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海沉珠
    第20章 散步


    周二,继续交课本费的一天,汪蕤临告诉吴志不要急,如果钱实在找不到了他会帮忙垫上,但是不要把钱不见了的事说出去。他这么说,无疑是给吴志吃了颗定心丸,吴志又开始有笑脸了。


    汪蕤临在观察,他发现,当他的视线扫下去的时候,班上有几个孩子神情都怪怪的。最后一排的陈宁,每次跟他眼神交汇,都要把眼睛往下瞟,举起课本埋头进去。可疑。


    还有几个爱做小动作的,每次被他一看,瞬间变得老实起来。


    没有什么收获,汪蕤临目光略过靠墙角的马翼含,突然发现马翼含伸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就是不说写作业。他走下讲台,站到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顺着这小孩儿刚才看的方向看,只看到了武婷婷。


    看什么呢?


    汪蕤临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他一天到晚又在想些什么呢?


    “陈宁,下课到我办公室。”汪蕤临叫陈宁。


    陈宁嘴角耷拉着,不情不愿的说好。


    暴雨过后空气中还有股土腥味儿,操场和泥般的软烂,好多同学去上厕所,都不走操场那条道,而是绕着教室办公室前的水泥路去。好好的一条路,才过上午就被踩的不成样子了。


    汪蕤临摊开陈宁的作业本,给他看上次的数学错题,“你写题太不细心了,一样的题型,怎么上一道是对的,下一题就错了?”


    陈宁背着手,站的吊儿郎当的看了眼数学题,心里觉得这个老师是因为上次被他泼了鸡蛋汤,这次要教训他。


    “我数错数了。”他仰着头说。


    极为傲慢的态度,汪蕤临看着他,当下断定,不是陈宁。偷钱的人不会这么嚣张,心里一定藏着掖着,没这份气焰。


    “拿回去,抄二十遍,下次再数错就抄一百遍。”汪蕤临把作业本给他,让他回去抄。


    陈宁拿着本子回去,汪蕤临更是一筹莫展的叹了口气,汤娜听见他叹气,劝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汪蕤临摇头,不是汤娜理解的那样。


    汤娜瞅见他胳膊上的疤,哎哟道:“这是让猫给挠了?”


    伤口早结痂了,穿着短袖没法儿遮,就这么袒露在外头。汪蕤临低头,看着胳膊上的印子,恍惚间好像厉青还在吹,凉凉的,痒痒的。


    真会挠,汪蕤临不做解释道:“嗯,野猫挠的。”


    汤娜操心的说:“可当心,外头的猫不干净。”


    汪蕤临笑了笑,淡淡的表情不大当回事,“知道了,汤老师。”


    汤娜看他笑的俊,不由热心肠道:“汪老师,你今年多大了?谈朋友了没?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咱村里还是有几个姑娘,长得好,人也踏实的。”


    汪蕤临不笑了,摇头说:“劳您费心了,我还不想谈。”


    “没事儿,谈不谈的认识一下也没什么,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呢,你们晚点结婚也好,都成熟了,能扛起家庭的责任了。挺好的。”汤娜感慨道,时代变了,以前不比现在了。


    汪蕤临沉默着不说话,直到放学,回宿舍路过小卖部,他停了下来。


    厉青正做生意呢,唾沫吐在指头上捻崭新的钱币,斜下去的眼尾即得意又透出市井气。很难相信,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昨天,让他心跳乱了半拍。汪蕤临想,他上次心跳那么怪异,还是在大学篮球场上,扳回赛点的那个三分球,精彩到让他自己都忍不住激动了两秒。


    厉青看着他了,碍于学生买东西还没走,不好贸然叫小老师。心里还担忧小老师别就这么走了,谁知道老天爷长眼,听见他的心声,让小老师停下了脚步。


    “赶紧走。”厉青找完零钱开始轰人,这群兔崽子看他东西卖的便宜,都来凑热闹了。


    学生是蹦蹦跳跳的走了,汪蕤临还站着,秋老虎舔舐着傍晚的空气,天依旧热的厉害。


    厉青是想跟小老师打招呼的,但是今天的小老师很邪性,动也不动的站在那儿,拿那种人的眼神看他,他都想举手投降了。


    “去吃饭吗?”汪蕤临问。


    “你想吃啥?我给你做。”厉青出来拉卷闸门,这生意不做了,小老师头一次主动喊他吃饭,还做什么生意。


    “别做了,出去吃吧。”汪蕤临想请厉青吃顿饭,他来这么久了,也麻烦厉青这么久了,甚至没请人吃过一次饭。


    今儿什么日子?厉青疑惑的看他,而后没意见的跟他一道儿朝街上的饭馆走去。


    这几家苍蝇馆能开下去,还是有些本事的。师建跟汪蕤临说,他们上次吃的那家,烧的羊肉汤特鲜,浓,好喝。就算是这么热的天,也不会影响人的食欲,再说总不能为着碗热汤再等到泠冬去吧。


    “咋要出来吃了?”厉青禁不住发问。


    他真的很爱问东问西,汪蕤临把擦过的一次性筷子塞给他,深沉如水的目光看的厉青闭上了嘴。


    猪耳朵,羊肉汤,几个馍,还有盘儿烩菜。一顿饭吃下来,厉青脑门儿尽是汗,肚子都要撑起来了。


    “去走走消消食?”厉青问,吃这么撑回家他也坐不住。


    汪蕤临点头,他俩沿着那条柏油路朝地里走去。


    小麦收割完就种上了玉米,现在九月初,玉米长势喜人,绿油油的杆子竖老高,轻易没有妇女敢自个儿走玉米地,更别说那没出嫁的姑娘了。


    天黑了,地里刮的风是凉的,汪蕤临抬头,听着风吹叶子沙沙的响声。作物的清香缭绕在鼻尖,心旷神怡。


    厉青跟他扯闲话道:“在这玉米地,以前还出过没脸没皮的事儿呢。”


    他吃多了,整个人都卸下了那股端着的劲儿,口中说着放浪的乡村秘事,甚至跟汪蕤临开起了黄.腔,“这被灌溉了的可就不是盐碱地了。”


    汪蕤临皱眉,他素来不喜这种话题,就算是葛云,也没跟他讨论过两性之间的事。


    真是应了厉青那句话,才说完,地里头就传来了猫叫.春的声音。


    “你听。”厉青拽着小老师,往玉米地里又靠近了些,远处传来的声音更真切了。


    汪蕤临眉头皱的厉害,厉青拉着他听墙角,半边身子跟炭火似的挨着他,挤着他。


    “啧啧。”厉青咂舌,野驴撞上猫了这是,战况激烈啊。


    他是回过神,才发现自己都快挂小老师身上了,因为地里滑,他捞不着树,怕摔跤所以拽着小老师。耳朵烧着半边,他把小老师抓的更紧了。


    正扣着结痂的疤,长好的伤口再度见了红。


    汪蕤临是扶着厉青的,因为沟里头还有水,昨天雨下太大,出了太阳后水汽蒸发,有些地方干了,有些地方没干。


    “疼。”汪蕤临启唇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压低的声音随着风刮进他耳畔,厉青舔了舔嘴唇,恨不得现在也跟小老师行了那头正在做的事。可他哪敢啊,小老师住天上,他烂在地下呢。


    “还听吗?”汪蕤临问。


    厉青咬着舌头尖,状着胆子在这样的氛围下忽的抱住了小老师,想耸动,却被小老师一把撕了下来。有力的手掌握着他后颈,他才意识到,小老师原来这么有劲儿。


    “站稳,别往我身上跌,回去了。”


    第21章 甜吗


    怪晚上这趟玉米地走的,汪蕤临半夜都没睡着,失眠了。他睁着眼睛,看窗边泻进来的月光,夜凉如水。先前听到的呻.吟声太造作了,他翻了个身,想的不是听到的声音,而是胳膊上的伤口。疼,又疼又痒。他到现在都记得厉青那火热的手掌,像要黏到他皮肉筋骨里般,握住了他的命脉。


    他可能不是太了解自己,又或者说,自我认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就像今晚他不应该想厉青的体温,而是应该念着听到的声音缓解自己躁动的生理需求,可他没有。


    黑暗中越解越乱的耳机线就跟他越想越糟的心事一样,让他发出一声喟叹。


    每当他睡不好的时候,隔天眼下就会挂着夸张的黑眼圈,像见不得阳光的吸血鬼,郁冷颓唐。


    他这副模样给学生上课,连一向多动的陈宁都老实不做小动作了。这节课是语文课,他走下讲台巡视两圈,这样学生有不会的生字就可以问他。当他路过吴志时,突然看见武婷婷推了推吴志,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弯腰下去捡东西了。


    武婷婷拾起来的是块儿橡皮擦,汪蕤临没当回事的踱步回讲台,也就是这一霎那的功夫,他回了头,目光有意识的看向马翼含。马翼含的心思没在课本上,视线放在某处聚焦出神,汪蕤临又下讲台走了一圈,依旧是站在马翼含旁边的过道上,心思一转,好像想明白了。


    下午数学课的课间,汪蕤临把马翼含叫了出去,讲错题。


    当他讲到公式,问马翼含记住了没,马翼含下意识的点头,不同他对视。手指揪着衣角,搓来搓去,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道应用题算出来,是二十七块五吗?”汪蕤临问。


    马翼含听到数字,顿了一下,头也不抬的说:“嗯。”


    “可这道应用题,你明明写对了,最后等于七十。”汪蕤临把作业本往他跟前推了推,匀长食指戳在解上,话锋一转问道:“吴志的课本费在你那儿吗?二十七块五。”


    马翼含倏地抬头,这会儿办公室里就他俩,他极力反驳道:“我没偷!”


    “我没说你偷了,是不是在你那儿?”汪蕤临对上他慌张的神情,缓和了目光,敛了浑身上下的气势,不管是不是马翼含,他都不能咄咄逼人。


    “不是我偷的!那是我捡的!”马翼含咬着嘴唇,说的有些委屈。


    汪蕤临说:“捡来的东西也不是你的,怎么不还给他呢?”


    马翼含不吭气了,说的那么容易,他也想还,可是比起还钱,不还钱的诱惑更大。他一没偷二没抢,捡来的东西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是周一吗?后门那次?”汪蕤临说,他当时没往这上头想,明明课间没人跟马翼含做游戏,马翼含那么僵硬的站在那儿,哪是玩什么一二三木头人,分明就是脚下踩着钱了。想趁人不注意捡了去。


    马翼含禁不住询问要哭,他不想哭的,但是这几天里,内心的羞愧折磨又盖过了捡钱的喜悦。他跟他妈说他捡到钱了,他妈要他还回去,他自己不愿意。口头上应着说还了,实际上偷偷把钱拿去买零嘴儿吃。


    “就剩二十六了。”马翼含哭着掏兜,把皱成一团的钱都给了汪蕤临。


    “别哭了,要记得拾金不昧。”汪蕤临把钱展开,压在课本下想把钱压平一些。马翼含把钱交出来后一直在哭,哭的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他欺负学生。


    “你哭什么,我不会告诉别人。”汪蕤临被他哭的头大。


    “我就是想哭。”马翼含哭的鼻涕泡都出来了。


    汪蕤临给他拽纸,半晌没辙了,便把人带到小卖部。顾不上厉青诧异的神情,汪蕤临问他:“吃糖吗?”


    厉青适时递了个棒棒糖给小老师。


    糖辗转到马翼含手上,他哭的没那么厉害了。“老师,吴志会要我还钱吗?我没有钱,我妈不给我零花钱的。”


    汪蕤临想了想说:“吴志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如果没有钱还,以后就帮我擦黑板好了,擦一次五分钱。我会把你赚的钱补给吴志的。”


    多公平,汪蕤临其实是很讨厌擦黑板的,因为粉尘飘到手上,他总觉得洗不干净。


    “好!”马翼含彻底不哭了。


    汪蕤临从柜台上又多拿了几颗糖,给了马翼含,道:“去洗个脸,回去了。”


    马翼含走了以后,汪蕤临从口袋里翻了五毛钱出来,给‘看戏’的厉青。


    厉青把他给的钱单独揣兜里,凑近问道:“这是咋了?”


    汪蕤临垂下目光,厉青刚刚应该吃雪糕了,呵出的气息泛甜,泛冷。打在他脖颈处,像冻硬了的棉花糖,融不掉。


    又是这样的目光,厉青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


    “甜吗?”汪蕤临没头没尾的问。


    什么甜吗?厉青傻眼。


    草莓味儿的雪糕哪有不甜的道理,汪蕤临摇头,转身回学校去了。


    厉青看着他的背影,一头雾水的想到底是在问什么甜不甜?难道是问刚刚的棒棒糖?他随即拆了一个,牙齿咬着塑料棍,不得闲的把它咬扁,眼睛盯着电视,心里头却在想小老师。


    这棒棒糖太了,厉青把它换到口腔另一侧,心想甜呐,真甜。小老师要是不信,还能来尝尝,就尝他嘴里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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