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晏无咎抬手,轻轻抱住这个少年天子,这个未来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
怀抱温热,举止温存,晏无咎眼底从容平静,云淡风轻。
只有天际黄昏将尽的残霞,波诡云谲,承载着人间喜怒,晦暗将生。
“你长大了。很好。”
长大的第一个标志,就是开始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打从一开始,晏无咎就知道白辰羲就是慕容辰羲,那么,老皇帝会死得更早一些。
因为,晏无咎素来没什么耐心,他比崔只快不慢,更狠厉直接。
未来的天子也只会永远是个小白兔,非但不会有爷爷,也不会有义父。
可若是养孩子,那就不但要教会他,如何自己坐稳那个位置。还要耐心看顾,那颗尚且清透温热的心。
……
原本晏无咎计划骗来朝臣,控制住崔和党羽,然后强势宣布遗诏,赶在崔动作前,将慕容辰羲扶上帝位。
如此,他们两方再换个场地斗。
他和慕容辰羲关系疏远,中间留着的几个障碍,比如崔可以利用的柯内监,都是预备埋给崔看的破绽,好叫他相信他的胜算不小。不必急于一时,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然而,这些布局如今看来似是用不上了。
当夜,宫内宣召六部重臣。
老皇帝临危托孤,立新帝,这样的大事自然无人会错过。
锦衣卫接到的命令却由原本的只是控制局势,变成直接将人拿下。
因为,云妃娘娘忽然当众自陈己罪,不但认下当初众说纷纭的孤禅寺悬案确是自己所为,而且说出,当年废太子昭的巫蛊案真相,背后也有她的手笔。
如此骇人听闻、自杀式的行为,矛头指向的却都是当今炙手可热、权势滔天的崔相。
云妃一眨不眨,说,孤禅寺案杀全寺三百多口的凶手,是当初年仅二十岁的崔。
“……不止如此,他豢养杀手,十年前追杀皇孙的神秘势力也是出自他手。本宫当年自持陛下宠爱,替他多番隐瞒,将这些事分而化之,以子虚乌有,诸王夺嫡掩盖。万万没想到,他以孤禅寺之事为把柄,要挟本宫对陛下用药,以期蒙蔽陛下,换得权势。本宫不从,他便先以刺客布局,自导自演,引来妖人假作仙师,这才害了陛下。”
朝廷重臣有一大半是崔党羽,不需崔说话,自然有人站出来反驳。
“娘娘莫不是伤心过度,说起了糊涂话?还是说,受了什么人蛊惑威胁?陛下病重,娘娘不离左右,若崔相当真包藏祸心,怎么十年了不见娘娘说话?”
云妃美目垂泪,看着他们,凄然道:“本宫当时糊涂,自知罪孽深重,唯恐遭到陛下抛弃,不敢说出来。以为他趁陛下糊涂拿到相位就能收手,没想到陛下会因此被他害死。事到如今,本宫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本宫的弟弟,若非他所言所行天理难容,本宫何以冒着遗臭万年,大义灭亲揭发出来?这么做对本宫毫无好处。”
堂下的崔微微闭眼不语,好整以暇。
旁边的人脸上难看,勉强说道:“娘娘的话,微臣实在不敢信。你说十九年前的巫蛊案都与崔相有关,需知十九年前,崔相不过才十一二岁,如何做得出这等大事?”
云妃咬唇:“因为,此事虽然不是他直接所为,却与他脱不了干系……当初崔家的家主崔权,待他极好。自小将他带在身边教导。崔家有个传言,崔根本不是本宫父亲所出,而是崔权叔父的私生子,只是记在父亲名下。当初本宫在后宫之中难以立足,便求助叔父。当时,崔就在边上,叔父本来不想理会,就是他忽然说有趣,出了巫蛊嫁祸这个主意。”
说完,云妃并不给人机会来挑她话里的刺,伏倒皇帝灵前,痛哭出声,一句句清清楚楚的悔恨之语,字字都是刺向崔的诛心之刃。
堂下那些朝官还想努力辩解,但是聪明人都知道,大势已去,今日他们慢了一步,从一开始便在晏清都的局里。
云妃的那些话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因为,有些事情就需要一个由头,一个可以给大众交代的罪名。
晏无咎抬手一挥,淡淡道:“全都拿下。”
云妃的确不聪明,想出的这个所谓叫崔万劫不复的方法,实则自损一千,才伤敌八百。
但她在皇宫待了三十年,身为老皇帝最亲近的人,就算不懂,凭借耳濡目染的直觉,她也能盲目选定足矣给对手带来重击的大致范围。
于崔而言,云妃根本无足轻重,但在世人看来,崔家一切都仰仗云妃。
因此,只要云妃自己倒了,身为国舅的崔必然被累及,到太失败,被天下共弃。
崔若是败,便是败在小看了她。
这计划虽然粗陋,若是当真将崔下狱,倒也是个妙计。
然而,当伏击的锦衣卫拿下诸人之后,晏无咎看着那冷然不语的崔,忽然变了神色。
“他不是崔!”
那假崔这才冷笑出声,伪装顿消:“哈哈哈哈,家主料事如神,怎么会上你们这种当。现在家主已经召集人兵马,不日便会马踏中原。到时候,你们所有人都要死!家主命我给晏都督带话,他说,若是晏都督能在天亮之前找到他,事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
他低低笑着,忽然咬破牙齿内的藏毒,快意自尽。
在场诸人,无论是何阵营,如今一听船将被凿沉,皆是脸色惨白骇然。
晏无咎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示意一切照原计划进行。
“禁军封锁全城,天亮之前将崔权势力尽数控制住。明日如期举行登基大典。”
慕容辰羲看着晏无咎凌厉的眉目,这计划是他和云妃定下的,没想到功亏一篑。
打蛇不死,贻害无穷。
他到底还是叫晏无咎失望了吧。
晏无咎看了慕容辰羲一眼:“这里就交给殿下了。放心,不会有事的。天亮之前,我会找到他。”
那道紫红色的身影,率领着一众锦衣卫,消失在皇宫的夜色里。
以崔自傲自负的作死性格,既然搞这一手黄雀在后,叫人事先给晏无咎带话,那就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一定在某个晏无咎能找到的地方等着他。
晏无咎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当年初见,长安崔家老宅的水池。
可是,长安距离汴京绝不可能一夜到达,这一点就排除在外了。
那,到底会是哪里呢?
晏无咎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人比他更了解崔的人。
崔瑾出生崔家,又历来聪慧洞察,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崔家的人。
也许,崔瑾会知道崔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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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9===
找到崔瑾比找崔简单多了。
夜里这个时间段, 多半是在他自己的府邸。
晏无咎纵马加鞭赶去崔府。
尽管觉得崔瑾这里能有线索,但是晏无咎从不做这种把希望寄托一处的事,他命令锦衣卫分而化之去寻找,以烟花信号为令, 三人互为掎角。一旦有一人找到,就能集结其他。
另一面,贺兰凛那边早在知晓瀛洲殿之变后就开始行动,这时候长安待命的龙鳞卫应该已经包围了崔家主宅。
退一步说, 就算今夜他们都抓不到崔, 也能挫伤崔家主力。崔所谓的集结诸国马踏中原,未必就能如他所言那般顺利。
但晏无咎心头始终有一缕阴云。
崔那个人连诸葛霄都能骗过, 这样聪明又变态的人, 他会算不准老皇帝身体对药的承受程度,算不准老皇帝近日会驾崩?
若是算不准, 今日为何派个替身进宫?
可若是说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中,那老皇帝驾崩的时候,他就该集结兵力在场才是。
就像晏无咎所做的那样, 封锁宫门,趁所有人反应之前,将他们召集皇宫, 控制住。
但老皇帝驾崩的时候, 非但崔当时不在, 连云妃也不在场。
太不合理了。
夜风之中疾驰的晏无咎想了想, 若是换了自己, 夜半忽然听到老皇帝临危,会怎么做?
去是一定会去的,但必然集结兵力,搞些什么事出来才好。决不能让事情在对手的局里发展。
所以,崔也是猜到了吗?
他在干扰自己的节奏?打破他和贺兰凛的局?
所以才派人带话,以他自身为饵,引自己去找他。
找到崔,便擒贼擒王,一劳永逸。就算明知是饵,也没有人会放弃。
这般猖狂,无所顾忌,要么是疯,要么是穷途末路、虚张声势的博弈。
崔一贯够疯不假,可若是后者呢?
若是后者,崔彼时便是措手不及。那么,老皇帝的死难道当真在他意料之外?
毕竟,老皇帝去得那般仓促,就连晏无咎自己都很意外。
在晏无咎此前的预估中,老皇帝糊涂了比死了对崔更有用,他可以名正言顺权倾朝野,打压慕容辰羲,顺势扶持十二岁的小皇子登基,挟天子以令天下。
说实话,老皇帝死了,反而对晏无咎这边更有利……
来不及多想,崔瑾的府邸已经到了。
晏无咎勒马不前,随手弹出金珠叩门。
“你家主子在吗?”
守卫拿了金珠,喜不自胜,他已经很熟悉晏无咎了,笑道:“都督大人,不巧主人今日不在。”
晏无咎眉心微蹙:“不在?他去了何处?”
今日事变,所有兵力都在搜索崔家之人,崔瑾也是崔家子弟,很可能会受到牵连。
“主人说,洛水近日有流水浮灯,还有花魁登台献艺,整晚的烟花……所以黄昏主人就出门了。对了,不是说专程邀请您一道去吗?”
晏无咎凝眉,崔瑾去找他的时候,他应该是刚巧接到飞鸟传信离开了。
调转马头,晏无咎去了城门口。
询问过城门的守军,崔瑾的车马果然是傍晚时分往洛阳去了。
汴京到洛阳,若是骑马,寻常的马要行三个时辰。
晏无咎的马却是万里挑一的神驹,至多一半时间就够了。说起来,这神驹乃是崔瑾几年前从西域胡商那里买来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