了,就不搞卫生了。”
姜恩重说哦,小手捋了捋掸子上柔软的鸡毛,仰起脑袋问:“那拿这个干什么呀?”
李慧思瞥他一眼,高深莫测地说:“拿来给你上堂课好不好?关于鸡毛掸子的第二种用途。”
姜恩重崇拜地“哇”了声,说:“好呀。”
圆眼睛里透着天真,引得李慧思目光奇异地看向他。
这小孩一会儿机灵一会儿傻,让她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以防万一,她让姜恩重先到一边玩去,招招手唤闻瑛过来。
“干嘛?”闻瑛警惕瞄了眼她手里的鸡毛掸子,“该招的我都招了,病历本和缴费单也都发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对嘛,你这样的才是犯错后的正常反应,恩重怎么回事?一点都不带心虚的。”
李慧思抖了抖鸡毛掸子,审视他问,“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不是你的主意?”
闻瑛坦坦荡荡地朝她伸出手:“你觉得是我那直接打”
“啪”一声,李慧思重重敲他一下。
闻瑛倏地缩回手,掌心火辣辣得疼,他甩了甩手:“……真打啊?”
李慧思抱着胳膊说:“应该不是你,如果是你只会让人家当众出出丑,集体霸凌这种事后果和风险都不可控,不是你的闯祸风格。”
闻瑛抬眼,绿幽幽地望着她,哀怨道:“知道你还动手?”
李慧思说:“我打你是因为你自己承诺的事没有做到,管不好弟弟,还得我回来替你们解决问题。”
闻瑛垂下睫毛,放弃挣扎不吭声了。
“当初怎么说的?你能管就听你的,管不了出了事就听我的,结果呢?眼睛伤了不敢说要瞒着我,现在惹出更大的事了吧。”李慧思凉凉地问,“闻瑛,你觉得你的承诺还能作数吗?”
“……”
妈妈和哥哥很久都没出来。
姜恩重无聊地换着电视频道,吃完最后一口蝴蝶酥,他拍干净身上的碎渣,跳下沙发就去找哥哥。
他们总是瞒着他,躲起来说悄悄话。
姜恩重悄悄躲到门后,透过门缝往里瞧,没看到人,只有地板上两条长长的影子,影子在说话。
说的话听不太清,他凑近了些,仔细分辨,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个词“孤儿院”。
哥哥问“你就非要把他送去孤儿院吗”,妈妈说“是你根本没有能力也狠不下心来管教弟弟,你刚刚还想替他背锅是不是?觉得不可能瞒过我才这样模棱两可”。
哥哥不说话,妈妈接着说:“你以后要是还这样惯着他,他今天是把人吓晕,哪天要是把人吓死了呢?你能替他坐牢吗?”
吓晕?妈妈怎么知道他把周子骥吓晕的事?
姜恩重还没来得及为事情败露感到心慌,就听到“啪啪”几声闷响。
门缝拉大,见李慧思抄起鸡毛掸子往哥哥腿上抽了好几下,他蓦地撞开门闯了进去
“妈妈”
姜恩重张开手臂,像只黄色小鸡崽展起短小的羽翼,挡在闻瑛身前,“你别打哥哥!”
李慧思顿了一下,俯视姜恩重坚定的神情,定定看了几秒后,她撤回手,宽容道:“好呀,不打他了。”
姜恩重眨巴几下眼睛,试着讨好她:“妈妈最好”
“现在轮到你挨打了。”李慧思拎着鸡毛掸子,冷漠地说,“做错什么自己招了,主动认错打十下,狡辩抵赖打二十,你自己决定吧。”
姜恩重傻眼了。
客厅的灯亮堂堂地俯照地板,姜恩重垂着脑袋,盯着白色瓷砖上一圈亮得刺眼的光斑,一声不吭。
李慧思看着他沉默的发旋,平静地说:“我再问一遍,恩重,你认不认错?以后还敢不敢了?”
姜恩重抿紧唇角,依旧不吭声。
李慧思扣住他的肩膀,鸡毛掸子“啪”的敲在他的屁股上,闷响比痛感先到,姜恩重身体抖了一下,鼻头发酸,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
李慧思又问:“认不认错?”
姜恩重抬起脑袋,看到哥哥就站在李慧思身后,肩膀靠墙,绿色的眼睛被灯光照得很亮,像两颗冰凉的玻璃珠子,安静看着他挨打,一句话都不说。
姜恩重含着泪眼,使劲憋住哭腔,挤出几个字:“我……我、没、错。”
“啪”
鸡毛掸子再次抽过来,这次力度比刚刚重得多。
李慧思冷声问:“人都吓晕了你还敢说没错?”
姜恩重紧咬住牙关,狡辩道:“又不是我吓晕的。”
“不是你吓晕的,是死鸟吓晕的,是别人拿着死鸟吓晕的?”李慧思气笑了,往他屁股上又抽几下,问道,“你教唆别人杀人,就是刀的错,别人的错,你就能摘得干干净净,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他又没死。”
“万一死了呢?”
姜恩重吸了吸鼻子,别开脑袋,才不想管周子骥会怎么样,哼了一声说:“死就死了,我才六岁,杀人也不”
李慧思二话不说直接开揍,鸡毛掸子抽得啪啪响,边揍小孩屁股,边给闻瑛递了个眼神:你教的?
闻瑛无奈摇头,李慧思的鸡毛掸子举得更高了。
李慧思抽了十下,停下了,注视着姜恩重憋得通红的眼眶,问他:“要反省还是要挨打?”
姜恩重胸口剧烈起伏,圆圆滚滚的大眼睛委屈又生气,怒盯着她,又盯向她身后的闻瑛,闻瑛的脸上没有表情,平和得近乎冷淡。
他一直在看,只是看着,不拦着妈妈,也不肯张嘴稍微哄他一下,像个陌生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看着自己挨打。
茫然与失望从心底升起,簌簌地吹至四肢百骸。
姜恩重第一次发现,哥哥那双时常笑弯弯的绿眼睛,不笑的时候眼尾也微微上挑,垂眼望过来的时候气势凌人,有种冷眼旁观的漠然。
姜恩重不再看他,低下头,死犟着不肯改口,执拗道:“我就是没错!”
他不是哥哥,他是假的。姜恩重心想。
被李慧思推到墙角无处可逃的时候,额头抵着墙壁的时候,鸡毛掸子从头换成了尾,把手啪啪落在屁股上的时候,姜恩重一声不吭地掉眼泪,很肯定地想:她也不是妈妈,她是假的。
假妈妈和假哥哥,把他的真妈妈和真哥哥换掉了。
挨完揍以后,姜恩重把自己关进书房,趴在大兔子身上呜呜哭了一场。
李慧思敲门问他屁股痛不痛,要不要用冷毛巾敷一下,姜恩重没有搭理她。
她是假妈妈,姜恩重不跟假妈妈说话。
哭累了他就睡了,迷迷糊糊感知到有人坐在床边,扯下睡裤,给他敷被打肿的屁股肉。
闻瑛撩开小孩的额发,眼皮的红还没有褪去,浓长的睫毛哭得沾湿打绺,他就这样委屈巴巴地睡着了。
“那么犟干什么?”闻瑛戳了下他的额头,低声说,“在家里认错又不是跟小猪头认错,自己找罪受。”
姜恩重不太舒服地皱起眉,睫毛颤动,湿热的脸颊蹭过闻瑛的手指。
闻瑛还未撤回手,姜恩重忽然在梦中嗅到一股熟悉的柚花香……真哥哥好像回来了。
他爬起来,小脑袋往闻瑛怀里拱,咕咕哝哝地哭诉:“哥哥……我不喜欢妈妈了。”
“我知道。”闻瑛托着他,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慢悠悠地说,“没有什么恋母癖是一顿打解决不了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她又待不了几天。”
姜恩重哭了一会儿,靠着哥哥的衣襟,闷闷地又说:“我也不喜欢哥哥了。”
“嗯?”闻瑛低头,“为什么?”
透过模糊的视线,姜恩重对上那双幽然的绿眼睛,瘪了瘪嘴,睫毛伤心地往下垂,“你是假哥哥……妈妈是假妈妈,你们都是假的……”
“什么意思?你还有哪个真哥哥?”
姜恩重不肯再说话。
片刻后,闻瑛发现他阖住了眼皮,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呼吸的节奏也变得平缓匀长,这小孩哭着哭着又睡着了。
手指湿漉漉的,还沾着他委屈的眼泪。
他默默地看了姜恩重一会儿,看他在睡梦里也蹙起眉头咬着牙关,一副伤心难过的模样。
闻瑛抚平他的眉心,再慢慢理顺他凌乱的黑发,问道:“我很惯着你吗?”
“你的假妈妈说我养不好你,你个小坏蛋早晚会被我惯成无法无天的大坏蛋,让我管住你的坏心眼,对你凶一点。”他叹了口气,把姜恩重摊平,让他趴在床上,那张不高兴的睡脸陷进了松软的枕头里。
闻瑛给姜恩重盖好被子,盯着他无辜又懵懂的睡脸看了半晌,忍不住往脑门上又戳了一下,不悦道:“谁是假哥哥?还没凶过你就翻脸不认人了。”
第34章 宝宝
第二天,李慧思开始着手收拾两个小孩惹出来的麻烦事,该赔礼道歉的赔礼道歉,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
首先要把停课的姜恩重送回学校
姜恩重的停课要求是周子骥的父母提出来的,他们觉得这个孩子年纪虽小心肠恶毒,明明周子骥多次帮助过他,主动邀请他参加自己的生日会,他非但不领情,还恶意引导同学孤立和欺凌周子骥,利用他恐鸟的心理缺陷恐吓他,严重危害了周子骥的身心健康,要求学校必须对姜恩重实施教育惩戒。
李慧思对此没有异议。
她给班主任肖老师和周子骥的妈妈看了一个姜恩重被打得哭唧唧的五秒钟小视频,说:“我家孩子犯了错,我们认,在家已经收拾过了,孩子认错,以后不会再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