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俞筠涟的脸自门后冒出来,憔悴得很明显,她把门栓打开,示意李禾进来。
可能没想到李禾能长得这么高,俞筠涟事先准备好的拖鞋都是小一号的,只是将将能穿的程度。
水煲开了,她倒了小半杯到塑料纸杯里,递给李禾。客厅小床上躺着的小女孩睡得正熟,不知道家中来了新的访客。
一时无话。房子的狭窄、老旧和破败是肉眼可见的,无需过多参观也能看明白俞筠涟如今处在什么样的境况里。
家具大多是二手,或者用了许久,沙发上有几个破洞,陶瓷杯上方也有个破口。
墙上本来不知道挂了什么照片,大概是在李禾来之前取了下来,只剩下几枚生锈的钉子。墙皮也泛着黄,还一直有零散的碎片往下掉。
以俞筠涟的心气,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多半每天都睡不好、吃不好。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未因此感到多么的痛快。
半晌,俞筠涟率先开口了,问他这些年过得如何,现在在上大几,读的大学怎么样。
换成是过去,对方绝对不会对这些鸡毛蒜皮感兴趣。如今提及,恐怕也只是要找话题开展,为后面的话作铺垫,并不是真正的在意。
所以他也回答得很简短,大一,刚军训完。学校还可以。
气氛重归于沉默,窗外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雨,俞筠涟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也很小,一台洗衣机,再站一个人,就占据了大部分的空间。
那些衣服只有女式的,和婴儿的。没有属于男人的衬衫或裤子。
“我和徐友彬分开了。”俞筠涟叠着衣服说,“其实早该想到,初莹当时说的是对的。”
赌狗是不会改邪归正的,只会短暂地放下,看起来像是走回正路了。
徐友彬的投资始终没有起色。虽然外表看着仪表堂堂,很是那么回事,究竟还是没有聪慧的、适合经商的头脑。
每天,徐友彬都要打出很多个电话,想拉拢曾经的同学或朋友一起入伙。
不出意外都被拒绝,因为他迄今为止也没做出过什么大事业,反而是先前有过借钱的举动,虽然过了很久还上了,还是让人信不过。
俞筠涟还有一部分存款,都拿出来投了进去。也许是老天长眼,一年多过去,徐友彬投资的项目终于有了第一丝曙光,拿到的回报足够支撑他们最基本的生活。
但只够基础的吃喝和生存,拨不出额外的钱款给李禾打过去。
后面过了几年,总算是越做越好,只是此时一不确定李禾是否还住在原来的地址,二怕这时候再联系会是一种打扰,就作罢,暂且过着两个人的新生活。
再后来,两人就结了婚,领了证,俞筠涟也怀上了新的孩子。徐友彬这几年胖了不少,外观略打折扣,只是仍旧对她很好,事事都考虑她的感受,日子过得幸福且美满。
但很快,徐友彬投资的项目出了不小的问题,俞筠涟也搞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只知道项目终止,徐友彬要去配合调查。
好在没有被抓捕或惩罚,调查结束徐友彬就回来了,说自己会去找新的工作,不会让俞筠涟母女俩受半分委屈。
因为徐友彬每个月都能拿出生活费来,俞筠涟没太怀疑对方并不是在正经工作。直到一天晚上,有几个男人在外面哐哐砸门,喊着让徐友彬出来还钱。
她才知道,徐友彬又开始赌博了,那一笔笔不菲的生活费不是从正经工资里拨出来的,而是对方偶尔赌赢后拿到的钱款。
第24章 你想要哥哥抱吗
幸福的表象在一瞬间坍塌。徐友彬涕泗横流地跪下来,向俞筠涟承认自己确实是又赌了,但不是发自本意,只是因为如今大环境困难,工作不好找,养育婴儿所要花费的金钱数额又极大,只找一份普通的、朝九晚六的工作是断断撑不下去的,他才犯了蠢,动了歪念头。
“筠涟,怪就怪我太爱你了,舍不得你吃一点苦头。我当然也可以少给你一点生活费,但是那样你该过得多艰辛、多不开心?你在家带小孩都够辛苦了,我不想你再遭罪。我知道错了,下不为例,只要先把这十几万块钱还上,我真的洗心革面,再也不赌了。我们一起搬去别的地方住,我找一份安分的工作,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熬过去,好吗?”
事后来看,这当然是又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可是徐友彬不仅跪下,还给她磕头,磕到脑门上血迹斑斑。
她怀里的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一味地因为空气里蔓延的紧张氛围嚎啕大哭着。
徐友彬仍跪在地上,脑门紧贴地面。阳台外响起惊雷,盖过了婴儿哇哇的哭声。
把那笔债还完后,他们搬了家。新租的房子面积是原先的一半,胜在地址变更,不会再有人找上门来喊着还钱。
徐友彬开始四处投简历,跑面试,主动在每个面试的公司门口拍一张照发给俞筠涟,让妻子确认自己是真的来面试了,而不是在虚度光阴。
一家小公司录用了徐友彬,工资不高,但是公司还算正规,会给买五险一金,每个月月底按时发放工资,不强求员工加班,到点就可以下班,已经是徐友彬能力范围内所能找到的最好。
夫妻俩都不去提先前半夜被讨债人找上门的事。债还完了,日子还要过,提起这些不愉快除了引发争吵别无作用。
就双双粉饰太平,让日子看起来又如同以往一样,偶尔徐友彬还会额外买点不太昂贵的小礼物回来,不因手头紧迫就克扣这点必要的浪漫。
俞筠涟生日那天,徐友彬还请她在环境上乘的西餐厅吃了顿烛光晚餐。一旁婴儿车里的婴儿乖乖安睡,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俞筠涟难得再次化了妆的面容,鲜艳欲滴的一大束玫瑰在饭后被瘦下来不少的徐友彬捧出。恍若又回到最好的时候,郎才女貌,人人称羡。
她喝下红酒,在服务员半情真意切半为了小费的恭维声里挽着徐友彬的胳膊推着婴儿车走出餐厅,决心不再计较丈夫一时的过失。
对方本就是为了她才会犯糊涂,她又何必抓着不放?从今往后皆是坦途,绊脚石只需踢到一边就好,不用特意装裱起来,时刻预备要翻旧账。
一夜温存后,徐友彬又出去上班。不知是否工作量太大,到了下班时间也没回来。
俞筠涟打了一通电话,那头没接。她简单吃了点东西,推着婴儿车下楼,在小区里走一走。
恰好碰到隔壁烫了卷发的女邻居,很热络地同她打招呼。往常俞筠涟是不爱搭理这类人的,但昨天和徐友彬度过了那么愉快的一天,也不是不能随意应付一下。
话题从小孩有多难带跳到不省心的丈夫上。女邻居时常在开门时和他们打照面,那样好的一家三口,靠谱的、外貌依旧看得出几分年轻时的风范的丈夫,美丽的妻子,遗传了父母双方优点的小婴儿,任谁看了都不免羡慕。
羡慕之余,就感知到自己家庭的不足来。女邻居的身体是生不了孩子的,丈夫又是个暴脾气,说没几句就要吵起来。
昨天他就又很晚回来,一身刺鼻的香水味!我料想他肯定在外头偷吃了证据也不是没有,有一次洗衣服,我在他那件衬衫的肩膀位置发现了别的女人的头发丝。不过,一大帮同事应酬,喝醉了,互相倚靠一下也正常。难不成还能为了这点事就和他离吗?要我说还是你老公好,长得帅,工作稳定,脾气好,又那么爱你,你真是好福气。
俞筠涟听得直想打哈欠,这些琐事于她而言全无聆听的意义。等听到女邻居口口声声称赞徐友彬,又消下一点困意,嘴上说着人无完人,他也没那么好,心里倒是很赞成对方的每一句褒奖。
“你老公在哪上班?”
这种偏隐私的问题本不用回答,看在女邻居每句话都说到她心坎里的份上,俞筠涟还是报上了徐友彬公司的名称。
“也不是什么大公司,但我也不求他赚大钱,最重要的还是稳定。”
女邻居面上露出一点犹疑来,和她确认了一下那家公司所在的地址。
“奇怪,我刚还想说这么巧,我老公也在那家公司上班,他是见过你们的,认得你们的脸。但是他怎么从来没提过你老公也在那上班?搞得我今天才知道!”
又聊了几句,俞筠涟推着婴儿车告辞了。她回到家中,再次给徐友彬打了电话。
对方的号码变成了空号。
她站在客厅里,背上阵阵发凉。
徐友彬在那之后的几天都没再回来过,只有陌生人在大半夜猛按门铃,叫嚣着要姓徐的滚出来。在被女邻居询问是什么情况前,俞筠涟又一次搬了家。
带着个小孩,要找工作难上加难。凡是通讯录里还能联络上的人,前面都还算友善,一听她是在经济上有困难,纷纷找了借口结束话题。极个别愿意帮忙的,话里暗示意味很明显,这忙不能白帮,需要她同等地付出一些什么。
俞筠涟听得明白,将这些话里有话的人通通拉黑了。
她始终联系不上徐友彬。要去报警说丈夫失踪了,又怕徐友彬不止赌博,还做了更过分的事,到时人是找回来了,事情却纠缠不清。
女儿还太小了,大部分时间精力都花费在照料孩子和做家务上。休息的间隙里又再排除了一波人,通讯录里她唯一能向其求助的,就只有李禾了。
又或者等彻底走投无路之时,她也许就要将那几个男人从黑名单里拖出来,考虑牺牲点东西,去换取相应的钱财和资源。但在那之前,她想先问问看,李禾能不能帮她,愿不愿意帮她,哪怕就给个几万块,让她把欠别人的一笔小债还上。
窗外的天色越发漆黑,暴雨还没下出来。李禾握着塑料杯。
在俞筠涟的叙述中,遗弃他、与他断掉联系的那些年就被浓缩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好像大扫除时发现有大件的旧物不适合再放置在家里,那只能清除出去了,还能有别的办法么?后面也不方便再捡回来,索性就保持原样得了。
可对于自己被丈夫瞒骗乃至于抛下的遭遇,俞筠涟却又铺陈得格外详尽,满怀埋怨和愤恨。
原来她也知道人不该抛下自己亲近的人,无论是在什么境况下,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然而她还是那么做了。
等遭受抛弃的人成了她自己,她又承受不了,挑挑拣拣一番,把曾经被自己丢下的孩子找出来,看能否派上用场。
李禾放下塑料杯。他的视觉、听觉都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逐渐丧失效用,背上冷汗直冒,胃里翻江倒海。
俞筠涟还在说,她别的也没什么出挑的,也就皮囊兀自过得去,这些天是憔悴了不少,化一化妆,还是会有人买单。
“我也知道,你心里肯定很怨恨我。你要不管这事也行,就当我活该,谁叫我识人不清呢?那些有钱人都很舍得,摸一下脸,搂一下腰,可能小半个月的生活费就到手了。也就是名声上难听点,等我女儿长大了,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有我这么一个母亲受人议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大雨骤然落下,小床上躺着的小女孩迷迷糊糊地醒转,本能地喊了一声,“妈妈……”
俞筠涟走过去,将对方抱起来,轻轻地摇晃着。
小女孩两岁左右,睡眼朦胧,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天色太暗沉,心里害怕,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肚子饿了?一会就煮面吃,别哭了好不好?”
顿了顿,俞筠涟转向一旁站立的李禾,“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小女孩揉着眼睛,向李禾伸出手。
“你想要哥哥抱吗?”
他近乎僵硬地接住这对于他来说太过柔软和幼小的一团生命,对方在他怀里停住了哭泣,啃着手抬起头看他,学着妈妈的称呼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让俞筠涟也愣住了,半晌没说话。一时之间,房子里寂静得就剩下雨滴敲打窗台的声响。
下雨天不适合打球,庄植遗憾地和大家约好下次天气晴朗了再打,一看手机都到饭点了,也不知道李禾吃饭没,会不会只顾着看书了。
正惦念着,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庄植。”
柳嘉意的气色看着挺不错的,大概是休息好了,笑着问他,“要一起吃晚饭吗?”
未及作答,手机就震起来,屏幕上跃出熟悉的“”字,庄植迅速摁下接听键,用口型对柳嘉意说了句“等一下”。
“喂?”
那端是哗哗的雨声,没人说话,庄植急忙问道,“李禾?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嗯。”李禾的声音很低,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痛楚,“青青……你可以来公交站台,接一下我吗?”
庄植当即应声,抄起一旁伞架上的免费雨伞,情急之下甚至想不起柳嘉意为什么在这里,说了句“下次再聊”就撑开伞,几乎是以小跑的步伐奔向校门外。
第25章 要试试用我的腿吗
跑过去的一小段路里,庄植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性,就连会不会有歹徒正在用刀尖抵着李禾的腰身,才会导致对方讲话都那么困难都想过了,拳头不自觉握得紧紧的,做好了与人恶斗一场的准备。
等真的飞奔到车站,发现李禾好端端坐在站台旁的椅子上,大概是躲避得好,衣服只被雨淋湿了一点,身边并没有站着别人,大雨从车站顶端如同水帘一般落下,他松了口气,撑着伞快步走到李禾面前。
“李禾,你吃饭了吗?有哪里不舒服吗?”
余下的话没讲出来,因为好友垂着头,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像抱住救命浮木那样揽住了他的腰身。
仿佛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对方随时就要被无形的浪潮卷走。
明明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这一个下午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庄植的心也还是有同感似地,在一瞬间揪紧了。
“李禾?”
他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又觉得如果李禾想说,从见到他的时候就会开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