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一下子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庄初莹就会笑着问,“小是想吃这个吗?”
看李禾点头,就顺手将那样食物夹过去对方碗里,柔声叮嘱,“以后你想吃什么,直接夹就可以啦。”
但大概是和俞筠涟一起生活的那几年里已经养成了习惯,短时间内,李禾并没能改过来,还是在拿起一件东西前就望向他或庄初莹,似乎要得到许可后才能安心地获取。
因此,说不定是他在问对方“你有喜欢的人了吗”这种问题时,流露出了不太情愿听见真正答案的神色却不自知,可李禾当然能看到,故而选择根据他的表情来作出回答。
这么一想,也不能怪李禾执意要将对女生动心的事实苦苦瞒着他。
坦白讲,对于对方很可能要和别人谈恋爱的事,他的确没有那么容易能接受。
想到曾经他和李禾所做的一些堪称亲密的举动,在这之后对方都要和另外的人一块做了,心里就有些难言的、百爪挠心般的滋味。
碰到黄静棠是偶然,他安静地旁观对方给流浪猫喂猫条,几日来的纠结和不舍仍旧没能解开,但他在混乱中想,像黄静棠这么善良、喜欢小动物的人,恰好和同样善良的李禾是很般配的。
他应当像真正的挚友那样,替李禾感到高兴,顺便为对方的爱情助推一把。
然而黄静棠看起来既不知晓李禾的心意,也对李禾没有超出同学情以外的多余想法。他只能尽可能详细地描述李禾的好,希望对方有所动摇。
“和他谈恋爱,一定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这是实打实的真心话。说出口时,心脏不知为何隐隐作痛,大约是他无可避免地对今后可能成为李禾女朋友的黄静棠感到羡慕。
对他这个最好的朋友,李禾都尚且无微不至,对方对待真正的对象又该有多好呢?
他想象不来。况且那也是与他无关的事情。
走回宿舍的路上,庄植艰难地下定决心,等一会回去,他就告诉李禾,他已经想通了,抛开作为挚友理应会有的不舍,其实他是会祝福李禾和心仪的人迈向爱河的,因而对方也不用那么小心翼翼地瞒着他。
怕表情还是有所破绽,在上楼前,他特地去到公共浴室里,忽略掉心脏处空落落的感觉,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一会。
一开始笑不出来,嘴角像有千斤重,提也提不起。他抬手,用手指抓着嘴角的两边,带动它们往上扬。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是在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看着就不怎么真切。
他从来不知道真心笑出来原来也是一件难事。看了一会镜子里的自己,居然也觉得有些陌生。
等他终于练习归来,带着尽量灿烂的笑打开宿舍门,却发现李禾的床铺不知为何空空如也,床单被子枕头都不见了。
衣柜里也没了属于对方的衣物,只剩他自己的衣服挂在其中一边。
他于震惊中第一时间给李禾拨出电话,那端没接起,他举着传出机械的人工提示音的手机跑下楼去找宿管问。
上了年纪的宿管眯起眼睛看他,“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俩是怎么回事呢。你那舍友下午找过来,也不说原因,就是很坚决地要搬走。你们辅导员都同意了,他又没什么违规的表现,我还能拖着不给他批不成?”
没被接起的电话自动挂断,庄植握紧手机,茫茫然不知所措,“那,他换到哪一间房了?”
宿管放下手中的报纸,吹了吹飘在水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不紧不慢道,“你要这么问,我就知道他为啥想搬走了。你管他管太严了,晓得不?本来嘛,两个人住一间宿舍,互相之间要多谦让,多体谅,你不能一点空间都不留给人家,会喘不过气的,这是我身为过来人的经验,你不要不信。我跟我老婆就是因为这样才分居的。之前住在一起,她这也管着我,那也管着我,我在房间锁上门,她还要拿钥匙来开门,把人逼得这么紧,你说谁受得了?”
李禾并非故意晾着庄植的电话不接,手机静音放在书包里,他还在勤勤恳恳地搞卫生,根本不知道书包里的手机屏幕已经亮起过又暗下。
想着不用再和他打照面的庄植今晚应当是能睡个好觉了,心情就稍微松快了一点。
躲着他的庄植心里也未必有多么好受,好歹他俩先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结果就因为他单方面的妄念,这好朋友很难再做下去了。
他理解对方的不适,也希望这不适可以因他的主动回避而减轻。
可就算知道了现在会是这样的后果,让他回到过去再重来一次,他肯定还是会喜欢上庄植的。
如同有趋光性的植物,不会因为种种阻拦就不再趋光,只会想方设法地找到另外的路径去靠近光,也是因此才会生出弯曲的茎秆。
等清扫得差不多了,他去到浴室里洗澡。这间宿舍长期无人居住的理由在入住的几个小时内逐一显现:隔音没那么好,能听到隔壁宿舍的人打游戏的声音,和楼上的人跑跳的声音;因为是靠边的最后一间房,光照不好,墙壁有的地方都发霉了;热水也没有先前的宿舍出得顺畅,就算他修了一下蓬头,还是只有细小的一点水流淌出来。
即使身体很疲惫,闭上眼也还是睡不着,大脑像失灵的投影仪一样切换诸多的画面,剥夺他的睡眠。
大部分的画面都是他的心思被庄植发现以前,那会他还留有未被磨灭的微小希望和错觉,时刻观察着对方的表情,想在那之中找到一点他俩心意相通的可能性。
隔壁宿舍的男生因为赢了一盘游戏而大喊大叫,李禾刚酝酿出的一点睡意就此消弭。他从书包里翻出耳塞,试图以此隔绝掉一部分噪音。
迷迷糊糊躺了不知道多久,闹钟响起,他下意识从床上坐起,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整个宿舍变为一个高速滚筒洗衣机,而他随时会被甩出去。
在床上坐了一分钟左右,天旋地转的感觉有所缓解,但眩晕仍在持续。他忍着不适洗漱完,向老师请了假,缓慢地走去校园门口打车,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面,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前去窗口挂号时,他终于看到庄植昨天晚上打来的电话。但对方只打了那么一回,后面也没发信息来问他为什么不接电话,看着并不急切,有可能只是不小心误触先前的通话记录,打错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没回拨这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漂浮感愈演愈烈,他在护士的协助下做了好几项检查,最终确诊为耳石症,诱发这个症状的因素有很多,劳累、熬夜、压力大、精神紧张焦虑,都有可能会导致耳石脱落。
看他这么年轻,医生有些感慨,“通常像你这么年轻的人都不至于会出现这种症状的,你还是得放轻松些,别给自己太大的精神压力。”
李禾去缴纳了费用,在外面排队等着做复位。复位的过程里又是一阵极其强烈的天旋地转,明明他所躺着的床是固定不动的,他却感觉它在以最快的速度翻腾转动。
医生让他这几天吃清淡些,好好休息,睡觉时尽可能平躺,尤其注意别往耳石掉落的那一侧躺,不然很容易会复发。
他维持着脚踩棉花的错觉回到宿舍里,甚至不太敢躺下,只拿了个枕头垫在背后,坐着闭上眼睛。
这种状况不方便去饭堂,他点了偏于清淡的外卖,勉力吃完,又看了一次手机,由于眩晕仍在,看不太清楚屏幕上的字,但也能看到庄植没再联系他。
也许昨晚那通电话真的只是不小心按错了。庄植有什么理由要再主动来找他呢?
连着几天他都没怎么出宿舍,幸好优等生的信誉还在,又有病历作证,老师们都很爽快地通过了他的请假申请。
意外再收到庄植的消息,是对方要去外地参加竞赛,这会已经在高铁上了,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不是很有时间看手机,所以提前和他报备一下。
李禾把那条信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不太确定那是庄植发的,也不太确定那是发给他的。
他点进庄植的头像,对方在收到他赠送的那盆同名的盆栽后,就将盆栽拍下来,画了很可爱的表情涂鸦上去,用作新的头像。
看微信名就是庄植没错,再点进去看对方的朋友圈,这几天虽然都没发了,但根据对方先前发过的来看,这就是庄植本人。
对方会这样向他报备,是说明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还有希望恢复如初吗?
正在眩晕感里犹疑地推测着,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李禾,等我回来之后,如果你有空,我想和你好好聊聊,行吗?”
他毫不犹豫打下“好的”两个字,祝庄植比赛顺利,取得好结果,路上要注意安全,到了目的地和他说一声。
后面两行字删删减减,最终还是没发出去,不确定自己仍有要求庄植事事都向他报备的资格。
尽管如此,庄植还是在抵达另一座城市的高铁站后给他发来安全到达的讯息,配了一张高铁站人头攒动的照片。
照片左下角有一根手指,那是庄植匆匆举起手机拍摄时不知道自己的手入镜了所致。
李禾将自己的手指放在同样的位置,像是这样就能与庄植产生跨越屏幕的联结。而后他给庄植发去回复,说高铁站人太多了,让庄植先别看手机,小心点走路。
过了五分钟左右,走出高铁站的庄植给他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就像是打破了某道看不见的玻璃墙一样,在打车去往酒店的一路上,庄植一如既往拍下沿途的风景,源源不断地发给他,附以天马行空的感想,李禾一一予以认真的答复。
最后一张图是对方站在酒店房间的镜子前,脸被手机挡住了一半,抬手比了个耶。
他放大这张照片仔细看,总感觉庄植比先前瘦了一些,犹豫半晌,还是将最想说的话发出,“青青,你晚饭记得吃多一点。”
“好哦!”
虽然不知道破冰的确切契机是什么,可这么一来一回地聊天,这些天的隔阂与疏离仿佛就不复存在了,李禾不自觉扬起一个笑,折磨他好几日的眩晕也似乎有所减轻。
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来电者不是在异地的庄植,而是他本以为不会再联系他的俞筠涟。
他那一点微弱的笑意迅速泯灭了。
第一通电话没被接起,那头仍不罢休,又不间断打了三四次过来,好像真的有什么很紧急的事件。
他最终还是摁下接听键,打算开口回绝对方的任何请求,而不是没有止境地做俞筠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血包。
电话另一端十分嘈杂,盖过周遭噪音传来的并非是俞筠涟本人的声音,“请问您是李禾吗?”
第48章 接住你
在长大后的某一天里,李禾意识到,曾经,他是有想过要去死的。
当他站在防护栏低矮的厨房窗户旁,看到底下的地面,看到地面上的树,车,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一瞬间他在想,如果他跳下去的话,这些人会被吓坏吗?
后来还是没跳下去,因为预想到自己的死状可能会恐怖且凄惨,给别人带去终生难以磨灭的阴影,也因为庄植摁门铃找他,虽然他早已想不起对方是为了什么事而来。但总之,他没再往地面上望,当然也没完成假想中一了百了的纵身一跃。
大医院里十分嘈杂,病人和家属在不同的窗口前排着队,有的在和医生护士面红耳赤地争论,激动时扬起胳膊作势要打人。
他走过去,拦住要打人的男子,将对方和护士隔开。
见他生得高大,男人也不敢说什么,骂骂咧咧地走了。李禾确认对方不会再折返回来揍人,来到电梯旁摁下上楼键。
打来电话的人告知他,俞筠涟女士跳楼了。
跳下去前,邻里街坊都在楼下看热闹,揣测着缘由,别人是升官发财死老公,俞筠涟的老公死了,对方却没因此走上更顺的路途。
徐友彬的尸体是在极偏僻的地方被发现的,死前最后一通电话不是打给妻子,而是打给了赌场的大老板,不知是否想要恳求对方再给他一点时间上的宽限,他会想办法把那些欠下的赌债都还清的。
人这么一死,债当然还不清了。死于严重的车祸,被大货车拖行了好一段路,尸体上半部分几乎被磨没了,仅剩的半张脸也被碾碎,看不出原本模样。
俞筠涟被搀扶着进到太平间,看着工作人员揭开盖尸布。布下面是面目全非的徐友彬。
她当场腿软,像烂泥一般形象全无地瘫坐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耳边回响着庄初莹那时苦口婆心的劝导,让她再好好想想,别这么着急和徐友彬在一起,赌过的人是戒不掉的,改不了的,现在安分一阵子,迟早还是要再犯,下场一定不会太好。
忠言逆耳,她当时实在不乐意听,过了这么些年,它终究还是应验。
徐友彬什么都没留给她。对方独自居住的出租屋里也没有半点同她结过婚的痕迹,桌上堆积着啤酒罐,还有各类乱七八糟、违背人性的合约,而不是摆有和她的合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可是又好像势必会变成这样的。从她开门将徐友彬迎进来起,谬误就已根种。和徐友彬谈恋爱的期间,她不是没看到被加倍忽略的李禾站在房间门口想要和她说些什么的样子,但她处在那样满溢的甜蜜里,春风得意,根本懒得理会对方。
想也知道早慧的李禾多半是从庄初莹那听了什么话,也想来和她说,妈妈,我觉得你和徐叔叔恋爱,可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她自己谈恋爱,还要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吗?
就算李禾是她亲生的孩子,她也不愿为了对方变更选择。不如说,要是她知道李禾身体会这么差,吃什么都过敏,花她很多钱,打一开始,她就不会把对方生下来。
可是已经生下来了,没法塞回到肚子里。于是看李禾就万分憎恶,是在看一个错误的抉择,一个难以摆脱的拖油瓶,一个阻碍她过上好日子的累赘。
以为这样的时日会没有止境,徐友彬却适时地出现了。她的好日子总算降临,不用再成天待在家里,可以和徐友彬出门约会,还有新鲜的花束收,旁人投来的全是羡慕目光。
她再也不用眉头紧皱地牵着李禾站在病房里,听医生讲一堆有的没的,再耗费多笔费用,去治李禾那些没什么大碍的病症。
就算先前总有庄初莹和庄植的陪同和帮忙,她也还是感到烦躁。因为但凡李禾像庄植那样健健康康的,她本是不需要为这些破事操心的。
现在好了,有了徐友彬,她就可以甩手不管,只消去附近的公园和商店随便走一走,等徐友彬带李禾看完病出来,再一块回家就好。
所以她一度很反感庄初莹居然说徐友彬抽烟会把李禾的身体搞得更差,难不成徐友彬不抽,李禾的身体就会变好多少吗?
何况是人总会有那么一些癖好,抽几根烟,碍不着谁的事。徐友彬没嫌弃她捆着这么一个拖油瓶,还那么耐心替她带李禾去医院做检查、缴费、拿药,乃至守着李禾打点滴,都不知道胜过多少男人。
是以徐友彬提出那个提议时,她没怎么多想就答应,并不觉得把李禾一个人留下有多么不妥。她早就在等一个机会,能将这包袱甩开。不用太担心,庄初莹会把这包袱接过去的。
她按照徐友彬所说的写下那封信,过程中徐友彬搬着她为数不多的行李。匆匆写完后,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轻快地关上了房门。
说不想打扰李禾所以后来没再联系过对方自然是谎言,她就只是想,反正对方绝对饿不死,徐友彬手上的钱还是留着用会比较好。
她能忍着万般疼痛将李禾生下来,而不是作为碎片打掉,对方就该感恩戴德。要不是她,李禾甚至无法存在于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