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庄植哪里知道他人的心情，越看越觉得像，越看越喜欢，给自己和李禾一人买了一个小毛球挂件，分别挂在二人的背包上，对两人逐步提升的情侣度一无所察，在被一个同龄的大学生拦住时不明所以地问了句“怎么了”。


    女生语速很快，跟把机关枪一样噔噔噔地输出，“你好，是这样的，我和朋友有在共同运营一个账号，这几天我们正好要出一期有关于大学情侣的采访，请问你和你的男朋友有意愿配合采访吗？我们会给你们送上饮料兑换券，如果你们不想露面，我们后期会把你们的脸码得严严实实的，做好变声处理，就算是熟人也认不出来的！”


    换作是之前，庄植肯定会顺应着对方情有可原的误会，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看李禾一眼，一副“老公你说句话呀”的架势。


    现在他明知李禾有喜欢的女生，也知晓对方今天被那人再一次放飞机的事实，自然没法一如既往地附和这误会。


    “不好意思，我们俩不是情侣，只是最要好的朋友。”


    女生“啊”了一声，既尴尬又惊慌，“啊，因为你俩的穿搭看起来很配，包上又挂着一样的饰品，我还以为......对不起帅哥，这两张饮料兑换券你还是拿着吧，当作是我的补偿。”


    庄植本以为李禾会松一口气，庆幸他当场就解开这误会，扭头却并未在对方脸上看到如释重负般的表情。


    如此这般在没接受采访的前提下，他俩还是拥有了两杯不花钱的饮料。庄植给自己兑换了杯冰奶茶，给李禾兑换了一杯热的果茶，拿着取餐号，坐在饮料店里等着。


    他能很鲜明地感觉到，李禾的心情从昨天起就不是很好，就算今天玩了好些游乐设施，也没能让对方的脸上露出笑容。


    明明先前只要是和他一块出来，对方看着就挺开心的，不管他们当天是要做什么，李禾都从不会这么无精打采。


    这也没办法，今时不同往日，李禾有了喜欢的人，那个人还不在场。


    他作为挚友再如何绞尽脑汁让对方高兴，恐怕都抵不上黄静棠的一个笑、一句话。


    两人在饮料店里坐了好一会，庄植又翻出地图来看，在不适合李禾去的地方画上叉，能去的地方则打上勾，预备一会逐一游玩。


    不知是否意识到自己的陪伴没法让李禾多么开心，庄植早上那股活力四射的精神劲也卸了下来，但他尽可能不让自己表现出半分萎靡或沮丧，在夕阳西沉前，和李禾一同坐上了游乐园里标志性的摩天轮。


    夕阳于天边高悬，洒落下粼粼金光，一整片街道都被裹在里面，天空呈现出幻境般的粉橙色。


    是很美丽的景象。只可惜陪李禾一起看这景色的人不是对方心仪的黄静棠，而是他这个好友。


    庄植无意识地叹了一口气，要是黄静棠能守信点赴约就好了，此刻两人如若在摩天轮里相对而坐，受氛围驱使，说不定还能有点罗曼蒂克的进展，不像他和李禾就只是纯粹地乘坐了一圈，而后从本该发生点浪漫情节的车厢里原封不动地出来，没能衍生出任何缱绻的后续。


    要怎么样才能帮李禾把心上人约出来呢？


    他陷在沉思里，过了一会才察觉到身后的李禾脚步变慢了点，庄植忧心对方是玩累了，转过头想问，却恰好对上好友盈满泪水的眼眶。


    刹那间，他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抬手替李禾拭去眼泪，可那泪像是怎么擦都擦不完，他手足无措，慌张得话都说不出来。


    “你......”


    他想问李禾，你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们现在就回家，剩下的都不玩了，也想告诉李禾，天涯何处无芳草，如果实在和喜欢放人鸽子的黄静棠没有缘分，再换一个人去喜欢就好了，反正他会一直陪在对方身边的，即使这友情层面的陪伴带来的慰藉可能与真正谈恋爱时感受到的喜悦远远无法相比，可至少比孤身一人要好上一些。


    话全堆在嘴边，无一字可说出，反而是李禾率先哽咽着开口唤他，“青青。”


    他从不知道自己的小名能变成如此令人伤心的音节，也从没想过李禾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样近乎于绝望的神色。心脏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愣愣地望着好友，听对方带着哭腔措辞。


    “你不用勉强自己接受我的喜欢，勉强自己给我机会......要是我的喜欢让你觉得不自在，我会努力，收起自己的心意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了。”


    第52章 你不是很讨厌同性恋吗？


    有好一阵子，庄植都没能反应过来李禾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要说这是在把他当黄静棠来演练表白被拒的场景，对方又全然没有提前说明，况且在说这几句话前，李禾喊的分明是他的名字。


    所以，什么叫，你不用勉强自己接受我的喜欢？


    听着就像李禾喜欢的人是他，并且不想给他带来麻烦和负担一样。


    可是这里面怎么会有他的事？对方喜欢的人难道不是黄静棠吗？


    他又回想起他在图书馆外，和大家一起看到的李禾对着黄静棠所露出的那个笑。温柔，纵容，带有一点拿对方没办法似的无奈，让人感觉无论黄静棠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来，李禾都会全盘接受。


    即便隔着玻璃窗，没有站在空调温度很低的图书馆里，庄植的指尖也还是因此有些发凉。


    李禾的演技没那么好，因而他就此确信，对方是喜欢黄静棠的。


    他也花费了好一些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再罔顾自己的不舍和怅然，替李禾想办法，指望对方的单恋不至于永远是单恋，而能有一个完满的结局。


    手还在本能地替李禾擦拭眼泪，大脑却乱糟糟的，像缠绕不清的毛线团。


    “李禾......你，喜欢的是我吗？”


    想着这不会是他太舍不得李禾以至于做的梦吧，投落在身上的夕阳却有着实实在在的温度，面前的一切也很明晰，并不如梦境里一般朦胧不清。


    眼见得陆续有人朝这边望过来，怕李禾会感到尴尬或不自在，庄植脱下自己的棒球帽，罩至好友头上，“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黄静棠......差点就要牵错红线了。”


    眼前一片模糊的李禾甚至没能想起黄静棠是谁，只茫然问了句“怎么会”。


    “那天在图书馆外面，我看到你对她笑了，笑得很温柔......就像是喜欢她。”


    周围的人也是这么揣测的，觉得李禾和黄静棠之间肯定不会是一清二白，只不知道这感情流动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庄植耳边听着他们煞有介事地议论，第一回不想参与到大家的对话之中，还想叫他们别说了，就这点捕风捉影的事。


    可也得先有风，先有影，才能被捕捉。他喝了一口在自动贩卖机那买的苹果汁，发现它酸得过分。他一口气喝完，将瓶身捏扁，望着上面印有的水果图案发呆，心里一片惘然。


    李禾毫无自己主动对黄静棠露出笑容的印象，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种，“应该是因为，我和她聊到你了。她好像有看出来我喜欢你，所以我常和她聊起你。”


    换作是别人，庄植大概还要纠结一下，这会不会只是某种为了掩饰真相而捏造的说辞。


    可这是李禾。对方一面颤声回答，一面用泪盈于睫的双眼望着他，令庄植在恍惚和错愕之余生出无可动摇的确信，对方说的百分百是真话。


    他所以为的李禾因为喜欢黄静棠才露出的温柔笑容，实际上是因为谈及他才露出来的。对方前段时间常和黄静棠待在一块，不是因为两人之间有点什么，而只是因为黄静棠才比较有耐心聆听那些琐碎的、关乎于他的大事小事。


    这两天他在为了李禾和黄静棠毫无进展而忧心或叹气的每一刻，对方都只以为这是他在勉强自己和对方相处的表现，既愧疚，又难过，以为自己的单恋给他带来了很大的精神负担，想要尽快了结这样的状况，重新和他当回好朋友。


    他想起那晚李禾在他问完那句“你喜欢的人是谁”后，脱口而出的“青青”二字。那其实就是足够清晰的答案了，却被他当作是无意义的磕巴。


    李禾喜欢的从来都不是别人，而是他。


    夕阳逐渐沉下去，夜色覆住游乐园，庄植站在原地，为了现下才知晓的事实感到晕头转向。


    “那，我问你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说没有，还说绝对不能让我知道？”


    李禾轻声道，“你不是很厌恶同性恋吗？我怕你，也会讨厌我。”


    “我什么时候......”


    话问到一半，庄植突然想到了某个可能，“你是不是听到我对柳嘉意说的那些话了？”


    正是从那个节点起，李禾才表现得不同于往常，而他则在恰好目睹了对方与黄静棠“形影不离”的场面后，错误地将对方的魂不守舍、早出晚归通通归因于对方有了喜欢的女生，全没想过他自己才会是那个致使李禾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的主因。


    一想到他当时对柳嘉意所说的那些话是如何被李禾误会的，揣有这个误会的李禾又是怀着何等心情努力掩饰自己的心思的，他就有些喘不过气。


    李禾可真是个笨蛋。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


    他把柳嘉意所做的事都迟来地向李禾开诚布公，小到那人自己偷走了那个护腕又假装找到了还给他，大到那人竟不知天高地厚说了那番乱七八糟的鬼话，试图挑拨离间他俩，以此让李禾明白，他讨厌的根本就不是所谓的被同性喜欢，而是讨厌柳嘉意极其不磊落、不坦荡的为人。


    毕竟在那之前，在李禾所不知道的时候，柳嘉意早就向他表白过了。


    要是他是纯粹地厌恶同性恋，大可在对方首次向他告白后就拉开距离，然而他并没那么做。


    可能也正因如此，柳嘉意才自以为会有和他在一起的机会，一次次得寸进尺地横入到他和李禾之间，最终被他忍无可忍地划出界限外。


    好友的眼泪因他详尽的讲述而逐步止住，他抬起手，捧住对方的脸。


    “李禾，在今天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你这段时间一直误以为我讨厌同性恋，一定过得很难熬吧？你对我的感情一点都不会让我觉得恶心，不会让我有负担、有压力，我也绝对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疏远你、冷落你。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先好好想想，再认真地给你答复。不管最后我们会变成什么关系，你对我来说永远是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失去我的。我向你保证。”


    他像小时候和李禾约定好某件事时那样，伸出手指与对方拉钩。手指勾住的那一刻，眼泪汪汪的李禾终于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露出笑来。


    “青青，谢谢你。”


    自然也知道他俩的关系早已是不需要动用这些客套说辞的程度，但说这话也并不是为了和庄植客套。他只是真的很感谢庄植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他的心思，又将先前堆叠的误会逐一解开。


    就算庄植在思考几天后，觉得他们俩还是更适合当好朋友也可以。能如此认真对他的心思，而不是当作不知道一样蒙混过关，很随意地敷衍糊弄过去，这样郑重的处理已经足够令他感到高兴。


    顾虑到他这么哭了一场，第二天眼睛很可能会红肿，庄植在回学校的路上还绕去超市买了几个冰袋，一如既往用毛巾包好，避免水珠滴落，再小心地敷到他的眼皮上。


    “会不会太冰了？要不要我再晾一会再给你敷？”


    得知庄植绝不会因为他的感情退缩或嫌恶后，李禾总算有了一点勇气，抬起手，抓住庄植那只正在人为固定冰袋位置的手。肢体接触令他感到心安。


    “不会冰。刚刚好。”他回答。


    实际上就算庄植此刻拿来一整个冰箱，打开门，费劲巴拉地把他塞进最大的那一格，将他冻成动弹不得的冰雕，他也还是会觉得好。


    宿管对于李禾搬离原宿舍没多久又搬回去的做法倒是没太大意见，只嘟囔着年轻人就是善变，一时一样，吵起来像是再也不会好了，等真和好了又毫无隔阂地黏糊起来，还怪让人羡慕的。


    他俩都走到走廊上了，宿管又从后面追出来喊了一嗓子，“你俩之后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别再闹别扭了，知道没？”


    庄植响亮地应答，“知道了，谢谢宿管老师！”


    那些拿走的东西又都一件件拿回来，陆续归于原位，就像是不曾变更过。取代枕头的是庄植柔软的大腿，李禾枕在上面，敷着冰袋，已觉人生无憾，就算当下有人莫名其妙冲进宿舍给他一巴掌，踢他一脚，他也都能安然面对。


    不知是否由于抓着冰袋的缘故，庄植能明显感受到李禾的手比他温度要更高一点，又因为对方的手比他的大上一圈，能全然地将他一整只手覆在底下。


    对方在影院里分明也是这样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那会怎么就迟钝到没察觉到这动作里蕴含的意味？


    如果只是单纯需要安慰，对方并不需要把他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生怕一松手，他就会离开或消失。


    会那样紧抓着他的手，自然也是因为喜欢他。


    很奇怪，他先前和李禾牵过手的次数也够多了，可在确切意识到对方喜欢他的此刻，手忽然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发抖，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至心脏，让他错觉那块跃动的血肉就要在下一秒破出胸膛。


    他耳朵都要烧起来，却也没挣开对方的手，由得李禾握住，像要握到天荒地老。


    第53章 直男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庄植此前对同性恋的认知，恐怕就只来源于当初在酒吧里遇到的郑莉和对方的女朋友。


    周围也未必就没有别的朋友是同性恋，但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将这一事实宣告出来，他更不可能越界地去打探。


    夜深人静，李禾已经在一旁熟睡，庄植神情严肃地坐起，怕开小夜灯会影响李禾，特意蹑手蹑脚来到阳台上，借着外面的灯光查找资料。


    和做小组作业时查资料不太一样，他脑海里没有太多预想好的关键词，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搜寻。


    在几个网站上搜了一下“同性恋”“和最好的朋友谈恋爱”等词汇，搜出来的不同帖子众说纷纭，有人觉得和最好的朋友成为恋人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由于相当了解彼此，关系的转化也无比自然，在原先的亲密上还多出了暧昧和心动。


    也有人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警戒大家，再怎么样都别和最好的朋友恋爱，因为谈恋爱和当朋友还是很不同的，万一双方谈了一段时间才发现不合适做恋人，分手之后就很可能连原先的好友都没得做了，两人只能就此一刀两断，渐行渐远。


    庄植将对方的经历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了一遍，有些唏嘘，曾经那么要好的朋友，最后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看了好些文字后，他硬着头皮，决心也得搜点视频来看看。


    文字是可以修饰的，画面才是最真实、直白的。


    他点进热心网友发来的链接里，深呼吸了一下，点开视频。


    镜头没有拍到两个主角的长相，也没什么铺垫，很开门见山，连亲吻都没有就步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