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没事,我拎得动。”
看李禾的表情好像确实没有很吃力,庄植才收回了手。
平常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的路,在一人拎着一袋重物时走起来竟像有千里之远,久久望不到终点。
庄植实在走不动了,停在路边,累得说话都不利索,“先、先休息一下。”
李禾也跟着停下来,放下沉重的袋子。
夕阳还没完全褪去,整个街道都被一层金光笼罩着,像童话里的场景。婴儿车里戴着针织帽的小宝宝咿咿呀呀地指着一旁的喷泉,年轻的母亲耐心地和她讲道理,“不能去哦,宝宝淋湿了,会感冒的。”
李禾情不自禁随着这阵动静望过去。
婴儿真的听懂一般,“呀呀”了两声,不再指着喷泉。妈妈就摸了摸她的脑袋,极温柔的力道,“是啊,我们不去了,乖乖。”
俞筠涟从未这样唤过他,要么直接说事情,不带称谓,要么就淡声唤他大名。
大名还是由庄初莹给他起的,不然做试卷时,他可能只能在姓名处画一道斜杠,表省略。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就得皱着眉头说,“那个没有名字的同学,你来拿一下自己的卷子。”
自然,他也绝不可能拥有像“青青”这样活泼可爱、琅琅上口的小名。
李禾转了一下视线,看着距自己一步之遥、正在看着天空发呆的青青。
后面他又做过几次噩梦,其中一次不慎把庄植吵醒。被吵醒的人睡眼朦胧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梦见不好的事了。
又将手伸过来,哄婴儿入睡一样,很轻地拍着他的背。
“别怕,别怕。”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因为害怕的事已然发生,再去害怕或伤心都没有办法改变事实。负面情绪显得如此多余且徒劳。
只是人始终无法操纵自己的梦境,反复回溯,像陷入某种诅咒。
在庄植的轻拍里,那个诅咒的魔力似乎也减弱了不少。重新入睡之时,心脏已不再急骤跃动,伴着不可名状的疼。
“青青。”
忽然被他唤了小名,庄植从放空状态回过神,“怎么了?手疼吗?”
李禾摇摇头。
他想说多亏有你,有你妈妈,不然今年我就要一个人过了。虽然往年俞筠涟也不怎么搞得隆重,连春联都不在门外张贴,就只是开着电视放个春晚,再煮两碗饺子。
但要是他一个人待在安安静静的房子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鞭炮声,一定会加倍寂寞。
俞筠涟不要他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在日益明确着。他被庄初莹和庄植接纳了,这又使得那层残酷变得没那么刺痛人。
想说的话太情真意切,怕庄植觉得肉麻,李禾最终还是咽下去。
两个人走一会歇一会,总算抵达房子门口,看庄初莹像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一样,轻松拎起两大袋东西,拿到客厅分类放好。
年夜饭不该让庄初莹独自做,李禾系上小小的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菜,挥动着锅铲。
他最开始用锅炒菜的时候很怕油溅,就拿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一样使用。
但盾牌无法挡住所有四溅的油滴,他难免还是会被烫到,就无师自通打开水龙头持续冲洗,直到油溅到的地方不再刺痛为止。
俞筠涟通常会在卧室里待着,等菜端上桌了,才满脸倦色地出来,不怎么言语地吃完,随后去沙发上看会电视,碗筷都由李禾收回厨房洗净。庄初莹却拿着手机,像发生什么大事件一般全程录像,过程里连连感叹,“小,你怎么这么厉害?”
庄植在厨房门口张望,也跟着昂首挺胸地骄傲,仿佛被表扬的人是他,“李禾这么厉害,都可以去开饭店了,他做菜,我收钱。”
此等严谨规划收到了亲妈的打趣,“为什么是你来收钱?你又不是小的妻子。”
庄植愣住,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和李禾友谊如此深刻,将来打配合必定很默契,财源滚滚来,没有想过还得先当上老板娘,才有立场替老板收钱。
一时有些无措,但又感觉老板本人的态度和意见才是最紧要的,别人说什么都是白搭,于是决定询问李禾,“我能帮你收钱吗?”
李禾一面娴熟地用锅铲翻过荷包蛋,一面分心回答,“可以的。”
庄初莹乐得直不起腰,拍的视频画面全模糊了。
做了两个菜后,大厨轮换,庄植有点饿了,先夹了几块肉吃。
色香味俱全,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块,见李禾乖乖坐在旁边,就再夹起一块,喂到好朋友嘴边。
“啊”
李禾就像被喂食的小鸟一样,随着指令张开嘴。
庄植小时候偶尔不舒服,庄初莹就坐在床边,把熬好的粥吹凉,一口一口喂他。如今他这么喂着李禾,也觉察出几分趣味来,像喂小猫小狗。
又不敢喂太多,记着李禾的胃比他脆弱,恐怕承载不了过量的食物。
庄初莹把做好的几道菜端出来,开着电视吃年夜饭。窗外偶尔响起烟花声,盖过电视里主持人的激昂。
“想不想下去放烟花?”庄初莹问他们俩。
庄植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李禾迟疑片刻,也跟着点了头。
买的是最安全的那种仙女棒,燃放起来没有过分的声响,只用抓着另一端,在空中挥舞几下,直到它彻底烧完。
庄初莹给他俩手中的仙女棒点上火,告诉他们,要是这会许愿,应当会很灵验。
本就是哄小孩的话,所以当然也哄住了两个小孩,两人虔诚地闭上双眼,把眼前的仙女棒当蛋糕上的蜡烛。
许愿完毕,仙女棒恰恰燃烧殆尽。
“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
庄植实话实说,小学生的愿望向来很朴素,“我希望我和李禾都快点长到一米八。”
他坚信一旦人能长到一米八,身体素质肯定也会随着身高噌噌上涨,到那时李禾就可以和他一样健健康康、自由自在地奔跑了。
“小呢?”庄初莹笑眯眯地问,问完看出李禾有些为难,立刻转移话题,指着一旁的小推车,“我们去买烤肠吃,好不好?”
李禾很认真地琢磨了要许什么愿望。若是时间再往前拨一点,他应该会祈祷,让俞筠涟有空的时候可以想起他,如信上所说,回来看看他。
但是许多个渺无音讯的日夜过去,就知道这愿望许了大概也不会奏效的,好比只买一张彩票,就妄图刮中一百万的大奖。太贪心,反倒什么都求不到。
他想许点确切的、有希望能够实现的愿望。
周围人群说笑的喧嚣并未干扰他的思绪。他闭着眼,专心地向许愿精灵祈祷:
以后每一年,他都想和青青还有庄阿姨一起度过。
第9章 是软的,你摸一下
庄植许下的愿望部分生效了,李禾不仅先他一步长到了一米八,还超了一米八四厘米,且还有再往上长的趋势。
不知道是每天一瓶牛奶管用,还是庄初莹有心烹饪的营养餐效果极佳,又或者二者共同发挥了效用,原先矮他小半头的李禾在高三这年高过他小半个头。
明明他在操场上和人打篮球时,李禾都在图书馆里学习。可见基因有时会优胜于行动。
每天早上要出门时,李禾就把那辆单车推出来,初中时是庄植载他,等上了高一后,庄植蹬得越发吃力,不得不移交了载人的权利,坐在后座上,抓着李禾校服的两侧,听着风呼呼略过耳畔。
“好困啊”
高三的早读七点开始,意味着两人最迟六点半也要起床。
庄植通常起不来,被一听到闹钟就准时坐起的李禾像捞面条一样从床上捞起,带到浴室里洗漱。
昨天加了夜班的庄初莹还没起,两人都把动作放轻,桌上是庄初莹前一晚就备好的早餐,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
庄植嚼着嚼着又开始犯困,头一下一下点着,被李禾托住下巴,轻轻地拍了拍脸颊,试图通过唤他的小名来唤醒他未开机的灵魂,“青青。”
前一晚作业写到快十一点,不管是青青黄黄还是红红蓝蓝都遭不住。庄植费劲地撑开眼皮,将面包咽下去,心想李禾简直不处在人类的范畴。
哪有人能在高三还能游刃有余地保持人模人样!
李禾可以。国旗下讲话,玉树临风的李禾全程脱稿,鼓励的话语流畅且不悬浮,又因常年占据年级第一,包揽了数额最大的奖学金,更显得有说服力,一旁的校长和年级主任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慈爱表情。
讲完,李禾望向台下,一眼捕捉到队列尾端的庄植已经战胜了瞌睡细胞,噼里啪啦地为他的演讲热烈鼓掌,不由得露出微笑。
周遭是一片极力压低的吸气声,夹杂着隔壁班极个别男生酸溜溜的“又在那装了”。
庄植听得分明,用高一点的音量好奇询问,“那你们怎么不上去装一下?是不想吗?”
酸溜溜的声音就随之淡下去,只剩几句恨恨的、蚊鸣一般的、上不了台面的脏话。不敢讲太大声,因为庄植人缘好,一呼百应,真打起来讨不到好处。
三年来陆续拿到的每一笔奖学金,李禾都全数转交给了庄初莹。对方起先无论如何都不愿收,架不住李禾十分坚持,只能暂且把这些钱存进账户里,并不动用。
教室后方黑板上的倒计时被学习委员擦掉重画,上课铃响,英语老师拿着u盘进来,按照上次承诺过的,只要模拟考时班级平均分可以超过隔壁班,这两节课就拿来看英文电影。
只有英文字幕,闪得又快,对一部分人来说还是有点吃力的,既要看清楚字幕是什么,又要在脑海里想清楚这句话对应的翻译是什么。
庄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有不太明白的地方,就转头小声问李禾,“刚刚女主角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由于身高原因,这个学期一直被安排坐在最后一排,好在他俩都视力极佳,不会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或者荧幕上的内容。
“她是对她的丈夫说,你不应该这样怀疑我的,你会为了你的多疑付出代价。”
有了精准迅速的人工翻译,庄植的观影热情大大提升,前桌几个人也纷纷将耳朵竖起来,悄悄蹭庄植专属的人工翻译听。
为了看电影,窗帘都拉了起来,灯也关掉了,昏暗的教室很有氛围感,同时也很催眠,一部分人已经进入到香甜的白日梦乡里,不受紧张的剧情所影响。
庄植却身临其境,见到男主角手持匕首在断了电的别墅里四处寻找妻子,下意识抓住了李禾的手腕。
温热的触感传来,李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腕处被庄植抓住的位置,并不打算挣脱掉。
女主角躲在床底,看着一双皮鞋出现在视野里,四处走动,最后在床前停下了。
庄植不由得用上了更大的劲,握着李禾的手腕担心,“他不会弯下腰来看吧?”
下一秒,镜头骤然切换,男主角阴森森的面孔出现在了画面里。
庄植脱口而出道,“完了!”
但并没有完,镜头给到床底,原来女主早就没躲在那里了,可能是前面就更换了躲藏的位置,只不过导演想吓观众一跳,没有拍出来。
衣柜,浴缸,阳台,厨房,男主角拿着刀将所有可能会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生发来的信息,问他最近还有没有按时吃药,为什么都不来复诊了。
李禾看明白了,出轨的女主角很可能早就死了,然而男主角无法释怀对方的死,因而一直被困在幻境里。
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给庄植剧透,否则真相大白的那一瞬间对方就不会产生震撼感了。
果不其然,女主角的坟墓出现的那一刻,庄植惊讶得半分多钟都没能说出话来。
“她已经死了!那男主看到的一直是幻象吗?”
“是的。”
画面回溯到两人最美好的初遇场景,音乐都跟着变得明朗了,仿佛一切不好的事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