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怕视频外放出来的声音会吵醒李禾，庄植事先戴好了蓝牙耳机，于是明显属于男性的几声喘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与此同时，极具冲击力的画面也映入他的眼帘。


    某种一听就知道是在做什么事的声响不绝于耳，庄植瞳孔地震，手忙脚乱地退出视频，心脏怦怦直跳。


    他先前让李禾蹭他大腿的时候，并不知道那场面看上去具体是什么样的，只一心想着让对方舒服。


    但视频能非常直观地展现出他不曾目睹过的光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出海的人第一次看见巨大的鲨鱼，既本能地感到恐惧，又不可避免地有些好奇，不敢细看，只能等鲨鱼游走后坐在船上回想，原来鲨鱼是那样的。


    热心网友大概也觉得一上来就看真人版本太超过了，又给他发了个看那类漫画的网址，庄植研究了半天怎么注册，总算拥有了一个账号，小心地在热门排行里点进其中一本。


    相比之下，漫画就画得比较唯美，情节也更丰富些，他原本只是想随便浏览一下，不知不觉就看入迷了。


    也不能因为看漫画就彻夜不睡了，庄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躺回到床上，脑海里乱七八糟的，什么想法都有。


    一会想着他一次恋爱都没谈过，全无经验，不知道能不能给李禾带去很好的恋爱体验，要是体验不好导致分手了，他是还想继续和李禾当好朋友的，可对方是否还愿意就不太好说了。


    一会想着庄初莹几乎从来没对他提过他爸爸，他也就是从外婆那里有偶尔听说，两人先前是从初中到大学时期的好友，后面才演变为恋人的关系，恋爱几年就结了婚，结果在庄初莹有身孕的那会，他父亲就出轨了，大家都瞒着不敢让庄初莹知道，等她生下孩子才告诉她。


    庄初莹果断地选择了离婚，在那之后也再没和前夫联系过。后面就算有同学聚会、朋友聚会，只要前夫在，她就坚决不会去，已经形成了某种不会被打破的惯例。


    现实的案例就摆在那里，庄植不确定，会不会比起爱情，友情才会是更好的、更持久的形态？


    又或者这都是因人而异的，有不少人和最好的朋友谈恋爱后，不一定会有很好的结局，但他和李禾却未必。


    如果他俩真的谈了恋爱，是不是很容易就会被周围的朋友们看出来？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同性恋，因而在看出来之后，肯定会有人在他俩面前表现出轻蔑或鄙夷。


    他是无所谓，可薄脸皮的李禾能承受得了那种满怀恶意的目光吗？在这之前，对方在大部分人心目中都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的形象，一旦多了一个同性恋的标签，这种近乎于完美的形象势必会被打破。


    退一万步，就算朋友们那边大部分能勉强接受，不会对他俩加以嘲讽或白眼，那庄初莹那边呢？


    瞒是很难永恒瞒住的，况且要把这么重要的事一直瞒着庄初莹，他和李禾心里肯定都不会好受。


    庄初莹平日里看着是比大多数家长要开明通透，可自己养大的两个小孩谈起了恋爱这种事多少还是挺冲击的，他和李禾还是同性，就更让人难以接受了。


    抛去这些外界的因素，他本人对李禾究竟有没有超出友谊之外的情感？那些回想起来很接近心动的瞬间，会不会仅仅是无从解释的偶然？


    他和对方做了这么多年的好友，真的能够就此转换相处模式，适应作为对方对象的新身份吗？


    在他思索的漫长过程里，李禾一直睡得很熟，大概是前阵子累坏了，现下得到他的保证，知道和他的关系再怎么样也不会变差，总算安下心来，有心情去找周公下棋。


    庄植翻来覆去，前所未有地苦恼而纠结。


    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出现过这样摇摆不定的状况。不管是和什么人去哪，做什么事，去就去，不去就不去，喜欢就做，不喜欢就拒绝，通通干脆利落的，也不会有人因为被他回绝个几次就对他产生什么负面的看法。


    但要不要和李禾谈恋爱，不是一件一拍脑门就能定夺的事。万一他还没彻底想清楚，就头脑发热地应下对方的表白，带来一些不曾预设过的后果，给李禾造成伤害，那真的后悔都来不及。


    庄植合上眼皮，没关系，还有时间，他可以再仔细想想。


    “青青......”


    半梦半醒间听见李禾在喊他，他就也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我在呢。”


    对方眉头皱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语气惶急，又接连喊了几声，“青青，青青！”


    庄植睡意朦胧地半坐起身，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拍了拍李禾的胸口，“别怕，别怕。我在这。”


    哄了片刻，听得李禾的呼吸又逐渐平稳下来，他才重新躺下，手仍在对方胸前轻拍着，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未等捋清思绪，话剧社社长就再次找上他，但真正要找的人不是他，而是想向他借用一下李禾。


    “这个角色是类似于神明的审判者，必须要由像他那么高的人来扮演才合适，出场的时候气场才能压制住所有的人。后面有个他俯身向女主角伸出手表邀请的动作，这画面就是要两人的身高差足够大，才能演出我想要的那种效果。所以，能让你家李禾再友情客串一次吗？”


    庄植表明会考虑一下，挂断电话，在他身旁吃早餐的李禾抬眼道，“怎么了？”


    他把话剧社社长的恳求转述了一遍，不知道自己顾着说话，唇边沾上一点白色的沙拉酱。


    眼看着李禾忽然凑过来，目光盯紧了他的嘴唇，他不由得磕巴道，“怎、怎么了？”


    “你这里沾到酱了。”


    李禾是用纸巾帮他拭去的，可庄植的心还是一个劲地怦怦跳，为掩饰自己的异样，他把问题抛给李禾，“你想去友情出演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轻声问他，“青青，你想我去吗？”


    庄植大脑短路，这种事也要由他来做决定吗，搞得李禾像什么已有家室的丈夫，拍戏前还得过问他这个妻子一样。


    类似的玩笑不是没开过，他还在火锅店里喊过李禾老公，这会却无法保持平静，耳根升腾起难以掩饰的热意。


    “我，我觉得这都是很好的锻炼机会啊，反正也没几句台词，就去出演一下吧。”


    如话剧社社长所说，另几位候补演员出演这种角色的时候，由于和女主身高相差没那么多，在台下看，没有什么很震撼的视觉效果。


    也就只有近一米九的李禾换好了服装站到台上，社长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庄植道，“谢啦。”


    像广告商在感谢把乖巧的宠物带来配合拍摄广告的主人。


    李禾的表情过分平静，但这恰巧符合对方所饰演的半神角色，幕布在女主角忐忑地将手伸出去的那一瞬落下，舞台两侧的灯光打在两人的剪影上，二者在幕布后调整角度，挪动位置，最终形成一个宛如在亲吻一般的投影。


    前面没降下幕布时就演练过几次，庄植知道幕布后的两个人实际上隔得非常远，可是看到剪影的那瞬间，还是有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于大家都心满意足地赞叹这投影的精妙的时刻，他转身去拿座位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大半瓶下去，无意识将半空的水瓶捏瘪，发出“啵”的一声。


    第54章 我们从今天开始谈恋爱吧


    正式演出那天，隔壁学校的话剧社社长也要来观看演出，庄植在校门口等着接人，没料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脸孔出现在他面前。


    “庄植？”


    来者正是先前在高中时期给李禾写过情书，并拜托他帮忙转交给李禾的楚馨婷。


    对方高中时长发如瀑，时常扎着漂亮的高马尾，现下却剪了个极短的发型，素面朝天，精神劲十足地和他打招呼。


    “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他将人带往话剧演出的场馆，一路聊着闲天，感觉楚馨婷似乎早就放下了曾向李禾表白被拒的事，如今生活得既快乐又充实。


    见到后台更换了表演服装的李禾后，楚馨婷也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转去和本校的话剧社社长畅聊。


    知道楚馨婷和庄植之前是同一所高中的，社长就把他俩的座位给安排在了一起。


    话剧尚未开始，周遭陆陆续续有不同的人落座，其中隐约能听到有人激动地说自己的朋友刚在后台碰见了李禾，不知道对方这次又会演什么样的角色，造型又该设计得多么好看，她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要一饱眼福。


    而后，大概是那人身旁的人发现庄植就坐在前面几排，“嘘”了一声，示意她正宫就在前面，音量最好放低一点。


    过去对这样的玩笑，庄植向来是接受度最高的那个，大概率会随着这话摆出正宫做派，作大方状对女生说没关系的，你们接着聊，就当我不存在就好。


    哄笑声里，玩笑话就这么翻篇了，谁都不会当真。


    但这会他只觉耳根发热，接不上话，索性抿了抿唇，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楚馨婷将对方的变化尽收眼底，已敏锐察觉到一点微妙的端倪。


    “庄植，你上大学之后有谈恋爱吗？”


    分明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更寻常的话题，谈了就大方承认，没谈就摇摇头就行了，对方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摸了摸后脖颈，磕绊道，“还、还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又是几秒的沉默，庄植仿佛有些苦恼，过了半分多钟才说，“好像是有的，但我还不太确定。”


    楚馨婷觉得对方这半开窍不开窍的模样很好玩，笑道，“怎么会不确定呢？”


    她作为旁观者，心里都有个逐渐成型的猜想了。


    “就是......你要怎么知道，你对一个人的喜欢，究竟是友情层面的，还是爱情层面的呢？”


    “嗯，大概是看能不能接受那个人去和别人谈恋爱？虽然作为朋友也难免会有占有欲，可如果对方真的和别人谈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暗中盼着对方要是能早点分手就好了。要是真的喜欢那个人，看到对方心意另有所属时，就不仅仅会感到无奈，还会格外伤心、眼红，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庄植听得认真，也依着楚馨婷所说的去想，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李禾和别人谈恋爱呢？


    “还有一种情况是，你本来以为自己是能接受的，结果这只是因为你还停留在想象的那一步，尚未真正亲眼目睹对方谈恋爱的场景。等真的看到了，你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没有办法接受的，多看一眼那两人恩爱的情形都会难受得不得了。”


    座位几乎都被坐满，灯光暗下，幕布缓缓拉开，两人止住交谈，专心地观看着话剧。


    大抵归功于彩排时数次调整过灯光打上去的角度，以及幕布后两个人的距离与姿势，这一次的剪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逼真，看着完全就像是亲在了一起。


    观众不自觉地发出惊呼声，楚馨婷转过头，看到庄植的表情仍算平静，手里攥着这场话剧的宣传单，不知道用了多大劲，攥了多久，纸张都皱巴得不成样了。


    她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毫无疑问，庄植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的那个人，正是此刻在幕布后投入地演出的李禾。


    这只是一场演出而已，幕布上呈现的剪影和实际的状况大相径庭，也许幕布后的两个人连最基本的眼神交错都没有。


    庄植肯定也知道这点，却还是不自知、不可控地为这个画面感到心烦意乱。


    对于对方尚且在苦恼的某个疑问，她反倒先一步有了答案。


    既然遇上了，没道理让楚馨婷就这么回去，三个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餐厅，请楚馨婷吃了晚饭再走。


    一旦人数变少，李禾和庄植围绕彼此打转的事实反而愈发鲜明，楚馨婷就这样在桌子对面看着两人为彼此忙活的样子，笃信李禾对庄植的恋慕并不会落空。


    她当然早就看出来。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还喜欢着李禾的时候就发现了，凡是李禾露出温柔的笑意和目光的时刻，都有庄植在对方的旁边。


    在那时，庄植对李禾只抱有热烈赤忱的友情，可李禾却不见得也是如此。


    所以，她在拜托庄植帮她转交情书的时候，没抱有太大的希望，认为自己的表白会得到回应。


    果不其然，李禾很快就腾出空隙来，把她叫去天台，明确而不留余地地拒绝了她。


    她觉得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绝也很好。她本来也就是想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别让青春期的少女心事过于草率地翻篇。


    在那之后，李禾忽然就被卷入了各种莫名其妙的谣言里，她制止了同班同学的传播，却没法揪出谁是造谣的罪魁祸首。


    没过几天，庄植就和一个男生打了起来，她错过了现场，听同学的转述，得知应该是那个男生当着庄植的面说了李禾的坏话，庄植才忍无可忍地动了手。


    她对庄植的印象和大部分人没什么区别，知道对方开朗，外向，人缘很好，和谁都能相处得很愉快。


    也因此，大家初次见他那副暴怒的、恨不能将人往死里打的架势，都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又觉得合乎情理，也就只有李禾相关的事，能让极少与人起冲突的庄植破例了。


    她原先还感觉李禾和她同病相怜，都在喜欢一个明知道对方不可能会喜欢自己的人，经过这事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也许庄植只是还没开窍。也许李禾不必像她这样被心上人拒绝。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只是她模糊的揣测，今天这么和两人相处下来，这揣测基本能够变成定论。


    李禾起身去打免费的饮料，庄植将湿巾递给楚馨婷，对上对方善意的、促狭的微笑，手一抖，险些没拿稳湿巾。


    “怎么了？”


    楚馨婷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那会为什么很快就放下了对李禾的心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