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孤注一掷
    晏无咎对马一般,奈何许多人都觉得他喜欢,人人送礼都爱给他送马。


    那些马虽好,却都及不上崔瑾送的浮光。


    取意浮光掠影,一晃便消逝无迹。


    晏无咎难得微微踌躇。


    若是崔瑾在汴京,找到他询问崔下落,自是可以。


    但崔瑾如今差不多已经在洛水了,专程花两个时辰追去,他若是知道还好,若是不知道,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


    去,还是不去?


    最终,晏无咎还是放弃了,因为怎么看崔都在汴京。


    就算崔瑾给了他答案,他也是要回来汴京的,这样一来一回就过去了四个时辰。


    而且,万一崔瑾没有去成洛水,中途改道去了别处,他不一定能找到人。


    晏无咎调转马头,离开了城门口。


    一面命锦衣卫分而化之,按照以往他们掌握的情报里对崔的分析,画出几个可能的地方,一一排查。


    晏无咎则直接往皇宫而去。


    他想到了,除了崔瑾,还有一个人也是崔家人,比崔瑾和崔的关系更近,或许更懂崔的行为和心理。


    那就是云妃娘娘。


    当时情况紧急,加上云妃一直以来都是崔的人,一时之间灯下黑,居然忘记了这一茬。


    晏无咎直接御道纵马,从老皇帝还在的时候,十年前便给过他这个特权,就算御史多次弹劾他嚣张跋扈,晏无咎也没有谦逊客气过一回。


    浮光如一道红影划过夜色,稳稳停在通往后宫的门前。


    晏无咎将马交给殿前司的侍卫,随口说了一句,他要去拜访云妃娘娘,询问一则消息。


    外臣夜里直入后宫见宫妃,是一件相当大逆不道、嚣张至极的行为。


    但是,老皇帝刚驾崩,晏无咎是掌管禁军的都督。皇孙尚未登基,又尊称他一句义父。唯一能与晏无咎抗衡的崔相崔,如今成了众所周知的乱臣贼子。


    算起来,整个京城几乎都是晏无咎的天下了。


    他想做什么都可以,就算他想犯上作乱,一时之间也无人可阻他,见一个失势有罪的太妃,哪里需要对旁人交代一句?


    但晏无咎是去问话,不是去找茬的。


    他也不想过几天听到勾栏瓦斯出新故事,影射他连年纪足够做他母亲的云妃都染指。


    欺负孤儿寡母,有什么意思。


    还不如说他百般陷害崔,是贪图崔相美色呢。


    要不,提前叫人编好了话本放出去?便是今日找不着他,也能气一气他。


    晏无咎点了个值夜的宫女带路,往云妃的瑶镜殿而去。


    殿内点着灯火,殿外守夜的宫女、侍从却无几。


    到了这里,那值夜宫女便不敢前了,只晏无咎一人走进去。


    远远看到晏无咎来,瑶镜殿的宫女们立刻行了宫礼:“拜见都督大人。”


    “你们娘娘睡了吗?”


    “回大人,娘娘伤心过度,一个人呆呆坐在那里,也不要我们陪着。晚饭都没有用,就连小皇子哭她也不看一眼。”


    晏无咎颌首,温声说:“劳烦姑娘通报一声,便说晏清都有事相询。”


    那宫女柔声应下,微微一礼,缓缓退下,走进殿内。


    瑶镜殿在后宫中无论面积还是位置都得天独厚,曾做过几任皇后的主宫。


    殿内花园池水一应俱全,正殿住着云妃,东西两堂空置,并无其他妃嫔入住。


    殿后柱廊绵延,拱卫勾连。


    此地遍植白海棠,水雾弥漫,海棠飘香,的确有瑶台之镜的感觉。


    晏无咎自是第一次来这里,不自觉顺着前路走了几步。


    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柱廊上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回头看去,毫无预兆,眼前忽然一黑。


    视野之中,所有画面开始虚晃不稳。


    有毒!是什么时候?


    一只手自晏无咎身后伸出,缓缓稳稳地揽住他。


    优雅凉薄的声音丝缎一般,微笑耳语:“呀,真聪明。被你找到了呢。”


    崔!


    “是我。”叹息一样,温柔而清稚的声音,一如十年之前初见,仿佛被时光遗忘,永远的少年,“明知道要来见我,怎么还这么不谨慎,白海棠的花香喜欢吗?专门为无咎准备的。”


    他不紧不慢,好整以暇,扣住晏无咎的手,自后而前抱住他,就像是青梅竹马的少年拥着夜下相会的情人。


    下巴枕着晏无咎的肩,眼眸弯弯含笑,热情而纯粹,喃喃:“真开心,你找到了我。我该怎么奖励你呢?”


    晏无咎的视线里,整个世界像是生着雾气,雾里的白海棠像雪,雾里漫天星辰坠落,雾里温柔无情的少年的面容。


    “你一直都在这里?”


    皇宫早就被围了,只进不出。


    崔能一直躲在云妃的瑶镜殿内,只能说明,他是那时候和诸位朝臣一起入的宫。


    崔慢条斯理解下他的腰带,和十年前那次初见一样,一圈一圈捆缚缠住晏无咎的双手。


    “啊,是呀。”崔的眼眸微弯。


    他已经三十岁了,笑起来却还是和当初初见的少年一样,天真而柔软。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晏无咎却想起了崔瑾。


    崔瑾比崔更爱笑,时时刻刻都像是笑着的,笑起来却从不会这样稚气。


    崔瑾的笑容像月亮,又满又薄,温和而不热烈,眼里像是藏着什么洞彻明悟的天机隐秘。


    崔瑾的少年气和天真,只在和晏无咎恣意玩闹的时候。


    除此以外,他分明眉眼清澈纯净,却叫人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非但不像个天真少年,反倒更像历经世事,洞晓一切的长者,眉眼透着超然世外的包容,局外人一般在旁观着众生和世界。


    眼前的崔,眉眼弯弯,眸光明亮,眼角漫溢而出的笑容,得意而锋利。


    夜色里,他的皮肤却白得发光,嘴唇红润如血,愉悦轻笑出声,露出尖尖的瓷白的虎牙。


    熟悉的笑声,恣意畅快又压抑着什么一样,低低的扭曲,简直像传说中海妖的吟唱一样。


    亦如十年前他把晏无咎推进水里,也是这样乐不可支,愉悦之极的笑着。


    崔捆住晏无咎的手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着那琥珀茶色的眼眸雾气蒙蒙,像是繁花扰乱的春水,涟漪渐生。


    然而那眼里没有怒气,也没有紧张,只有心灰意懒似的平静和无趣。


    就算受制于人,就算崔冰冷的手指落在他的脖颈上,一点点收紧,叫他因为窒息而眉心下意识微蹙。


    崔松开手指,忽然埋在他的颈窝,颤抖笑出声。


    一如十年前那般少年气的声音:“别怕,我怎么会这么对你呢?最喜欢无咎了。”


    热烈的气息带着橙花的香气,扑在晏无咎的耳际颈侧,如同少年的情话一样烫伤人。


    他声音天真清澈,同时又低哑危险:“这一次,你又输了呢。十年前,我没有做完的事,现在可以继续了。”


    说着,舌尖轻轻碰了一下晏无咎的耳垂。


    那个人便颤了一下。


    崔心满意足似的,弯着眼眸温柔笑了,下一瞬尖尖的牙齿却毫不留情咬上那耳垂。


    “无咎真可爱,想一口一口吃下去,这么可爱。”


    他怜爱的亲亲被欺负得发红渗血的耳垂,视线对上晏无咎似笑非笑,晦暗阴郁的眼眸,忽然一怔。


    “别这么看着我。”他轻轻地说,声音和眼底都有些迷茫。


    就像从未知晓什么叫开心,一出生便死了的鬼童,在唯一的玩伴,唯一能叫他感受到快乐的人眼里,看见了真相。


    他胡乱的亲亲晏无咎的眼睛,叫他因此而闭上眼睛,这样便不会看自己了。


    小动物一样慌乱依恋的蹭蹭他,眉目都湿漉漉的委屈。


    但是,他的嘴角是扬起的。


    眉眼面容每一寸,都流露着隐忍的笑意,叫他整个人都散发着诡谲的天真,叫人不寒而栗的懵懂无辜。


    晏无咎没有出声,神情放空,他在想一件事。


    原来,这一次,那个妖僧真的没有在他身后,一直跟着。


    “无咎在想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晏无咎的声音懒洋洋的,寡欢无趣:“在想,怎么弄死你。”


    崔低低笑出声,把他抱紧:“那你努力,看来不来得及。”


    他抱起晏无咎,往瑶镜殿的温泉水池走去。


    池边有一层浅滩,人躺在那里,刚刚被水淹没,只需微微抬头就能露出水面呼吸。


    但对一个被药倒的人而言,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就会隔着薄薄的水面,一点一点被淹死。


    现在,晏无咎就躺在那里。


    崔躺在他身边,隔着清澈的水面看着他,呢喃:“这样,无咎就不会那样看着我了。”


    溺死的感觉并不好受。


    明知道离水面或许只有不到寸许的距离,但就是无法动一下。


    水波摇曳,隔着水面看去,连星光都模糊扭曲一片,像是院子里的荼蘼花苞开了。


    那张永远少年的脸,隔着水面,像是洗去了所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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