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庄植两指放大照片，在图书馆的李禾倒是看着很认真，专心致志地和一旁的女生讨论着什么，手里拿着记笔记要用的笔，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难把这样的李禾与柳嘉意口中所描述的李禾联系起来。


    可就算曾耀真的是被李禾揍进医院的，那不也很正常吗？曾耀那晚说了那么多难听话，李禾会无法忍受是理所应当的。换作是他听到有人这么讲李禾，他也会忍无可忍地把人打成猪头。


    他反倒觉得这么袒护他的李禾既仗义又帅气，不枉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拉黑柳嘉意前，对方还发来了好几条长篇大论来替自己辩解，庄植不想多看，果断地将人拖进黑名单里。


    天色逐渐黑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走出图书馆去吃饭，李禾和黄静棠讨论得差不多了，各自的笔记本都写得密密麻麻，收获颇丰。


    黄静棠虽然话少，思维却很敏捷，双方都能跟得上对方的思路，讨论起来效率就很高。


    在图书馆门口分开后，李禾走向饭堂。小组作业在线上也是能讨论的，但他特地放到线下探讨，为的就是尽可能拖延回宿舍的时间。


    他不知道应当如何面对庄植。


    从小到大，他和庄植也曾有过极少的几次闹别扭，但都在最短的时间内和解了，因此他从来没听过对方那种冷冰冰的、不含半分情感的嗓音。


    在此之前，对柳嘉意所做的种种堪称冒犯或越线的事，他都没见庄植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把柳嘉意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难不成还能和这种小孩子去计较吗？


    也就是在柳嘉意鼓起勇气坦诚心意的这一刻，庄植才终于宽容不了，饶恕不了，直言柳嘉意的喜欢让他感到很恶心，并果断地为此划清了界限，让柳嘉意别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看到对方总算和柳嘉意断绝关系，本该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从柳嘉意横入到他俩之间起，他就一直在盼着这么一天。可是他没法彻底沉浸在喜悦里。


    因为他也喜欢庄植。论程度，他只会比柳嘉意更甚。他从柳嘉意的下场里捕捉到一点预兆，一点苗头，使得他如履薄冰。


    假设他的心意被庄植知晓，对方恐怕只会加倍厌恶他从小到大都亲密无间的同性友人，竟然也对自己怀有这样龌龊的心思。


    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不再抱有半点的侥幸心理，擅自揣测庄植既然愿意和他互帮互助，说不定对方也并不会太过抗拒和同性谈恋爱。


    事实证明是他想错。


    其实一切早有端倪，假如庄植真的能接受同性间的恋慕，就不会在看到郑莉和女友接吻后转身就走。对方与他互帮互助，也许是出于新奇，也许是觉得确实很舒服，但绝不含有任何更深层的意味了。


    庄植把他当成最重要、最亲密的朋友，却终究不是和他一样的同性恋。


    他会很努力去隐瞒他对庄植的感情。然而他并不确定，他过剩的心意是否会在哪一刻通过什么动作或表情泄露出来，被庄植发现。


    所以只能采取保持距离的笨办法。


    因为时间偏晚，饭堂里没有太多人，李禾打完饭菜，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没有庄植在旁，这顿晚餐变得既漫长又枯燥，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在吃。可如果他不小心谨慎点，这样的偶然迟早会演变成最基本的常态。


    他想起某次互帮互助时，庄植一度凑近他，看起来似乎是为暧昧的氛围所迷惑，想要和他亲吻。


    李禾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这会让对方猛地清醒过来。


    可是随着冷水的喷发，庄植还是倏然醒悟了，赶紧向后退了半步，将水关掉。而后对方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让这事翻篇了。


    也许他该庆幸当时的冷水浇醒了庄植。有时人迷迷糊糊，位于某道界限的边缘，就会看走眼，误以为那界限不怎么分明，误以为自己是能跨过去的。


    等神智恢复了又会扼腕，懊悔自己方才怎么就莫名其妙地越过了界限。


    庄植和他本就不是同一片区域里的人，对方差点搞错，他也差点没搞明白。


    而现在他知道了，庄植不会过来的。他也不应当把对方拖过来。


    李禾在宿舍门外站了一会，确保自己的心情平复得差不多了，才一如既往地用钥匙打开门。


    刚洗完澡的庄植从阳台探出个脑袋，灿烂地笑道，“李禾，你回来啦？”


    他非常非常喜欢庄植笑起来的样子，好像无忧无虑的，一点烦恼都没有。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露馅，让自己的心思毁掉这样的笑容。


    对方将手里拿着的小盆栽展示给他，“你看，我刚给青青浇了一点水，它的叶子真的好绿啊，也比你刚送给我的时候长大了不少。我感觉它能活特别特别久。”


    李禾望向那盆和庄植共用小名的盆栽，买的时候店主就拍着胸脯保证，这盆栽是销量最高的，也是真的很好养，随便掰下一根枝插到土壤里就可以存活，想起它的时候就可以给它浇水，浇多浇少都无所谓，它会自己看着吸收，水多淹不死它，水少也不会干枯。


    就像庄植一样，拥有茁壮的、蓬勃的生命力。他无法抗拒地买下它，让店主在那小小的名牌上写下青青二字。


    当晚李禾做了一个梦，梦里庄植和一个女生相谈甚欢，聊得太开心，像是忘记了他就在身后，全程都没有回头看他哪怕一眼。


    两人牵着手，沿着湖畔走了一圈，太阳冉冉升起，二人就互相依偎着看完了这场日出。


    随后庄植又陪女生走入商场，在里面逛了许久，手中提有的袋子越来越多，多到拿不下时，两个人找了一家餐厅坐下，点了两杯雪糕。


    女生没有对什么东西过敏，因而庄植不用特地去确认菜单，吃到一半，嘴角沾了一点雪糕，被女生笑着拍下来，又找了纸巾替对方擦拭。


    李禾在另一桌遥遥看着这样的场面，竟觉得这样其实也很好。


    因为在这个场景里的庄植是笑着的，是开心的。于是有他和没他在旁边，就显得不是那么紧要了。


    第42章 你有喜欢的人了吧？


    黄静棠没想到世界上还会有比她对做小组作业这种事更积极的人。


    当然，基于她从小到大的考试成绩都在拔尖的水平，她会希望小组作业也能拿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分，但也知道人各有志，没有指望组员也有她这样熊熊燃烧的热情。


    可李禾这几天几乎是一有空就来和她商讨小组作业，收集整理资料，制作ppt大纲，搭建好基本的框架，再往里面逐步填充精简的内容，仿佛世上就剩下做好小组作业这一件事。


    她仿佛已经看到教授有史以来给出的最高分在对她微笑招手。


    可与此同时，不知是否鲜少看到李禾会这样和女生频繁待在一块，有些流言不免就此四散，怀疑黄静棠是李禾喜欢的类型，两个人表面是在一块做小组作业，实则是借机玩暧昧。


    即使根本没有人目睹到两人眉目传情，又或者有什么很亲密的肢体接触的场景。


    黄静棠倒是无所谓，她天生对情情爱爱这类的小玩意无感，满脑子只有如何提高学习成绩，如何考上一个足够好的大学，毕业后如何最快赚到第一桶金，在外面租房居住，拥有自己个人的生活空间。


    客观上，她知道李禾的样貌是金字塔尖的百分之一，主观上，无论李禾长成什么样，在她心里都只觉得对方是最理想的小组作业搭子。


    对舍友们半开玩笑的打听，她很正经地表明了两人只是搭子，杜绝了几人进一步的八卦；对于更多的认为她和李禾有点什么的人，她不可能逐一去解释，索性就闭了嘴，清者自清。


    看李禾好像也对此不甚在意的模样，她就放下心来，不用再担心这毫无依据的谣传会影响对方的心情，导致在做小组作业时心不在焉，出现纰漏。


    却没想过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李禾压根就不知道有这样的谣言。


    他很庆幸恰好是这段时间要完成小组作业，这让他对庄植的躲避都变得名正言顺起来，对方也有自己的小组作业要做，也要去和组员讨论，这么一来，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次数和在宿舍里独处的时间自然而然就减少了。


    就算回到宿舍，他和庄植也没有太多的亲密行为，两人对着手提认真修改自己的小组作业，洗澡也是谁有空了谁就先洗，等快到睡觉时间，再洗漱好关了灯躺下，聊没几句，很快就因困倦而收住话头。


    当确认庄植睡着了，李禾才睁开眼。


    蓄意的躲避似乎并不能够浇灭他对庄植的渴望，正相反，一旦他有所空隙，对方就会不由分说地钻入他的脑海里，夺走他的注意力。


    熟睡的庄植尚不知晓他的心思，对他仍是毫无防备。他一遍一遍用眼神描摹着这张熟悉的、俊朗的面孔，直至无法抵抗睡意，才依依不舍地闭上眼。


    流言七拐八弯，终于还是传到了庄植的耳朵里。李禾向来不和除了他以外的别人有什么密切的来往，如今却天天和名为黄静棠的女生形影不离，大概真的是有情况了，都知道他和李禾关系最好，好奇询问他清不清楚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庄植只觉荒唐。有谁能在做小组作业的过程里看对眼啊，他都快被同组成员做的重金属摇滚风ppt给气死了，全看在同窗情谊的份上才没给那几个人一人一拳。


    不过李禾做小组作业肯定不会是这个水准，但就算如此，他还是不认为这个流言有半分真实性可言。


    毕竟当时朋友发给他的那张照片里，两个人都只是在专注地讨论，氛围并不旖旎，两人不苟言笑的模样称得上是严肃。


    看他一口咬定两人之间只是同学关系，大家都岔开话题，不再多说。


    李禾起身去书架旁找一本书，桌上的手机接连收到几条消息，嗡嗡振动，怕吵到其他人，黄静棠代为拿起，无意瞥到了对方的壁纸，是两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笑着望向镜头的合照。


    就算再怎么两耳不闻窗外事，黄静棠也还是从舍友那里听说过，李禾和另一个学院的庄植是自幼一起长大的竹马竹马，两个人关系超级好，论坛里也有不少给他俩开的cp帖。


    但由于最近李禾没那么紧密地和庄植黏在一块，反而时常和她凑在一起，已经有心碎cp粉在说这对cp应该是要be了。


    黄静棠不太了解这些网络用语，半知半解听了个大概，再看到这张壁纸，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觉得李禾和庄植很般配了。


    这不，李禾本人都还用着小时候的合照当手机壁纸呢。


    等李禾找到书落座，黄静棠小声示意对方手机有几条新消息。对方应了一声，看向手机屏幕，不自知地扬起微笑。


    黄静棠一下子就能猜到是谁给李禾发来了这几条讯息。


    相处这么些天，她从未见李少爷如此柔情似水地笑过，还以为对方永远都面无表情，固定认知被打破，本能地发出了一声感叹。


    沉浸在消息里的李禾闻声抬头望向她，笑意未消，声音放得很低，“怎么了？”


    “没什么。”黄静棠摇摇头，陷在爱河里的人可真是


    “我就说他俩有点什么吧，你看到李禾刚才那个笑了吗？他什么时候对别人这样笑过啊？”


    有的，庄植想。有很多次，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李禾都是这样对他笑的。


    但他确实也是第一次，目睹李禾对着别人露出这样的笑来。


    “那我们还进去吗？”


    “不了。”庄植把视线收回来，“换个地方吧，要不买几罐饮料去湖边，边走边说？”


    心情略微有些复杂，但他暂时还无法理清缘由是什么。正如当初看到郑莉和李禾在酒吧里像是很默契地对着某种暗号，还拿出手机交换联系方式时，他站在一旁，突然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他想着也许郑莉是李禾喜欢的类型，当下就直接问了，没想到对方反问他，如果我说是呢？


    大脑因为这个回答空白了几秒。如果是的话，他应该要怎么样？


    作为最要好的朋友，他应该要祝福李禾遇到了自己的理想型，并祈祷好友能顺遂地和郑莉有所发展吧。


    “那我当然会祝福你们啊。”


    话虽这么说，一种怅然的感觉还是随之包围了他，但他尽量笑得灿烂点，不让李禾看出他的怅然。


    “你们两个唱歌都那么好听，挺般配的。”


    这么说的话，李禾听着会开心的吧？谁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显得般配呢？


    他感觉那怅然还在扩散，会让他的表情变得不太自然，假作转头去看灌木丛里探出小脑袋的流浪猫。幸而李禾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低落，开口道，“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庄植“啊”了一声。


    在听到这种话的一刹那，他居然莫名地松了一口气，觉得只要李禾还没有遇到属于自己的那朵桃花，他们就又可以这样亲密无间地黏糊下去，直到李禾真正有了喜欢的人为止。


    但这种想法实在是有点自私，就只站在他自己的角度去考虑，没想过李禾会不会其实是想早点碰到喜欢的女生，早点谈上恋爱，体验一下初恋的美好的。


    他俩的友情再怎么紧密，和爱情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总不能因为他惦念着这珍贵的友谊，就单方面希望李禾晚一点碰到喜欢的人吧？


    看到李禾对黄静棠那样笑，心脏蓦然紧缩了片刻。再仔细想想，两个人都是学霸，都很受老师的喜爱，黄静棠话也相对比较少，两人相处起来安安静静的，说不定还挺舒服的。


    自幼就听他叽里咕噜了那么多话的李禾，大概不会想找个和他一样话痨的女朋友。所以黄静棠是非常优秀而理想的人选。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李禾明明答应过他，遇到了喜欢的女生就会告诉他，却从没在他面前提过黄静棠的名姓。是不太好意思主动说吗？


    讨论完ppt的分工去到饭堂，身旁的几人对庄植挤眉弄眼，示意他看对面而坐的李禾和黄静棠。


    不仅在图书馆里一起讨论小组作业，饭也是一块吃的，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到李禾在对黄静棠说着什么，神色柔和，全然不是对着其他人时礼貌且疏离的模样。


    大家仍像往常一样开玩笑，拍拍庄植的肩膀，“别伤心，离了就离了，下一个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