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3个月前 作者: 十三颗豌豆
李禾记得。他从来就没把兔子当成真的,衣服上的兔子怎么会是活的呢?
但因为庄植煞有介事,他就也跟着沉浸在这样的扮演游戏里,把一小根胡萝卜洗干净了,喂到兔子的嘴边。
“前几天换了新的热水器和蓬头,我教你,你得先往最左边打,等个半分钟左右,水开始变热了,就可以往中间调了,不然水会变得很烫的。”
四年级的小学生操纵蓬头已然很熟练,不需要大人的干预。然而庄植交代完毕,依旧忧心忡忡,唯恐李禾一个不小心,没及时调整水温,把自己烫下一层皮来。
他握着蓬头,思量了一下,“我就在门口站着,你要是有哪里不会调,或者不舒服的,一定要立刻喊我,知道了吗?”
“好的。”
调水温和洗澡对李禾而言都算不上难事。俞筠涟几乎从不主动教他什么,于是他的生活经验全凭自己摸索,先试试这样行不行,会不会受伤,没事的话,以后就都这么做,要是不可行,就再换一种办法。
如同神农尝百草,因为都是没尝过的草药,随时有可能会中毒,但好处就在于这么一一试过之后,印象就格外深刻,绝不会忘记。
第一次用锅炒肉,他不知道要倒足够多的油,糊了锅,黑漆漆的一团,倒掉之后刷锅刷了半天,后面就知道得先放油,油热了再下肉。
煮好两碟菜端出去,电饭煲里的饭也蒸好了,水放得刚好,米不会太硬,俞筠涟吃完了他亲手做的第一顿饭,没说什么,不过也没说难吃。
徐友彬不会做饭,但很舍得,会把他俩带出去下馆子,当着李禾的面,把热气腾腾的汤饭吹凉了,像喂小孩一样,喂到俞筠涟嘴边。
俞筠涟一边说着“你又把我当小孩”,一边张嘴吃了下去,品味了一下,点头说好吃。
“是吧?”徐友彬又舀起一勺饭来,“我第一次吃这家餐厅,就想着有机会一定要带我喜欢的人来吃,让她也品尝一下这么美味的食物。”
俞筠涟笑着打了一下徐友彬,力道很轻,控制在不会让人觉得疼的范围里。
“小孩子还在这呢,你瞎说什么。”
李禾挨过俞筠涟的揍,次数不多,往往是在他生着病,或者大病初愈那会,考试时脑袋昏昏沉沉,题目都看不真切,出来的成绩就不尽如人意。
在俞筠涟看来,平常能考好的人偶尔考不好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得意忘形导致的粗心大意。
得意忘形的原因是李禾前面取得过好成绩,虽然她从来没表扬过对方,可是有的小孩就是这样,你不夸他,他尾巴也翘上天了,下一次就带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分数回来。
她前面几次揍人都是用的衣架,揍个十几下,让李禾回房间写检讨,保证下回考试不会再这么粗心。
有一次实在是太夸张,李禾空着数学试卷最后两道大题没写,这已经远远不是粗心与否的范畴,而是压根就没把学习当一回事。俞筠涟当场撕碎了写着80分的卷子,给了李禾一耳光。
红痕在那张脸上显现出来,俞筠涟并不认为自己打重了。她分娩时所受的痛是这巴掌的成千上百倍。人只有足够疼,才知道长记性。
她长的记性是,再也不要为了不值当的人遭罪。千辛万苦生下这么一个小孩,对她的人生毫无益处,还凭空增添了无数的麻烦。这又是何苦?
而她希望李禾也能长记性,别再在考试时晃神。
空了两道大题的那一次,李禾是直接在考场上睡着了。他发着低烧,早上出门前吃了退烧药,写到后面不由得眼皮沉沉,题目的字都是重影。
他趴在桌子上,想着就眯五分钟,五分钟后起来继续解题,然而这一睡就睡到交卷,两道大题一分未得,前面还错了一道选择题,史无前例地拿到了数值为80的低分。
俞筠涟那一耳光打得很重,让他知道考80分是多么不应当的错误。那之后他再在考场上觉得困,当即就用手狠掐自己,掐出一个个红印,睡意也一点点消减。
“李禾,你有头晕吗?要我进去吗?”
庄植特意拿了个手表来计时,一显示超过十分钟了,他就开始琢磨,李禾会不会被水雾蒸得头晕,需不需要他进去把人擦干了身子换好睡衣扶出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就算对方这么说了,庄植也还是不敢走开,继续在门外守着,等李禾安然无恙地出来了,才卸下这股子紧张劲。
“以后你也像我一样,每天都喝一瓶牛奶吧,等长得更高更强壮,就不会那么容易头晕了。”
但俞筠涟认为买牛奶是不必要的支出,也没听说过哪个小孩不喝牛奶就会长不大的。她在李禾生病时花的钱够多了,不想再额外多付。
李禾不知道要怎么和庄植陈述这个事实,说俞筠涟不给他买牛奶,像是在背后议论自己的妈妈很小气。他不想这样。
庄植去厨房里拿出两盒牛奶,分别放在了自己和李禾的书包旁。
“这个,得先和你妈妈说一声吧,万一她不同意......”
庄植有点困惑,自己家的东西,拿就拿了,还需要先征得妈妈的同意吗?但是看李禾一脸不安,就趁庄初莹打完工作电话出来吃水果时提问,“妈妈,以后可以多买几箱牛奶吗,我和李禾每天一人一瓶。”
“当然。”庄初莹毫不犹豫地应允了,顺带着提议,“早餐要不我也多做一份吧,小你有什么不爱吃的东西吗?”
她早就觉得以李禾的体质,得在吃喝上面更舍得一点,吃得营养一点,才能把身体养好些。
可先前她一和俞筠涟聊到这个话题,对方就直皱眉,和她抱怨李禾上回生病耗了多少医药费,要还在吃的上面花那么多,经济层面的负担就变得更大了。
她不好过多介入,更不好对俞筠涟说些诸如“你少买点名牌包也许就可以省下多点钱”之类的话。那是俞筠涟的钱,是俞筠涟的购买自由。
现在俞筠涟顾着谈恋爱,更没心思管李禾了,她本就很担忧,怕李禾吃不饱吃不好影响长身体,恰巧庄植提了一嘴,她就刚好可以顺着往下说。
李禾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只是有一些不能多吃的,吃多了容易过敏。
但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作答,因为每天从庄植家薅一瓶牛奶已经很占便宜了,庄初莹居然还要天天给他做早餐吃。欠下这么大的人情,该要怎么还?
“李禾不能吃太多花生、芒果、羊肉、菠萝,对吧?”
他俩在学校的每顿饭都是坐一块吃的,李禾第一回吃出过敏症状时把庄植吓了一跳,饭盘都顾不上端走,背着眼睛发肿、呼吸急促的李禾就往医务室跑,校医冷静判断出了症结所在,打了急救车的电话,又将这事告知给俞筠涟。
俞筠涟觉得会过敏就是由于体质差而已,没太放在心上,也没去记住哪些东西是李禾不能吃的,但庄植特意写进了日记本里,生怕他的好朋友会因为吃到这些食物而再次感到不舒服。
“好。”庄初莹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那之后我就不在早餐里放这些,可以吗,小?”
李禾踌躇着,抿了抿嘴,小声道,“阿姨,上学路上有早餐店,我买几个包子吃就可以了。”
上学时时间比较赶,他通常就买几个包子简单对付一下,便宜,也顶饱。周末的早餐则是由他来负责的,煮顿粥,煮几碗面,放在加热板上,俞筠涟睡醒就可以吃。
“包子虽然有馅料,营养还是不够的。以后我都做两份,正好你和庄植一块去学校,到了学校就趁热吃了,牛奶也要乖乖喝完,知道了吗?”
庄初莹说着,庄植在一旁赞许地点头,等妈妈说完了,就像只小鹦鹉一样学舌,问自己的好朋友,“知道了吗?”
李禾说知道了。他的眼眶很热,好像下一秒就会淌出泪来。
为了掩饰,他假装打了个哈欠,庄植连忙把他推到浴室,让他洗漱好了先睡觉,自己接下来洗澡还要十多分钟,不用等了。
第6章 晕倒
俞筠涟和徐友彬一块外出的频率越来越高,某天李禾放学回去,用自己放到书包里的备用钥匙打开门,在茶几上看到了俞筠涟给他留下的信。
信封里装着一沓钱,信件内容大意是徐友彬投资成功了,以后每过几个月都会给他汇来这么一笔钱。徐友彬的公司离家很远,所以他们在外面另外租了房子,有空会回来看看他,他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
笔迹是俞筠涟的,但这些话应当是徐友彬提议要写的,可能也觉得不提前打个招呼就收拾东西走了太淡漠,留下这么一封信,姑且也算是有所交代。
俞筠涟没带走太多东西,就只是把衣柜清空了,梳妆台上的化妆品也都带走了。李禾将信封放进抽屉里,带上作业去庄植家写。
昨天语文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里,不是为了批评他,只是纯粹的疑惑和点拨,“你看啊,你写陌生人都能写得很生动,为什么一写到家里人,翻来覆去就都是这几句模板?你可以多加一点细节的嘛,像这里,你身体不好,经常生病,那妈妈是怎么照顾你的,看到你不舒服,她有多么着急,多么担心,整夜睡不着觉,守在你的床头给你量体温,这些都可以写进去。有了这些细节,妈妈的形象就会更立体了,对不对?”
李禾点点头。语文老师看他在写作上很有天赋,想指导他,希望他作文分更高一些,他明白的。
因为明白,就无法讲出自己为什么没法将家里人刻画得生动。
幸好不是每篇作文都和家庭相挂钩,他就不至于时不时就发挥失常一下。
他奇怪他看到那封信时,竟然不怎么惊讶,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俞筠涟会收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东西,和别人一块离开,过上没有他的新生活。
因为他是拖油瓶,是累赘,离开他的俞筠涟势必会过得更好。徐友彬痛改前非,不碰赌博,还投资成功赚了大钱,跟着对方的俞筠涟肯定不必再为了各项生活开支发愁。
“李禾,你知道你每看一次病要花多少钱吗?都快赶得上半个月的生活支出了。把钱扔进水里都还能听个响呢,花在你身上全是白搭。你知道我多久没买新衣服,没出去旅游了吗?这全都是因为你。我当初为什么非要千辛万苦把你生下来?”
他给不出回答。为什么俞筠涟千辛万苦生下来的,是他这么一个时常生病、总在给人添麻烦的小孩?
吃过饭,趁着庄植下楼扔垃圾,李禾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想交给庄初莹。
庄初莹当然不肯收,她首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你妈妈......”
“她没有不要我。”李禾低下头,“就是徐叔叔的公司离家太远了,这样来回不方便,很折腾的。”
未尝不合情合理。徐友彬工作那么忙,就需要俞筠涟的照料,或辅佐。这样才能赚到更多的钱,拨出一部分给他当生活费。
庄初莹没点破这与事实有所出入的说辞。“那些钱你自己留着用,不就多一双筷子多一个碗的事,你再和阿姨这么计较,我就要生气了,知道了吗?”
丢完垃圾回来的庄植洗了手,感到家中的气氛有点不同寻常,悄声问庄初莹,“妈妈,你刚刚和李禾说什么了吗?”
他怕李禾是不清楚他家中的哪条规矩,被庄初莹教育了,虽然他妈妈就连教育人都很温柔,可是李禾毕竟是很......
想不出形容词,说脆弱也不恰当,反正在他看来,李禾就和《小王子》里那朵玫瑰花一样,需要极精心的呵护,用防风罩守着。
庄初莹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青青,今晚让小留下来睡吧。过几天给你房间换一张大点的床,你俩躺着就不会挤,你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庄植欣然同意,挤不挤的根本无所谓。只要盖两床被子,李禾就不会感冒,他就可以每晚睡觉前和他的好朋友聊聊天,说点悄悄话。这是多么惬意而幸福的事情!
李禾很认真写着作业。即便从此以后,他无论写出什么样的作业,考出什么样的分数,恐怕都不会再有人为此训斥他了。
信上说,他们有空的时候会回来看看他。倘若一直没空呢?
班上的同学在父母外出时都格外高兴,这意味着短暂且无尽的自由。看电视时不用再提心吊胆听楼道里会不会响起脚步声,买淀粉肠也不用看人眼色,打游戏打到一两点再睡,起来从冰箱里摸出瓶可乐,哪怕喝完会不舒服,那一时的放纵所带来的喜悦也可以遮掩掉不舒服。
是以如果同学们收到这样一封信,得知父母从今往后都不再管束自己,却会继续包揽生活费,少不得要开瓶雪碧庆祝的。
他却没有喝饮料庆祝的心情,只想集中全部注意力在作业上面,万一俞筠涟哪天真的回来了,也可以让对方看看他全是a+的作业本。虽然俞筠涟从不会对此作出任何褒奖。
庄植满脸苦恼计算着数学题,实在是算不出来了,把作业本往他面前一推,“李禾,这题我不会写。”
李禾开始讲题,逻辑清晰,步骤明确,是最让老师省心的那一类学生。庄植看着李禾专注的侧脸,想,李禾这么好,为什么筠涟阿姨会不喜欢李禾呢?
一声不吭就搬去别的地方住了,竟然都没带上自己唯一的孩子。这和抛弃有什么区别?
庄初莹最终还是把俞筠涟和徐友彬另外找了住处的事和庄植说了,讲得很委婉,说是工作原因,说两人有空还会回来看看李禾的。
但是读到五年级的庄植还是听懂了,这就是俞筠涟找到了新的对象,想去过新的生活,不想再管李禾了。
他很为李禾而难过,又怕他表现出来了,李禾会更难过。有什么是他能为这样的李禾所做的呢?
一起吃,一起睡,一起上下学,一起写作业,一起玩,在他这个年龄段,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他要把俞筠涟没给到李禾的关爱和陪伴通通补回来,让李禾不会感到孤单,感到被抛弃。
李禾在浴室里洗澡,他已经能够很熟练地使用庄植家的蓬头。热水浇下来,带起升腾的水雾。
浴室没作业可写,他勒令自己想一些别的,想想放学路上庄植让他看天上的一个云朵,像一只小猫的形状,有猫耳朵,有猫胡须,还有猫尾巴。
“说不定它本来就是一只猫呢,只是在地上待腻了,就跑去天上了。”庄植说。
其实李禾一点都不觉得庄植的作文写得比自己差,他的文字里不会出现那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可是老师不喜欢那些太过没有边际的比喻和想象,时常让庄植反省自己写了什么,整篇作文和标题究竟有什么关系?
李禾给数学老师汇报谁没交作业,恰巧看到在语文老师那被训话的庄植,对方并无反省之意,还有心情对他做个鬼脸。
因为写不好作文、考试排倒数回家也不会挨批,所以这对庄植而言不算什么大事,课间听了十分钟训话,到下个课间就忘了个彻底。
而李禾每每在试卷发下来前都万分紧张,就算早估出了大概的分数,还是得亲眼看到了才心安。
可是那么多个a+,那么多个99、98甚至是100,也没能让俞筠涟夸他一句,或者多喜欢他一点。得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俞筠涟愿意留下来,而不是跟着别人远走高飞?
他的阅读理解题总是拿满分,因为可以透过句子的表面,解析出作者内里蕴藏的情感。当他打开那封信时,不知是否是错觉,他从字里行间感受到了俞筠涟的如释重负。