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如前面十来年，一直在背着个包裹往前走，那包裹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而后抵达某个休息站，发现这包裹原来可以卸掉。


    于是就卸掉了，轻盈地、了无牵挂地坐上车，驶向美好崭新的目的地，再不回头来拿包裹。


    水雾自顾自铺满了浴室，李禾呼吸困难，四肢发麻，但晚餐里没有会让他过敏的东西。他关掉蓬头，告诉自己要赶快擦干净换了衣服出去，别给庄初莹也添麻烦。


    可是走不出去，刚把睡衣穿好，眼前就阵阵发黑。他抓住放毛巾用的栏杆。


    一阵剧痛传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摔倒了。不怪俞筠涟嫌弃他，洗个澡都能洗出问题来，这谁受得了？


    徐友彬固然爱抽烟，身体却还不错，一晚上只睡了三个小时，还有精神开车送他去医院，陪他上下楼做检查。


    李禾望向医院里和他差不多大的同龄人，都有父母陪同，个别母亲看不得孩子遭罪，小孩只是打个针，就背过身悄悄擦泪。


    俞筠涟在附近的公园散步，徐友彬带着李禾出来了，她才走过来，并没问李禾的情况怎么样了。人为什么要关心包裹？


    浴室门被打开，有什么人冲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倒在地上的他，又朝外面大喊，“妈妈！”


    第7章 消失的青青


    医护人员接到急救电话，上门来测量血糖血压，确认李禾晕倒的主因是低血糖，可能是晚餐吃太少了。


    庄植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果汁，按照医护人员的指引，极小心地、缓慢地给李禾喂了下去，过程中持续说着话，确保李禾保有最基本的清醒，而不会陷入进一步的昏迷之中。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李禾缓了过来，第一反应是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了，脸色苍白地开口，“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庄初莹让庄植搭把手，把李禾扶回到房间里，躺到床上。


    “你好好休息，明天就先别去学校了。青青，你一会用我的手机给小的班主任廖建忠老师发条信息，帮小请个假。”


    “我也请一天假吧。”庄植看着躺在床上的李禾，担心庄初莹白天要出去上班，外婆又不在家，没人照顾李禾，李禾会更难受。


    “也可以，那我先把明天的饭做好，你到时加热了和小一起吃。”


    李禾闭着眼，眩晕感仍未消散，但能听清庄初莹和庄植的对话。


    明明是他晕倒在别人家的浴室里，搞得庄初莹还拨了急救电话，庄植也吓了一大跳，可竟然没有人为此怪罪他，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只是洗个澡你都能晕过去”。


    庄植睡的床比他自己的要柔软些，躺在上面，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断了线的气球，随时要飞走。


    最终没飞走，洗完澡的庄植也躺上来，抱住他。身上还团着未散去的热意。


    庄植已经下定决心，以后每天都要备好零食饮料在书包里，李禾就在隔壁班，他每个课间去巡视一番，倘若李禾有任何不舒服，他就立刻把书包里的零食饮料拿出来，喂给对方吃，省去了跑到小卖部买了再折返回来的时间。


    李禾被抱着，眩晕感减轻了一些。


    大概从徐友彬坐在他们家的沙发上时，那个结局就被写好。俞筠涟是需要一个男友的，而徐友彬各方面条件都堪称理想，没有不抓紧机会的道理。


    收好行李要走前，俞筠涟有没有站在客厅里再回望一下？她迈出门的脚步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犹豫？


    李禾推测不出。太困了，倦意夹杂着眩晕，把他卷进梦里。


    梦境和现实截然相反，俞筠涟看了新发下来的成绩单，好一番称赞，牵着他去蛋糕店的橱窗前，要他在里面挑一个，当作是考得好的奖励。


    李禾透过橱窗望，蛋糕的形状和图案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只凭直觉感受到它们一定是好吃的。


    他指向其中一个，俞筠涟就牵着他去结账。结账时，李禾发现，蛋糕上面点缀着好几片芒果。


    芒果肯定是香甜的，但吃完他会过敏。可是俞筠涟已经付了钱，如果他这时再说自己会过敏，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俞筠涟的钱？


    他拎着那袋小蛋糕，另一只手与俞筠涟紧紧相握。


    过敏也没关系，吃点药就能缓解了。这可是俞筠涟奖励给他的蛋糕啊，因为他考出了好成绩。


    走到拐角，俞筠涟电话响起，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接了，语气很甜蜜，“你来接我啊？我刚从蛋糕店出来呢，就在这等你吧。”


    李禾看到一部车开来，车窗摇下，徐友彬笑容宠溺。


    俞筠涟像是要松开他的手，他连忙握得更紧，结果对方的表情瞬间就变得嫌恶且冰冷了。


    “松手！”


    不能松，因为松开了，俞筠涟就要坐上那部车，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李禾紧紧抓着俞筠涟的手，眼看着对方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本能地喊了一声，“妈妈！”


    而后满身冷汗地坐起来，一片漆黑之中，发现自己在被子底下抓住了庄植的手，如同溺水之人紧抓海洋中飘荡的木板。


    庄植还熟睡着，呼吸均匀轻浅。李禾重新躺下，没舍得松开对方的手。


    这一觉再睡醒，庄初莹已经出去上班了。两个人起来洗漱完，吃了早餐，庄植伸手探李禾的额头，是正常的温度。


    昨晚盖了两床被子，所以李禾没有着凉。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在家里待着，中途看了一小会电视，偶像剧里正在演绎一方被另一方抛下的情节，庄植连忙抓起遥控器，把电视关掉，怕李禾触景生情。


    庄初莹做好的饭菜二次加热了也还是好吃的，但李禾没有胃口，只吃了小半碗饭。


    怕好朋友的低血糖再次发作，庄植拆了一包巧克力手指饼干，和李禾一人一半地分食了。


    分明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李禾却感觉自己比起昨日已然好转许多。虽然窗外阴雨连绵，不是很好的天气，可是看书看到犯困的庄植正倚在他肩膀上打着盹。


    上班上学的差不多都出去了，整栋楼很安静。只有雨一滴一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怕会吵醒庄植。


    过了不知道多久，庄植醒过来，发现自己竟然将矮了小半个头的李禾当作靠枕，连忙坐直了，伸手来揉李禾的肩膀。


    “很酸吧？你应该叫醒我的......”


    是有点酸痛，可是心里又很踏实，觉得这一刻，自己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充当了一个高度合格的靠枕。觉得自己正在被需要。


    庄植睡醒了，李禾又开始犯困，庄植让他躺到床上去睡，给他盖好被子。


    因为常年被庄初莹很好地照顾着，庄植也懂得照顾人，知道要把被角掖好，否则会有风从缝隙里灌进去。


    李禾睡在这样一个无懈可击的被窝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次没再做梦，就只是纯粹地熟睡。醒来发现庄植不在床边，不知道是不是在客厅画画。


    李禾穿好拖鞋，走到客厅，没看到庄植的人影。睡意一瞬间散去许多，他又把厨房、浴室、主卧、阳台都看了一遍，还是没见到庄植。


    想要出去找人，却想起自己没有庄植家的钥匙。他站在门口，好一阵发愣。


    回想自己一个上午的言行，应该没有什么失礼或逾越的地方。就是中午胃口不太好，剩了半碗饭没吃完。


    俞筠涟讨厌他浪费食物，所以在家的时候，李禾再怎么吃不下也会硬塞，哪怕代价是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都感觉很不舒服。


    但是庄植不断强调“你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他就没勉强自己非要扒完剩下的半碗饭。可那毕竟是庄初莹辛苦煮出来的，会不会庄植出于待客之道，面上不好说他什么，还拆出一包饼干跟他分，其实心里已经在嫌他多事？


    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吗？晚上要再吃饭，他一粒米都不会剩。那样庄植能否原谅他中午的失礼？


    钥匙插进门孔转动的声音响起，庄植推开门，“咦”了一声，“李禾，你睡醒了啊！睡够了吗？”


    睡够了，并且对不起。李禾想开口，结果庄植率先把怀里的盒子递给他。


    是一盒拼图，左上角写着1000pics，总共有一千块的意思。图案是举着魔法棒的仙女教母，正在把灰姑娘身上的破旧衣服变成华美的公主裙。


    “今天下雨了，不方便出去玩，我怕你在家里闷得难受，所以买了拼图回来拼。你还头晕吗？不晕的话，我们俩一块拼吧。”


    “不晕了。”李禾说，“中午，我胃口不好，饭没吃完......”


    庄植“啊”了一声，打开琳琅满目的零食柜，“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你自己拿吧。”


    李禾看着一排排的饼干，巧克力，酸奶，海苔，果汁。吃得差不多了，庄初莹就会再买新的补充进去，因而柜子里总是满当，仿佛会自动生成零食。


    他犹豫着，还是觉得应当把未尽的道歉讲完，“饭没吃完，对不起。我晚上会尽量吃。”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庄植惊讶地回头望着他，“你不舒服啊，吃不下饭很正常，主要就是怕你吃不饱会饿，饿了就头晕，你不晕的话就没关系的。”


    李禾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凑近，踮起脚，亲了亲庄植的脸颊，又被对方抱着回亲了一口。


    原来他可以不舒服，原来不舒服也没关系。这与他一贯的认知不相符，需要花上好一会来理解和消化。


    两个人在客厅里拼拼图，茶几上的物品都被挪到了一旁，给拼图腾出空间。


    李禾总能最快地找到拼图对应的位置，相对的庄植就要找好半天。


    “这块是拼在哪里的？”


    蓝色的，是裙摆的形状，李禾指了指灰姑娘脚下的那个位置。


    庄植放下去，果然严丝合缝，很高兴地抱了抱他，“你也太聪明了吧！”


    只是拼个拼图，就被夸了无数次。可惜只有一千块，不能永远这么拼下去。


    李禾将最后一块碎片放下去，得到庄植紧实的拥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现出一道浅淡的彩虹来。残存的眩晕感几乎彻底消散。


    第8章 你又不是小的妻子


    庄初莹说话算话，过没几天，几个师傅齐心协力搬着崭新的大床进入庄植的房间。


    衣柜挪了一下位置，腾出空间来，比原来大上一倍的床稳当落地，铺好洗干净的床垫床单，并排放上两个枕头。


    一个是给庄植枕的，一个是给李禾枕的，枕头套图案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上稍作区分。


    意味着李禾今后放学，都可以和庄植一起回到这个房子，写作业，吃晚饭，洗澡，睡觉。原先预想的寂寥和孤独不复存在。


    李禾从俞筠涟留下的信封里拿出几张大钞，挑了一天放学后的间隙，在庄植的陪同下，去百货商场给庄初莹买了件款式潮流的外套回来。


    庄初莹当天就放进洗衣机里洗好晾起，第二天容光焕发穿着出门，由于穿衣风格和平常不太一样，被好几个八卦的同事追问是不是有新情况了。


    “能有什么新情况。”庄初莹笑着，“和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重逢了呗。”


    她平常就爱开玩笑，大家也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只记得她原本就有一个小孩，离异得那样早，自己一人把小孩拉扯大，很厉害。


    庄初莹利索地整理好文件，“现在有两个了，感情好着呢。”


    语气里喜悦不似作伪，同事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简单祝贺了几句。


    俞筠涟信里的话并不作数，两个大人始终没回来看望李禾，也没再定期寄生活费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徐友彬的投资不太顺利。由于缺乏联络渠道，李禾无从知晓确切的状况。


    新春佳节将至，街上挂满大红灯笼，商场里放着恭喜发财一类的喜气洋洋的音乐，人头攒动。


    庄植寒假作业一点没动，在庄初莹批准后，穿着一身休闲服，推着购物车，和李禾一起在超市里采购年货。


    其实庄植也没什么采购经验，而且身高有限，拿的基本都是和自己视线持平的那一栏的货物，再高点的只能望架兴叹。


    胜在兴致很高，半小时就把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堆起一座小山。


    等要提回去时才发觉袋子非同一般的沉，庄植的手指都被勒得发白，还想去接过李禾手中稍微轻点的那袋，让好朋友毫无负担地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