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手中已将矿泉水拧开,递给李禾。


    由于是休息时间,一旁的教官也卸下训话时的严厉外壳,开玩笑道,“他那么高的个头,你应该先担心他会不会因为高处空气稀薄而缺氧,或者恐高。”


    纵使筋疲力尽,大家还是在这调侃下笑出了声,并不夹带恶意,就只是单纯觉得搞笑。


    庄植知道大家理解不了。人高马大的李禾,小时候一度被病痛缠身,吃药打吊针都是常事。他和庄初莹一次次陪着李禾在挂水室里度过了太多个难捱的三小时,清楚生病有多难受,当然希望对方不要再遭受那样的苦楚。


    哨声响起,是要集合的意思。眼见得李禾的嘴唇还算有血色,庄植暂且放下心,一步三回头回到自己的队伍。


    午餐走极简主义,寡淡的三菜一汤,吃多少打多少,不许有剩余。庄植的目光隔着好几排餐桌迁徙至李禾身上,确认对方有胃口,吃得下,自己才动筷子。


    好在几天训练下来,李禾都没什么不舒服或不适应。为期两周的军训就快要圆满结束,不料最后一日上午,隔壁的队伍倏然传来一阵嘈杂,说是有人晕倒。


    庄植迅速跑过去,扒开惊惶的人群,倒在地上的不是李禾,而是脸色苍白、失去意识的柳嘉意。


    他把人放到自己背上,稳稳地背着对方去基地的医务室进行治疗。


    低血糖加中暑,医生给开了葡萄糖和药,让庄植帮忙缓慢地喂给柳嘉意。


    因为有过类似照顾他人的经验,庄植喂得很是顺手。十几分钟过去,柳嘉意醒了过来,仍是很虚弱,讲话都没力气,只疲惫地闭着眼,倚着庄植的肩膀。


    推开病人并不合适,庄植忍耐着,尽可能偏过头,以免柳嘉意的头发扫到他的脖颈。


    柳嘉意这情况,再继续训练恐怕支撑不了,反正军训也快要结束了,几个教官和班导一合计,决定让庄植先陪柳嘉意提前半天坐车回学校,在宿舍好好休息。


    庄植遥遥隔着人群看到望向这边的李禾,快步走过去,三两句讲述完柳嘉意晕倒的事,还有教官和老师们的决策。


    “那我就先陪他坐车回去,有什么事的话你给我发信息。”


    “好。”


    除了好没有别的话可说,因为柳嘉意真的晕倒了,因为柳嘉意的症状不作伪。此刻要是阻拦,太不近人情又无理取闹。


    很希望晕倒的那个人、需要被庄植陪同着回学校的人是他,但除了一点心理原因造成的眩晕外,他没有更多的不适。


    已经不再是吹到一点冷风,第二天就能烧到三十八九度的童年时期。所以不再能二十四小时正当地被庄植环绕,关注,将重心永恒放在他身上。


    李禾看着庄植把柳嘉意扶上车,几个老师简单叮嘱几句,汽车开远,脱离视线范围。


    煽情和表彰的环节过后,军训正式结束,个别极其舍不得的人抱着教官哭作一团,画面有如得知真相的家属在病房门口和病人生离死别。


    更多人在大巴旁排队,等着从饭都吃不饱觉都睡不好的基地回到学校的怀抱。


    庄植适时发来消息,问李禾军训是不是结束了。他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庄植回以一个路上小心的表情包,仿佛不记得大巴是由司机来负责驾驶,乘坐的人实在没什么太多可小心,眼罩一戴,睡上一觉,就成功抵达目的地了。


    李禾打包了盒饭回宿舍,庄植不在,可能还没从柳嘉意的宿舍回来。


    两人大概正在房间里一起吃饭,不知道柳嘉意是否挑食,而庄植是否又会将对方不爱吃的饭菜夹到自己的饭盒里。庄植向来很擅长照料不舒服的人,李禾比谁都更清楚这点。


    他吃着菜,味觉陡然失灵,尝不出任何味道,机械重复咀嚼和咽下的动作,只为了不让自己饿到胃痛。


    又或者饿到胃痛了,和庄植说一声,对方就会从柳嘉意的宿舍匆匆赶回来么?


    可是用装病来博关注,是几岁大的小孩才会做的事。他已经成年了,再效仿多少有些不合时宜。


    想发消息问庄植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又怕像越界的催促。好朋友也会有别的社交、别的朋友,难道要因为有了他这么一个好友,就将别的关系都斩断?


    饭菜吃了大半,他把饭盒扔到走廊处的大垃圾桶里,擦干净桌子,整理了一下床铺。军训的后遗症兀自存留,每一点皱褶都要抚平。整张床变成平滑的湖面。


    进浴室洗了一会澡,李禾才想起水卡没放,出来的全是冷水,冰冰凉浇到身上。他们的大嗓门教官皮肤黝黑,声称自己就算在冬天也会用冷水冲澡,优越的身体素质就是由此锻炼出来的。


    但他不想要健康。想和冷水打商量,能否带给他哪怕是最轻微的感冒,可以与轻飘飘如薄纸的柳嘉意一较高下。


    庄植尽职尽责守了柳嘉意一下午,时候不早了,早就想回宿舍,可是也许人在难受的时候就更脆弱,更需要陪伴,他刚打算起身,柳嘉意就开口央求他再多待一会,语气哀切,眼眶微微发红,让人感觉拒绝是一种残忍。


    不残忍的庄植未能拒绝。


    中途对方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室友回来过,见到陌生人在寝室里也并不意外,自顾自从枕头底下顺了充电头和充电线就往外走,连半句过问都懒得给。


    庄植只能继续充当好陪护病人的角色,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百无聊赖地望向墙上滴答走动的时钟。


    临近晚饭时间,他给柳嘉意打包了粥回来,自己则吃着炒米粉。没有李禾做的好吃,不过也还凑合。


    胃口不佳的柳嘉意勉力喝了小半碗粥,靠在枕头上,看庄植心不在焉地吃炒米粉,每隔一会视线就往手机上瞟,毫无疑问是在等待某个人的消息。


    手机亮起来很多次,但都是其他人。庄植没拿起来回复,只重新锁上屏,专注于炒米粉。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对方的坐立不安越发具象化。柳嘉意抿了抿唇,虚弱道,“你要是有别的事要做,就先回去吧。谢谢你这么照顾我。”


    打量着柳嘉意的脸色是没那么苍白了,庄植依言站起身来,顺手把饭盒都收拾好,拿去垃圾桶扔掉。


    急匆匆回到宿舍,正好撞见洗完澡出来的李禾站在阳台上,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让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放水卡的位置是空的,庄植难以置信,“你洗冷水澡了吗?”


    时值九月末,并非凛冽寒冬,洗冷水澡也是常有的事,但庄植不认为李禾承受得起冷水严酷的冲刷,从柜子里抓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将湿漉漉的李禾包裹成一个大饭团,一面擦拭着对方的头发,一面庆幸自己回来得足够及时。


    擦了一会,又拿出风筒来,让李禾在床边坐好。


    “怎么能洗冷水澡呢?”庄植心有余悸透过呼呼的风声发问,“你才刚军训完,身体处在最累最虚弱的时候,冲冷水是很容易感冒的。”


    就是想要感冒,李禾总不能这么回答。


    他原本是想多在阳台上站一会,直到头痛和喉咙痛很有眼力见地乘着东风找上门为止。


    但庄植更先一步抵达,人工感冒计划未能如期落实,草草拉上帷幕。“我忘了放水卡。”他说。


    风筒调大一档,声响盖过一切。包括李禾过于剧烈的、无从掩饰的心跳声。


    小时候和庄植一起拼拼图,希望那拼图可以有无数块,足以拼到天荒地老。现在也希望他的头发能不断自动生成水珠,湿度无限高,让庄植帮他吹一辈子。


    太贪心了,许愿精灵是不会应允的。


    庄植将他的头发吹至全干,去医药箱里翻出感冒药,煲了水冲泡好,花五分钟放凉,喂到他的嘴边。


    一点一点把药喂完,庄植伸手探李禾的额头,温度没有很高,但用手测温未见得准确,他翻出水银温度计,让对方乖乖夹好。


    测出来的数值在正常的体温范围内,庄植高悬的心终于放下。他把李禾塞到被窝里,掖好被子,找了张便利贴,用记号笔写上大而醒目的“记得要放水卡”,预备贴在阳台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写得太专心,没留意李禾放在桌上的手机数次亮起,几通未接来电被手机管家智能拦截,全部源于同一个陌生号码。


    第23章 这是李禾的电话吧


    李禾在站台等了十多分钟,他所要乘坐的那辆公交终于缓缓驶来。


    这个年代已经没什么人会用现金来支付车费,他拿出手机扫了码。和庄植所说的是去学校附近的图书馆看看书,毕竟对方并不知晓他的真正目的地,也不知道他在半夜醒转时,看到那个反复打来电话的陌生号码,选择了回拨。


    由于前面近二十年的人生中不曾填写过同学录,不曾接过街上的人派发的会附赠一小瓶免费洗衣液或其他礼品的调查表格,李禾的手机鲜少收到除了庄初莹和庄植的人发来的联络。


    他拿着手机,蹑手蹑脚走到阳台上,将门轻轻带上,即使知道庄植睡眠质量向来很好,不会因为这么些小动静就被吵醒。


    过了片刻,那头接起来。


    首先传出的是一阵风声,大概接听电话的人正站在某个风口。


    “这是李禾的电话吧?”


    人声在经由话筒时总会出现不同程度的失真,变得与原声不怎么一致,只要不是很熟悉的嗓音,经常需要电话那头再多讲几句话才能恍然大悟对面是哪位。


    他却一瞬间就辨认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


    时隔这么多年,俞筠涟像终于想起在信件上所写的内容,主动对他发出了联系。


    他说不出话来。


    那边也沉默了一阵,开口道,“我知道我这些年都很对不起你,也不该再这么厚颜无耻地联系你。但是,现在的状况,实在是太难了......除了你,我想不到还能向谁寻求帮助。如果你愿意,我发一个地址给你,等你有空的时候,你就过来看看吧。要是不愿意,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话。”


    说完,那端率先挂断。陌生的地址经由短信发来。


    李禾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月明星稀,大多数的宿舍都已熄灯,唯独剩下几个极端的夜猫宿舍还灯火通明,突兀地在漆黑之中彰显存在感。


    他回到房间里,静悄悄地爬上床,怕大幅度的动作会吵醒庄植,只轻轻将额头贴在庄植的后背上。


    最开始俞筠涟没联系他的那段时间里,他想过很多个不太好的可能性,想着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导致对方焦头烂额,连联系他的空隙都没有。


    小学的图书馆门口放着每日的报纸,可以直接阅读,他都会拿起来看一下社会新闻版块,确认上面没有写着徐某或俞某的名字。


    没有出新闻,那大概不至于有出什么很严重的事吧。


    等高三那年隔着马路遥遥看到徐友彬和俞筠涟,看到俞筠涟抱着的婴儿,才明白过来,没有出什么事,也不需要出什么事。


    俞筠涟不联系他,就只是因为没有联系他的意愿,所以像删除一个文件夹那样,干脆利落地将他拖到了回收站里。


    可能是想着反正对门的庄初莹足够善良,不可能会让这么一个孩子无家可归,睡到天桥下,因而除了第一次在信封里留下了钱,后面对方连钱都不寄来了。


    至于要是真的没被庄初莹收留,他会不会就此饿死在街头,很显然不在俞筠涟的考虑范围内。


    庄植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后背有点热,醒来发现是李禾在贴着他,半梦半醒地转过身,把对方搂在了胸前。


    “做噩梦了吗?”他睡眼惺忪地凭直觉推断,给李禾拍着背顺气,“不用怕,梦都和现实是反的,噩梦里的事不会真的发生的。”


    可惜那通电话不是一觉睡醒就能消散的噩梦,通话记录还明明白白地留存在手机里。李禾坐在教室里,少有地没听进老师的教学,而是走了神。


    当然,就像俞筠涟所说的,只要他不愿意,也可以当作她的那些话都不曾说过。


    把通话记录删掉,就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了。他可以自欺欺人这是梦境一场,不用多管。


    但是也知道,一定得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俞筠涟才会来联系他,但凡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对方都不会来找他的。


    下午只有两节课,先下课的庄植在教室外等他,趁讲台上的老师不注意,偷偷给他挥了一下手,很快又缩回去,躲在老师看不到的盲区。


    饶是脑海里思绪纷杂错乱,李禾也还是情不自禁地被庄植逗笑了一下。


    等他出了教室,庄植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李禾,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决定将昨晚的事告诉对方。


    “还好,可能就是听课听累了。我想去一趟校外的图书馆,你看看你要不要去找人打篮球,还是先回宿舍。”


    一说到打篮球,庄植的眼睛就亮了起来。纠结几秒后,对方不太放心地叮嘱道,“那要是你遇到了什么事,就立刻打电话给我。我隔一会就会看一下手机的。”


    “好。”


    公交一晃一晃驶向下一个车站,窗外的景色显而易见从市区变成了市郊的模样,高楼大厦的密度不断减少,人流也越发稀疏。


    李禾下了车,按照俞筠涟发给他的地址开始导航,绕过好几条七弯八拐的小路后,总算看到连一个牌子上的字都模糊不清的老旧小区。


    门口没有保安看管,任何人随时都可以进去。几个无所事事、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在缭绕的烟雾里大声地吹牛皮、磕瓜子,话题离不开女人、股票和政治新闻。


    楼道很暗,台阶因为潮湿都有些发霉了,滋生出滑溜溜的苔藓。


    他走到三楼,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门牌号,摁下门铃。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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