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很快，雨点噼里啪拉打下来，地面上出现一圈又一圈硕大的水渍。


    “哥哥”姜恩重反应过来，“下雨了！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快跑啊！”


    闻瑛拉着姜恩重往雨幕里跑，街上的行人消失了，都挤在便利店、公交站台的檐下躲雨，只有他们不躲。


    “恩重，”闻瑛回头看他，嗓音轻快，尾音活泼地往上扬，“比比谁先到家怎么样？”


    视线有些模糊，姜恩重眨掉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清晰了。


    眼前只有闻瑛的背影，肩胛骨在后背撑起的痕迹像蝶翼一样，单薄但英挺。迎向白茫茫的雨丝，他更紧地握住了哥哥的手指，然后说“好啊”，啪嗒啪嗒地追着他跑。


    一辆奔驰慢下来，停靠在路边，打了几声喇叭。


    “恩重”


    姜恩重模糊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扭过头，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


    透过雨幕，他认出那人的脸，愣愣地叫了声：“纪伯伯。”


    闻瑛停下脚步，也回头看过去。


    “你们两个淋雨去哪？回家吗？”纪伯伯扬声说，“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几分钟后，两个湿哒哒的小朋友坐上了奔驰后座。


    纪伯伯递了包抽纸过来，闻瑛向他道谢，抽了几张，先扶着姜恩重的后脑勺擦干净他脸上和头发上的雨水，再擦身上的，然后才慢慢地擦拭自己。


    纪伯伯开着车，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闲聊。


    主要在问姜恩重，调侃他上课是不是不专心，是不是老跑神呀？不然语文怎么总考不及格？


    把姜恩重问郁闷了，别开脸，注意力投向车窗外，白蜡木被暴雨淋湿，狼狈地向后飞驰。


    奔驰在熟悉的路口向左转向，方向错了。闻瑛抬眼，刚叫了声“纪伯伯”。


    纪伯伯透过后视镜看他，笑了笑说：“我听说你们妈妈出差了，家里只有你们两个小孩在，晚饭打算怎么解决？”


    不等闻瑛开口回答，他就早有预料道：“长身体的时候，点外卖多不健康，不如去伯伯家里吃，吃完我再送你们回去也是一样的。早上你伯母刚买了条大黄鱼，刺少肉又嫩，恩重，你平时吃鱼喜欢吃清蒸的还是红烧的？”


    车里开了暖风，烘得姜恩重有些犯困了。他打了个哈欠，脑袋靠在闻瑛手臂上，慢吞吞地说：“红烧的。”


    纪叔叔笑道：“好，就听恩重的，做红烧大黄鱼。”


    闻瑛静默片刻，垂下眼，看到姜恩重耷拉着眼皮，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没在这张小脸上发现任何的抵触情绪，闻瑛只好佯装欣喜，笑着说：“真的？那我们就不跟伯伯您客气了啊。”


    心里却暗戳戳地想：几个意思？用条鱼就想骗走我弟？


    花言巧语的老男人。


    第27章 大笨蛋or大懒蛋


    到纪家去了一遭，闻瑛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嫩了，大人的狡诈之处远不是说好要送你回家却中途改道或者用一条大黄鱼诱导姜恩重那么简单他们准备了一桌没有任何小朋友会拒绝的小孩菜，什么可乐鸡翅糖醋里脊香煎虾球南瓜饼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来。


    姜恩重眼花缭乱，攥着筷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瞧，闻瑛怀疑这小孩已经在心里默默流口水了。


    他还用不惯细长的竹筷，夹东西总是掉，又顾虑自己在别人家，不敢明着喊哥哥给他夹，刚瞄一眼闻瑛，纪伯母就贴心地取来小碟子，每道菜挨个夹一些，吃完还有，两夫妻轮流给姜恩重夹菜。


    闻瑛说不用他来就好他们还不同意，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勒令闻瑛好好吃饭，弟弟有他们照顾……闻瑛怕的就是他们照顾。


    姜恩重吃了个肚圆，饭后没多久又上了甜点。纪伯母养的大橘猫一点也不怕生人，圆头圆脑地跳过来，趴在姜恩重的大腿上，任凭小孩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它蓬松柔软的背毛。嘴巴和手都没闲着。


    接着，闻瑛提出雨停了，再打扰下去就不合适了，拉上姜恩重要撤。


    纪伯伯和颜悦色道着什么急，再玩一会儿也不迟，领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姜恩重就往二楼走，给他看一间已经布置好的儿童房，说是给一位小朋友准备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问姜恩重有什么建议。


    闻瑛心想，图穷匕见啊。


    姜恩重吃了纪伯伯的饭，就要帮纪伯伯做事，走进去认认真真看了一圈。


    目光流连过定制的汽车床和床上几只泰迪熊，书架上夹在绘本与兴趣书之间的乐高、奥特曼还有几架涂装帅气的飞机模型，天花板垂下来的亮闪闪的星星灯……姜恩重给不出意见了，这里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更好。


    他向纪伯伯道歉，说伯伯对不起，我看不出来，我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


    纪伯伯摸摸姜恩重的小脑袋，看向他的眼神更加慈爱了。


    而闻瑛也真切看到，在牵着姜恩重的手带他离开时，他又回头看了眼这间精心布置的儿童房，睫毛往下垂，遮住了乌黑的眼瞳里一闪而过的歆羡。


    “那有什么办法？人家的家庭条件就是更好嘛。”李慧思在电话里说，“别说恩重了，换我我也羡慕，谁不想住大别墅。”


    闻瑛趴在阳台护栏上，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我在想要不要把他们想收养他的事告诉恩重。”


    李慧思说：“不要。”


    她先前的态度一直更偏向将姜恩重送养，闻瑛很意外，问：“为什么？”


    “之前都跟你说了，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就跟小狗差不多，你想留住他，就要做个强势的主人管住他，别跟他说什么还有一个更好的家给你选，必须没得选。你不想做这个坏人，非要搞民主这套给他选择的自由，那闻瑛你就没弟弟了。”李慧思的声音在电流下有些失真，不紧不慢地教他，“你不能要求一个六岁的小朋友意志力多么坚定，对面糖衣炮弹也面不改色，说我才不稀罕，我就要跟着我哥，什么金窝银窝都不如咱们家的狗窝。不可能的，你别对他有这样的期待。”


    闻瑛静静听着，应了声嗯，突然说，“其实还有第三个选项。”


    “什么？”


    “我刚刚就在想，”闻瑛真诚道，“妈妈，不然由你出面和他们沟通一下，让纪伯伯把我一起收养了。我也是个孤儿来着，一样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爸爸，养一个是养养两个不也是养？这样我能住大别墅了，你也能安心出国，你看怎么样？”


    李慧思凉凉地问：“你当我死了吗？”


    闻瑛不再纠结那些烦心的事，他哈哈直笑。


    姜恩重拿着吹风机啪嗒嗒跑出来，见闻瑛站在阳台远眺夜空，胳膊肘撑在护栏上，群青色的衬衣被风吹得鼓胀起来。


    他拉开玻璃门，探出头叫“哥哥”。


    闻瑛侧眸看他，应了一声，可能是在夜风里站久了，含笑的眉眼间染上些许初春时节的料峭。


    他接过吹风机，牵着姜恩重的手带他回房间吹头发。


    吹着吹着，后脑勺的暖风风速慢了一档，姜恩重听到哥哥问：“我们也买个那样的小汽车床吧？”


    姜恩重愣了一下，回头看他，然后摇摇头。


    “不喜欢吗？”


    姜恩重点头。


    “为什么？”


    姜恩重继续摆弄闻瑛给他折的小青蛙，低着头说：“我不要有轮子的床。”


    闻瑛说：“那个是粘上去的装饰。”


    姜恩重依旧摇头。


    闻瑛把乐高、奥特曼和飞机模型挨个问了一遍，姜恩重始终一副不怎么感兴趣的模样，态度坚决得让人诧异，好像对别人家的儿童房露出羡慕神色的不是他。


    闻瑛不解：“你不喜欢怎么不跟纪伯伯说？走的时候他送你飞机模型，我说不要你还是接了带回家了，现在怎么又不喜欢了？”


    姜恩重不玩小青蛙了，转过身来，一脸奇怪地问：“不能要吗？送我的礼物为什么不要？”


    闻瑛眨眨眼睛，想起来了，姜恩重对孔麟送的芭比娃娃也一样来者不拒，但转头就把人家大卸八块……


    这位小朋友有自己的收礼准则，送他的都要，喜不喜欢是另外的事。


    头发吹好了，姜恩重还不肯去睡觉，赖在闻瑛的床上翻漫画书，没翻几页就不想看了，把书丢到一边，钻进被子里一通蛄蛹，从床边倏地冒出头，头发往下垂，脑袋倒着看向书桌旁的闻瑛。


    动机不良，意图吓人。


    闻瑛佯装不察，伸手迅速捏他一下，姜恩重缩了回去，躲在被子底下不出来了。


    闻瑛起身，捡起姜恩重乱扔的折纸青蛙和漫画书放到桌上。他看书总这样三分钟热度，闻瑛猜测姜恩重可能有点阅读障碍，除非念给他听，不然专注不了十分钟。


    李慧思之前带姜恩重去医院做了个韦氏儿童智力测试，担心他一年级就考不及格，大了会不会长成一个笨蛋。


    测试结果出来，这个小孩居然一点都不笨，智力高达128。


    根据儿童的不可能三角一个小孩不可能又聪明又努力又听话，比如闻瑛，他既聪明又努力，就一点也不听话，自我意识超强，每天都游走在气死大人的边缘。


    这样推测，姜恩重脑子不笨，还很乖巧听话，成绩依然不好，多半是因为他总是人在心不在，是个习惯糊弄上课、糊弄作业的大懒蛋。


    闻瑛得想个办法改改他这个毛病。


    忙完准备睡觉，闻瑛从被窝里掏出一只呼呼大睡的姜恩重，摇了摇他。


    “醒醒，再不回你房间，是不是要在我这儿睡了？”


    小孩睫毛微颤，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一只爪子挡在眼前，皱眉盯着闻瑛，对他弄醒自己这件事十分不满，嘴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背过身去不理他。


    还把闻瑛的被子一起卷走了，脑袋埋进被子里，一头黑发散在颈后，看起来柔软极了。


    闻瑛顺手摸了摸，对姜恩重的霸道行径全无办法，只好去书房抱来他的被子，两个人交换被子睡了一晚上。


    第28章 姜恩重是谎话精


    在闻瑛为纪伯伯的殷勤感到烦恼的时候，他的好兄弟孔麟也遇到了烦心事


    “我爸要结婚了。”


    孔麟说，“本来是打算等我考完小升初的，赵阿姨噢就是我爸的女朋友，她说大着肚子穿婚纱不好看，就提前到了这个月。”


    “祝他们新婚快乐。”闻瑛拿书挡着，从桌子底下接过孔麟递过来的饲养盒，和里面那只一动不动的豹纹守宫对上视线，“但这跟你要把你的宠物放我家有什么关系？”


    “上周末赵阿姨过来和我爷爷奶奶吃饭，吃完就说要上楼给小宝宝选一间婴儿房，提前装修散一散味道，不然有甲醛对宝宝的身体不好。”


    “选到你房间了？”


    孔麟沉痛地点了点头：“选到我养爬宠的房间了，一开灯把她吓个半死。我爸要哄新老婆嘛，就冲我发火，还把小美的男朋友摔死了小美就是你手里那只，她刚失恋，你记得安慰安慰人家，对她好一点。”


    闻瑛问：“那位赵阿姨呢，她不劝劝你爸？”


    “劝了，她越劝我爸越生气，本来只是让我丢掉的，我可以放你这儿躲躲，不算什么大事。然后她说养宠物的小孩子有爱心呀，长大了懂得孝敬父母。这话没问题吧，结果我爸一下就炸了，说我念书念得跟狗屎一样还孝敬父母，问我孝敬的哪对父母。他自己问的哪对，我就说他和我妈，他直接把我缸给摔了，让我滚去找我妈。”


    闻瑛不了解他们家什么情况，只知道孔麟之前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直到四年级的时候才转学过来，开始跟他爸一起生活。


    “你爸妈关系不好？”


    “关系好能离婚吗？”孔麟叹了口气，接着说，“不过我妈早翻篇了，就他在那里斤斤计较耿耿于怀恨到现在。”


    “我爸一直觉得我妈跟他离婚是嫌他穷，嫌他没本事，赚到钱立马去银行取了二十万现金，给我请假，开车带我到我妈住的楼下等她。他打听到我妈的二婚对象是个厨子，路边开小饭馆的，把他得意坏了，觉得我妈眼光差得要死，抛夫弃子嫁了个穷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