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3个月前 作者: 浪山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我在楼下打了一个多小时的蚊子,胳膊腿都咬肿了,我妈终于回来了。那个男的抱了个小女孩,大概一两岁吧,扎着小辫,长得很可爱,我妈提着一个蛋糕,他们一家要给女儿过生日了。我妈就那样从我面前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给我爸,也没给我……我当时觉得我和我爸站在那里跟两条没人要的狗一样。


    “她一直很懂怎么羞辱我爸,以前我爸跟她吵架一次都没赢过,到现在他还怵她,找女朋友都找我妈的反面,我妈是方圆脸小个子,他就找个瓜子脸高个子的,我妈什么都不怕,他就找个看到狗看到蜥蜴都会吓得尖叫的。一提起我妈他就过不去,我妈是他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闻瑛清出半个抽屉,把蜥蜴、乌龟和独角仙通通塞了进去,然后问:“那你放学还回家吗?要不要去我那儿?”


    孔麟埋在臂弯里,没精打采地点点头,小卷毛也蔫蔫的,整个人萎靡不振,偏头看到闻瑛正摊开英语书,准备早读了他身上总有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或事干扰的有条不紊。


    孔麟看了半晌,突然说:“闻瑛,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至少过得自由,你后妈不怎么管你,家里没那么多破事,也不用当爸爸的出气筒。”


    “羡慕什么?”闻瑛淡淡地问,“你也想早点送走你爸?”


    孔麟惊得抬头,忍不住说了句靠,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还没你这么不孝子,我爸不打我的时候其实对我挺好的。”


    闻瑛:“又不生气了?那还去我家吗?”


    “去!”孔麟态度坚决,“谁说我不生气了。”


    闻瑛点点头,十分理解:“毕竟小美的男朋友还尸骨未寒。”


    姜恩重不知道家里即将多出一只不讨喜的孔麟和三只同样不讨喜的宠物,他今天值日,被分配到教室外面打扫中庭的落叶。


    慢腾腾扫到隔壁班门前的时候,他远远看到一个小男生站在讲台带早读,姜恩重认识他,他是1班的班长陈则灵。


    上周一本来是周子骥当升旗手,但他突然生病,请假没来,人选就换成了隔壁班的陈则灵。第二天周子骥来学校的时候唧唧歪歪地抱怨,说陈则灵头发剪那么短,一点也不像个女孩子。


    想到这,姜恩重反应过来,陈则灵是个留短发的女孩子。


    陈则灵下讲台回座位,正好往窗外看了眼,视线清淡,与抓着扫帚的姜恩重隔着窗户撞在了一块。


    上午第三节是音乐课,姜恩重做完早操回来,一摸口袋,里面的一百块钱不见了。那是今早哥哥才给他的,嘱咐过他要放好别弄丢了。


    姜恩重摸遍全身都没找到,又往桌洞里翻,脑袋都要钻进去了依旧没寻到那张粉红钞票的踪影……他把钱弄丢了。


    “姜恩重,姜恩重。”


    同桌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说,“快起来,老师点你了。”


    姜恩重“哦”一声,暂时放下找钱的事,站了起来,茫然看向讲台上的音乐老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刚刚有很多同学都分享了自己和妈妈的故事,”老师引导他问,“恩重,你也跟大家讲一讲,你的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恩重呆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震得他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


    往常点到姜恩重的名字,他说不出话,老师都会放他一马,叫他坐下,可是这一次,老师为什么没有放过他?


    明明周子骥也举手了,他就很爱和大家分享他的爷爷、他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老师不让他说呢?


    教室里多了很多陌生人,他们拿着小本子坐在后排与过道中间,严肃地在本子上写东西。


    姜恩重的桌子旁边也坐了一个,是个穿白裙子的大姐姐。


    察觉到姜恩重在看她,她温柔地朝他笑了笑。可姜恩重一点都不敢放松,他觉得大姐姐是来监视自己的,他不知道她会在本子上记他什么。


    老师给他举例子:“不知道怎么说的话,就想一想妈妈长什么样?”


    姜恩重想不出来,他没见过妈妈,也不敢承认自己没有妈妈。


    老师看着他,同学看着他,周围的陌生人都看着他,几十双眼睛聚集在姜恩重单薄的肩膀上,让他脑袋一片空白,心脏扑通狂跳,恐慌得想立刻逃跑。


    姜恩重攥紧手指,要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发抖。他垂下浓长的睫毛,眼睛盯着课桌上的木头纹路,缓缓地张开嘴巴。


    “我的妈妈她……她是少数民族,头发长长的,卷卷的,是很漂亮的长卷发。”


    第一句说出口,后面的话就变得容易许多。


    他回忆哥哥的只言片语,谨慎地编织谎言,低着头小声说:


    我的妈妈在贸易公司上班,工作很忙,总是要出差;我的妈妈经常熬夜,晚上很晚睡觉,早上很晚起床,她只是爱睡懒觉,其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我的妈妈对我很好,喜欢亲我抱我,叫我乖宝宝,给我洗澡的时候会用泡泡捏小鸭子,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妈妈……


    姜恩重有妈妈,他的妈妈是一个好人。


    妈妈一直陪在姜恩重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下课后,老师从班里点了15名同学,其中就包括姜恩重,他们要和隔壁班组合唱团,一起排练一个童声合唱节目,下个月母亲节那天去大剧院演出。


    老师按照身高给他们简单排了个队,姜恩重的位置换来换去,被拎出来塞在了队列的最中间。


    有个老师路过,和音乐老师调侃了一句:“最可爱的站c位啊。”


    其他小孩抓住了字眼,不高兴了,像群小鸡崽一样撵着音乐老师跑,不停地追问她:“老师老师,只有他可爱吗?我们就不可爱吗?”


    音乐老师摸摸他们的小脑袋,慈爱道:“都可爱呀,来表演节目的都是最可爱的小朋友。”


    小鸡崽们被哄好,心满意足地回到原位。


    只有姜恩重认为这个评选标准存疑,如果真的单凭长相,那为什么周子骥也在这里,还可以站在自己的旁边?


    他转头看了眼周子骥,周子骥也在看他,两个人诡异地对视了几秒,周子骥居然在笑,姜恩重疑惑地移开了目光。


    感觉怪怪的,在哥哥的威慑下周子骥有阵子没骚扰他了,但今天不知怎么又得意了起来,仿佛抓到了姜恩重的兔子尾巴。


    姜恩重猜测,他的病应该还没有好。


    音乐老师拍了拍手,跟他们说:“下次我们排练的时候我会带票来,你们拿回去交给妈妈,叫她母亲节那天来大剧院看你们演出。好了,就这样,回班里去吧。”


    小崽们一哄而散,姜恩重却愣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母亲节那天妈妈没有出现,那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在骗人,姜恩重是一个谎话精,妈妈连他的演出都不看,妈妈一点都不爱他……最后发现,姜恩重根本没有妈妈。


    他说的全部关于妈妈的事情,都是从哥哥那里偷来的。


    姜恩重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转身往操场走。


    现在还没打上课铃,他要去操场找找看钱是不是丢在那儿了。可是转了一圈,花坛跑道都找遍了,依旧一无所获。


    可能是不注意的时候钱从口袋里滑出去,被身后的人捡走了。


    那是妈妈留给他们吃饭的钱,他不敢告诉哥哥自己把它弄丢了,他们要没钱吃饭了。


    姜恩重坐在花坛边上,捧着脸沉重地叹了口气。


    一个人影跟过来,挡在姜恩重的身前。


    “你撒谎。”他了然地说,“你根本没有妈妈,你爸爸也死了,姜恩重,你现在是一个孤儿。”


    姜恩重抬起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才是孤儿。”


    “我才不是,我们班只有你这么可怜,可能整个学校都只有你这么可怜。”


    姜恩重不理他,手往后伸,悄无声息地抓了把碎石碎土,漠然盯着周子骥傲慢的脸。


    “姜”


    他一张口,姜恩重倏地往前一挥,碎石碎土全打在那张圆嘟嘟的小胖脸上。


    周子骥吃痛地啊了声,“呸呸”往外吐泥巴,恼怒地对跑掉的姜恩重大喊:“你还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别人吗?”


    姜恩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姜恩重,”周子骥再度占据上风,沾着灰的下巴得意抬高了,“你回来,给我道歉。”


    第29章 “晚安,哥哥”


    中午姜恩重被迫和周子骥同桌吃饭,这是他替姜恩重保守秘密的要求,除了吃饭,下课还要陪他在学校里挖土,再找一只独角仙。


    姜恩重说,可以,但你自己挖,我不想挖虫子。


    周子骥同意了。


    达成约定后,一整天周子骥都处在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平时一节课举三次手,现在要举十次。


    直到放学,姜恩重的耳朵里都充斥着他呱呱呱的说话声。


    姜恩重没来得及把丢钱的事告诉闻瑛,他被那三只即将入住自家的异宠吸引了全部的注意,隔着两三米依然被丑了一大跳。


    站得远远的,姜恩重扬起脸,很认真地问:“可以丢出去吗?”


    闻瑛说:“不可以。”


    姜恩重说:“那就把我丢出去吧。”


    闻瑛走过去,牵上他的小手,笑着说:“这个更不行。”


    姜恩重很不满,这样的不满原模原样地给了它们的主人。


    天刚黑,他就过去充当报时鸟,站在沙发旁边,对吃着薯片看电视、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的孔麟说:“七点了。”


    “哦哦。”孔麟反应过来,“弟弟你饿啦?咱们该吃晚饭了是不是?”


    姜恩重不说话,像看笨蛋一样注视着他。


    路过的闻瑛主动翻译道:“他是提醒你该走了。”


    孔麟:“?”


    闻瑛招手把姜恩重叫了过去,摸摸他的小脑袋,通知他:“孔麟今晚不走,他跟家里闹矛盾了,这几天都要在我们家过夜。你有点礼貌,不可以赶人,知不知道?”


    姜恩重不说话,浓黑的大眼睛无声望着他,肉眼可见得不开心起来。平时很爱吃的奶香芝士披萨,这次只吃了一块,他就下桌走开了。


    晚上孔麟洗好澡,瘫在闻瑛床上玩手机,房门突然被推开,溜进来一个穿鹅黄色睡衣的小小身影。


    姜恩重没有往里走,抱着大兔子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孔麟哥哥,你一定要睡我哥哥的床吗?”


    孔麟激灵一下坐起来,被他这副软萌无害的外表蒙蔽,心想确实该怪自己,初来乍到没给孩子一点心理准备,难怪弟弟这么抵触,便顺从他说:“也不是非要睡闻瑛的,咱们家还有空床吗?我都行,不挑的。”


    姜恩重凝眸沉思,哥哥的床不给孔麟睡,自己的床也不可以给孔麟睡,妈妈的床更不可能给孔麟睡。


    考虑到最后,他换了个问题:“孔麟哥哥,你一定要睡我家的床吗?”


    孔麟:“……想赶我走就直说。”


    我不想赶你走的。”姜恩重违心地说,又经过一番并不周全的考虑后,问道,“孔麟哥哥,你喜欢我家的阳台吗?”


    孔麟:“……”


    捧着一颗拔凉的心,他满心悲哀:爸爸,原来这就是寄人篱下的滋味吗?


    “你别理他。”


    闻瑛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手指勾着姜恩重的后领,把这个没礼貌的小孩扯过去,不轻不重地弹了下他的脑门,“说了不可以赶人,你在干什么?”


    姜恩重捂着额头,很不服气地别开脸,心想他哪里赶人了,他只是建议孔麟哥哥睡阳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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