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老皇帝念叨着,拉着孙儿的手走,走到他炼丹区。
可能记忆里,这里是他呆的最多的,便以为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皇帝回头,笑着说:“藏这里旭儿就看不到了,他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没有看过朕。”
说着,却两眼黯淡失落起来。
“他怎么不来看看朕?”
慕容辰羲没有提醒他,慕容旭已经死了。
他温和地说:“叔叔在云游访仙,听说很快就回来了,回来就会看您。”
“是吗?”老皇帝狐疑不信,眼神紧紧盯着眼前的慕容辰羲,眉眼深重的威严,显得阴鸷可怕。
慕容辰羲任他看着,像看着一个脆弱的老小孩。
老皇帝揉揉眼:“是昭儿啊,昭儿长大了。当太子了,要监国。监国好啊。”
他这时候好像很正常,像个老皇帝的样子,叮嘱他:“王相那个清高鬼,讨厌得很,冥顽不灵。还说朕刚愎独断,他一句异见都听不得。换掉换掉。不能被他拿捏……哦,王相好像告老还乡了。”
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续的叮嘱了很多人,那些人都已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旧人了。
慕容辰羲听得很认真,并不反驳拆穿。
老皇帝自觉交代差不多了,松一口气,拉着他坐下,自己也盘腿,依稀是打坐的样子。
然而他的身体已经做不了那么标准的动作了。
慕容辰羲跪坐他面前,轻轻的给他按水肿的腿。
老皇帝神情舒缓了些,又制止了他,神神秘秘地在自己打坐的蒲团下,找到一卷东西,塞给他。
慕容辰羲打开,看了一眼就闭了闭眼,晶莹的泪水还是渗出眼睫。
他安静无声,唯喉咙动了动,便平静无波。
那旧布包裹的东西,是诏书和当初废太子的血书。
老皇帝怔怔然:“朕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好皇帝,好父亲。朕想过做个好皇帝。没想过自己能做个好父亲。太难了。”
慕容辰羲让自己的声音极力平稳:“你是个,好爷爷。”
老皇帝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朕把昭儿害了。听说昭儿的血脉生在陪陵棺材里,也害死了。仙师说,修往生之法,待朕飞升成仙,就可以找到他们的转世。”
慕容辰羲低下头,微微颤抖,嗯了一声。
老皇帝把他手中的诏书展开,上面立皇孙慕容辰羲为新皇的字迹稳健苍劲,似乎写成已经很久了。
“好好当皇帝,比朕好就行。云妃……她不聪明,只是个可怜的小姑娘。她做了些错事,这都是朕的错。你待她好一些,朕答应了,不叫人再欺负她。朕,去找他们了。”
慕容辰羲握着老皇帝的手,缓缓抬起,盖住自己的眼睛,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眼泪打湿了那双瘦骨嶙峋苍老的手。
殿外小步疾走,有人来了。
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还是柔情温婉,微微撒娇一样抱怨:“陛下陛下,怎么又炼丹,不是答应了我要乖乖吃粥吗?”
她脚步不慢进来,看到跪坐一边的慕容辰羲,眼神微微一变,随即不甚在意自己的裙摆,跪坐老皇帝面前,一手拿了调羹,试了试,去给他喂。
“陛下,吃一口再打坐吧,是我亲手做的。你以前最喜欢吃了,试试味道对不对?”
她含笑的眼眸一点疑惑,忽然僵住,眼眸睁大放空,蓄满泪水,面无表情。
手中的粥碗打翻在裙摆上,温热的粥烫红她的手。
美了一辈子的女人,一生从未这样狼狈。
她面无表情,毫无意外,只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技能她小时候就学会了,这样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听不出是哭了。
慕容辰羲静静地看着她,目空无物,眼眶通红,轻轻地说:“爷爷叫孤,善待你。”
这几个字,就耗尽他所有的情绪。
他们两个都知道,今日这事,因何而起。眼前的人,因何而死。
是云妃的弟弟,是崔!
“来人!封闭瀛洲殿,秘不发丧。传令禁军把控后宫,禁止任何人出宫。”
“没用的。”云妃讥诮惨笑,眼神直勾勾的,“崔家的势力比你们以为的大多了,中原不过冰山一角。就算你隐瞒消息,先一步登上皇位。如果他想,他甚至能联合诸国打进汴京。”
若非知道不可抗衡,她怎么会苦苦隐忍多年,听从崔的威胁,一点一点害死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不过是权衡利弊,说了死得快,不说还能挣得十年光景。
但是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只是想着自己,只是以为自己不会后悔。
云妃捂着脸,忽然哈哈哈哈笑起来,似哭,似笑。
委顿地上,精致华丽的发髻转瞬凌乱,一片灰白。
她把衰老的皇帝抱在怀里,任满腔悔恨一点一点杀死她。
她从一无所有到富有天下,再被永不满足的贪婪毁去所有。
这个男人不是什么良人,她亦不是什么善良聪明的女人,所有的愚蠢恶毒、自以为是,他都知道,但他对她还是那样好。
一直都很好,答应护她,就从未食言,到死都记得。
“我也,愿意为你做些什么的。”
她的指缝之中没有泪,只有复仇的怒火!只有对崔的恨!
她弯着唇笑起来,凄厉如鬼:“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叫他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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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8===
晏无咎收到飞鸟传信后, 就第一时间进宫,见到已经收拾好情绪,风平浪静的慕容辰羲。
虽然只有十七岁,出生和经历却叫他比很多人要来得早熟, 唯有发红的眼眶隐隐透露着怅然。
就像这黄昏下,被残阳夕照斑驳映照的湖水。
清澈又复杂。
当年进宫的时候,慕容辰羲已经七岁了,他记得自己的童年。也模糊知道他的父亲, 已故昭太子的疑案。
慕容辰羲看着不远处眉目凛冽, 平静向他走来的晏无咎。
他有很多话想跟那个人说。
说片刻前失去爷爷的哀恸悲伤。
说直面父母当年血书的冲击复杂。
当年太子昭的死,老皇帝责无旁贷, 到死他也没有追究查处幕后真凶。
身为废太子遗孤的慕容辰羲, 不能无动于衷。
可这个老人这十年来对他的关爱也是真的。
人世无常,众生皆苦。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 如今才发现,恩义、仇怨、亲情,截然相反的感情汇聚在一个人身上, 那种滋味,有时候竟然是连说也说不出的。
晏无咎走到慕容辰羲面前,定定看了看他的眼睛, 眉心微蹙, 语气平静, 说道:“禁军第一时间就封锁了宫城内外, 我来的时候外面还没有任何异动。不过也拖不了太久。秘不发丧是对的, 接下来就要快。我已经安排下去了,以陛下垂危,宣召六部重臣进宫,到时候直接控制崔和他的党羽。不会有事的。”
慕容辰羲静静地听着,轻声回复:“嗯。一切听从义父安排。”
就像被雨水淋湿的梧桐枝叶,慕容辰羲的低落无神、孤独迷茫,无可掩饰。
晏无咎顿了顿,眼底神情稍软,声音亦放缓:“殿下节哀。”
慕容辰羲目光安静,语气平和:“没关系,总是有这一天的。崔还没有解决,还有正事要做,我没有时间和心情悲伤。”
晏无咎微微锁眉,看着他。
虽然慕容辰羲的神情平静坦然,悲伤淡淡的,并不哀重,但是,给人一种错觉,他像是站在雾气里,被看不见的沉重淹没。
就像,在陆地上却快要溺水。
晏无咎声音温和,眼底清淡悠远:“悲伤并不由时间和心情掌控,若是有心事,可以说出来。崔一时半会来不了,不差那么一会儿。”
慕容辰羲神情怔然,抿了抿唇,勉强轻声说:“只是想起爷爷让我善待云妃,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云妃做的这些事。”
“殿下怎么想?”
虽然只是转移话题随意找的话头,但慕容辰羲心底确实对此疑惑。
“我不知道,他好像是知道的,他说云妃做了错事,但那都是他的错。我不明白,爷爷素来疑心重,个性强硬,从不低头认错。当初仅仅怀疑父亲巫蛊谋逆,就毫不犹豫下令废黜圈禁,祖母也因此自尽。为什么对云妃却这么不同?云妃,没有那么好,不值得……”
晏无咎神情疏淡,不甚经心说道:“或许是因为,云妃所有的举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不够聪明,乃至愚蠢,对他而言反而意味着可以安心。便是有时候做了坏事、闯了祸,也因为愚蠢可怜显得真实。对于强者而言,顺便负担庇护这样一个小小的心爱存在,理所当然。久了,互相依存彼此需要,就像共生一样,全然接受,便密不可分。”
慕容辰羲怔然,缓缓回神:“这样啊。若是当初我一直不长进,义父也会这么看待我吗?”
晏无咎垂眸看了看他,唇边的弧度极浅,不辨喜怒:“会。就当养了只傻兔子。”
慕容辰羲看着他,那双琥珀茶色的眼眸,就像逆光一样,从来看不清。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问晏清都,当初将他送回皇宫,从他小的时候就许诺江山,又十年不闻不问,自己于他,只是奇货可居的利用,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做未来天子的义父吗?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
老皇帝的死,这个人昨日就提醒过他瀛洲殿有变,是明知局势冷眼旁观,还是这局背后,也有他的顺水推舟?
但,他不敢。
因为如果答案太残酷,他大约也只能像爷爷那样,装聋作哑,避无可避,便只能强说一句,都是自己的错。
自欺欺人,愚蠢,不可救药。
“义父,能像小时候那样,摸摸辰羲的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