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只残存一点清醒,依稀听到庄初莹在拨打急救电话,报着这里的地址,大致描述了一下他的症状,让医护人员尽快赶来。


    对方全程都保持着冷静的语气,可是仍然难掩惶急。


    不该这样的,他想。


    这是庄初莹一年一度的生日,很珍贵,很难得,不该被他毁掉的。


    庄植和他确立关系后,他一直没什么实感,只能通过大量的肢体接触和亲吻来确认,这不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只要他想,庄植就会接受他的拥抱和亲吻,就算神色偶尔有些害羞,也一次都不曾真正地抗拒过、回绝过。他也是由此才得寸进尺,一有机会就黏上去,如愿以偿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东西。


    在一次次被庄植默许的得寸进尺里,他一点点意识到,这是真的,庄植真的和他在一起了,他们俩真的成为恋人关系了。


    曾被他以为只能够单方面维持的恋慕,真的得到了来自于庄植的回应。


    过度的幸福感包围着他,几乎使得他感到惶恐。


    这么幸福也是可以的吗?会有人因为太过幸福而被上天惩罚吗?


    他在这如梦似幻的飘然里,和庄植一起准备着要送给庄初莹的生日礼物。除此以外的东西都被他抛之脑后。他也奇怪,他怎么就能那么得意忘形,像是全然进入了一个幻境之中,忘记了已有的现实是什么样的。


    而后,大概是为了让他从这样的状态里抽离出来,上天适时地浇下一盆冷水,让庄植第一次明确地拒绝了他的亲吻。


    “李禾,从现在开始,我们先不要亲了,等会要给妈妈打视频电话,明天又要和她一起吃饭,要是我俩亲到嘴巴肿了,她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


    他怔愣片刻,说了句“好”,身体还是本能地向对方靠近,但那个吻受了理智所缚,最终只浅淡落在恋人的脸颊上。


    视频电话在他发愣的间隙里接通,庄初莹像是被他俩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你俩坐那么端正干嘛?”


    庄植连忙望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大腿,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他因为这一下轻拍,终于从那个仿佛只剩下他俩的幻境里抽离出来,回到真切的现实之中。


    “青青,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禾看得分明,在庄初莹问出这个问题后,庄植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兀自强作镇定,给出虚假的回答。


    “没有啊,妈妈你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天天不是上课就是打球的,哪有时间谈恋爱啊。”


    对方并不是太擅长撒谎,眼神有些飘忽,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服的下摆,整个人都紧绷起来,生怕庄初莹会当场识破并拆穿这个谎言。


    幸好庄初莹没打算就这个话题多说,“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嘛。”


    电话挂断,庄植轻轻抚了抚胸口,像是被吓得不轻。


    可是相比起庄植,更应该感到心虚和歉疚的另有其人。


    不管怎么样,庄植都是庄初莹的亲生骨肉,而他是出于幸运才被庄初莹好心收养,当自己小孩一样养到了这么大。


    他尚未来得及给予庄初莹相应的报答,就先恩将仇报一般,把对方唯一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拐到了这样一条歧路上。


    庄植本来可以不用当同性恋的。对方本可以如同其他人一样,正常地和女生谈恋爱,和平分手,再谈新的。在那之中倘若有非常情投意合的,也许两人就可以在走出社会后谈及婚事,再在合适的某一天确定终生的关系。


    是他把对方带到了这条大部分人都不会选择的路上来。


    庄植也和他说过,他俩这事先不要和庄初莹说,等铺垫得差不多了再讲。他那会是听见了,可没真正听进去。


    直到庄初莹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他才像上课打盹后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不得不顶着一张火辣辣的脸站起来,在周遭人嘻嘻哈哈的笑声里无地自容。


    由于工作繁忙,也由于年纪上来了,庄初莹这几年已经长出一些白头发,有时他和庄植周末回家,就会帮对方拔掉那些藏在黑发里的银丝,意识到这位抚养他们成人的女性在一点点老去。


    他甚至不敢与屏幕那端的庄初莹对上视线,听着对方和庄植聊些家常话题,和世上每对幸福的、关系融洽的母亲孩子别无二样。他不能也不敢打碎这融洽。有那么几秒钟,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倾听两人的通话。他应该在这里吗?要是没有他,会不会更好?


    针头插进他的皮肤里,医生像是在和庄初莹庄植说话,说他血压很低,是过敏性休克,还好及时来急救了,再来晚点可能会危及生命的。


    他听到庄初莹询问医生有没有药物能够应对这样的病症,以及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对此状况加以预防。语气之急切忧虑,宛如他就是庄初莹亲自生下来的另一个孩子,不能随意对待,不能掉以轻心。他没睁眼,也知道庄植一定在一旁全神贯注地聆听,记录医生说的那些注意事项。


    医生把要说的都说完,就离开了病房。他听见庄初莹和庄植在窃窃私语,商量着他的病情,和要购买的药物。


    可以想见,假如俞筠涟还没死,遇到一样的状况,只会嫌他太麻烦,看他摇摇欲坠,索性就将他一个人扔在路边,接下来的一切全看天意。如果有好心人路过,恰好救了他,他就能捡回一条命,如果没有,那俞筠涟也不会在他濒死之际大发善心折返回来,把他带往医院。


    对方的人生规划里是没有他的,从生下他起的那一刻,大概就想要抛弃他,想怎么不在他尚且不成型时,就让医生将这胎刮出来,扔得干脆利落。然而庄初莹和庄植却将他这么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接纳,允许他进入这原本已经足够幸福的家庭之中。


    他很想用尽力气睁开眼,喊庄初莹一声“妈妈”,却又知道自己有多么缺乏资格,唯有在剧烈的疼痛里缄口不言。


    第58章 幸好有我们小在


    “李禾?你有感觉好一点吗?”


    他被唤到名字,睁开眼的一瞬间就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床边的庄植看上去只有六七岁。


    “我看一下你的烧有没有退哦。”


    对方将小小的手伸到他的额头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探了一下温度,可能还是怕不准,又俯下身来,与他额头相抵。


    “好像降下来了......”因为他没有出声应答,对方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你肚子会饿吗?要不要我去加热点粥给你吃?”


    他开口,声音嘶哑,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想喝点温水......”


    “好,你等一下,我给你倒。”


    端着一杯温水回来的庄植将杯子放在床头柜旁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把温水一点点喂到他嘴里。


    “你慢点喝哦,不然会呛到。”


    有温水浸润的喉咙不再火烧火燎,庄植很好地掌握着水杯的角度,没有让多余的水流下来,淌到他的衣服上。


    “李禾,你是想坐着,还是想躺着?”


    他回答他想坐起来,庄植就帮他调整好枕头的位置,让他舒服地倚靠着。


    “你得离我远点。”他用沙哑的声音对好朋友说,“不然,我会把病毒传染给你的。”


    俞筠涟正是以此为由,让他在痊愈前都尽可能离自己远一点,别又那么麻烦地将感冒传染给她。故此,他得以在庄植家留宿。


    “我才不怕病毒呢。”没怎么生过病的庄植一屁股坐在床边,不服输地扬起小脑袋,“让它来,看看谁能打败谁?”


    结果,很少有地,健康的庄植被病毒给打败了。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俩那晚没有分床睡,一觉睡醒,庄植就先打了个喷嚏。


    反而是李禾的烧经过一晚安眠退了下去,喉咙的疼痛也消减了许多。


    自知是罪魁祸首的李禾愧疚得连早餐都吃不下,可庄初莹不仅没因此责备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做的早餐不对他的口味,特意又给他煮了新的一份。


    她把那碗香气四溢的面条端到李禾的面前,看对方礼貌地道了谢,却仍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想了想,这应该不是因为早餐,而是另有缘故。


    “怎么了,小?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他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来,很小声地将心里话讲出口,“初莹阿姨,是我害青青生病的......对不起。”


    讲完连头都抬不起来,歉疚和难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宁愿庄初莹闻言痛骂他一顿,因为这痛骂才是他理应要承受的,在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


    没做错事的时候也会挨骂,做错了,就更不可能免于一顿劈头盖脸的叱责,有时还伴随着用力的耳光。俞筠涟向来都是这样教育他的。


    他不觉得他还有资格这样若无其事地坐在餐桌前,问心无愧吃下庄初莹给他煮的面条。被他传染、发着低烧的庄植都还在房间里有气无力地躺着呢。


    庄初莹愣了一瞬,随即笑着摸摸他的头。


    “小,之前青青不是也有试过不小心把你的被子给抢走了,让你着凉感冒了吗?这都没关系,你们谁都不是故意的,小孩子抵抗力没那么好,生生病很正常的呀。只要吃点药,好好休息一阵,就又会生龙活虎的了。你先吃着早餐,一会我要出门去超市买菜,你就在家帮我照顾好青青,好不好?”


    他点点头,庄初莹就说,“真好,多亏有你在,不然我连出门买菜都不方便了。我们小可真是能干。”


    就像他真的有那么不可或缺,真的有帮上大忙一样。


    为了不辜负这样的话语,他在吃完面条后就将碗筷都洗干净了,放进水槽里,又煲了一壶水,冲好药,确认温度不太烫,就把庄植叫醒,喂对方喝下药。


    庄植喝完药就接着睡了,他洗好杯子,把对方额头上敷着的毛巾拿去浴室里换洗。


    而后重新叠好毛巾,放于庄植的额头,守在床边,隔一会就给对方测一下温度,一丝松懈都不敢有。


    大概是体质有所差别的原因,缠着他好几天的病毒,到了庄植这就只虚张声势地持续了一个上午,中午吃完饭后睡了一觉,再醒来时庄植看着又精神饱满了。


    打败病毒是一件很光荣的事,至少对庄植来说是如此。他怕吵醒还在睡的李禾,蹑手蹑脚地下床,跑到客厅和庄初莹炫耀,“妈妈,我已经退烧了!”


    于是李禾醒来时也得知了这个好消息,还被庄初莹热烈表扬了一番,“幸好有我们小在,你那么细心,那么会照顾人,青青才很快就退烧了。是不是,青青?”


    “对!”庄植顺势拥住他,柔软的、肉嘟嘟的脸颊与他紧紧相贴,无比自豪,“李禾,我们俩都很厉害,妈妈也很厉害,我们是三个超人!”


    他还没完全睡醒,脑子有些发懵,花了好一会消化此刻的情况。


    是因为他,庄植才会生病的。说严重点,是他连累了庄植。可庄初莹并不提及这点,反而强调了他的价值,他的重要性。


    幸好有我们小在。


    他鼻尖发酸,掩饰性地揉了揉,反复在心里咀嚼那个“幸好”。


    从俞筠涟那常听到的句式,是“都怪你”“都是因为你”。好像他是这世上一切的不幸的根源,有了他,什么都变得很不好、很不对。


    他难过,却也逐渐习惯,即使是一件全然和他无关的坏事发生,他也做好了要从俞筠涟这听见“都怪你”,并领下这迁怒的准备。渐渐也怀疑,是否他真的在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快。


    可是庄初莹居然不这么认为。他居然也可以是“幸好”,而不是引发种种灾祸的扫把星。


    上午都还只能待在家中,听着楼下的小朋友们兴奋的尖叫和欢声笑语,下午因庄植的迅速痊愈,他们俩也能下楼去玩,一如既往度过愉快的周末了。


    庄植的口袋里还有三十块的零花钱,是庄初莹奖励给他俩的。对方堪称财大气粗地牵着他走到附近的小商店里,“李禾,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你都随便拿,不用和我客气!”


    老板娘笑出声来,三十块被庄植的气势烘托得像三百万,她放下手里的杂志逗小孩,“要是他一个人就花光了这三十块,你没得买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买呀。”庄植并未因此退缩,“李禾买的东西,一定会和我一人一半地分享的。所以他买了,就等于我买了,我们俩是最好的朋友。对吗李禾?”


    不知是否被他俩的友谊打动,老板娘一分钱都没收,免费送了他们好些小零食。两个小孩礼貌地向她鞠躬道谢,手牵手走出去,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享受这馈赠。


    庄植每拆开一袋零食前都要仔细看配料表,虽然不是所有的字都认识,也还是万分认真地检查,尽力避免李禾吃错东西。


    在他的谨慎确认下,李禾平安无事吃了几样零食,还提醒他别吃太多,不然一会回到家里,晚饭吃得没平常多,是要挨骂的。


    庄植“啊”了一声。他从没因为这种事挨过训,有时庄初莹还会心血来潮,和他一起吃没营养的垃圾食品当晚饭。


    所以他想吃零食的时候就吃,不过清楚零食没什么营养,大部分时候还是会好好吃饭,但吃零食时并不抱有罪恶的、感觉自己做错事了般的心情。


    可是李禾却要因为这样的小事被筠涟阿姨教训。他突然有些难过,禁不住从长椅上下来,上前一步,紧紧抱住自己的好朋友。


    “李禾,等哪天筠涟阿姨有事出去了,你就来我家,我们一起吃零食吃到饱,好不好?”


    他想说自己其实没那么爱吃零食,按常理,也不应当把零食当饭吃。但处在那样紧实的、像是全宇宙最珍惜他的拥抱里,不由得就回答了一声“好”。


    两人一起上了楼,在家门口依依不舍地分别。李禾进屋,刚睡醒的俞筠涟恰巧从卧室里出来,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先皱眉,“你感冒好了吗?”


    以上帝视角再回顾一遍,他就能充分意识到那时这问句里并不蕴含任何关心。当他应声说好,俞筠涟的反应不是进一步询问,而是挥挥手,让他赶紧去厨房做晚饭,似乎他再晚点回来,她就要当场饿死,而他这个扫把星理应对此负起全部责任。


    “李禾?”


    他再次睁开眼,身上剧烈的痛痒都因注射的针剂而大幅减轻,病床边两人神情如出一辙,都满怀担忧地望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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